入了秋祁明月的孕肚愈發明顯,行動也日漸遲緩。姚修言將公務盡數移回王府辦理,書房里特地添了張貴妃榻,好讓她隨時歇息。
這日他正批閱邊關文書,忽聽榻上人輕哼。抬頭見祁明月蹙眉揉腰,立即擱筆過去:“又酸了?”
“無妨?!彼銖娨恍?,“小家伙今日格外活潑?!?/p>
姚修言便坐下為她揉腰,手法竟很嫻熟。祁明月訝異:“修言哥哥何時學的?”
“問過太醫?!彼⒓t,“總不能老是干著急?!?/p>
正說著,門房來報:三公主與太子妃來了。
蕭承玉捧著個錦盒進來,見狀打趣:“喲,我們來得不巧了?”
蘇婉清抿嘴笑:“修言倒是體貼。”
祁明月欲起身見禮,被二人按住。蕭承玉打開錦盒,竟是套精工細作的嬰孩衣裳:“母后領著宮里的繡娘做的,說第一胎要格外仔細?!?/p>
蘇婉清另取出個香囊:“我調了安神的藥材,孕期佩著最好?!?/p>
祁明月感動難言:“勞娘娘和姐姐費心?!?/p>
三人正說著體己話,忽聽院中喧嘩。阿史那云帶著林秋雁風風火火闖進來,捧著個碩大的北狄搖籃:“明月!看我給侄子準備的!”
那搖籃雕著狼圖騰,鋪著雪豹皮,豪邁非常。蕭承玉扶額:“云兒,這搖籃能睡三歲孩兒了?!?/p>
阿史那云理直氣壯:“我們北狄娃娃都這么睡!結實!”
林秋雁則獻寶似的捧出把小木劍:“我哥做的!他說男娃要從小習武。”
姚修言忍俊不禁:“怕是要嚇著太醫。”
說笑間,祁明月忽又蹙眉。蘇婉清細心察覺:“可是不適?”
“有些喘不過氣……”
蕭承玉立即吩咐:“快開窗!傳太醫!”
一陣忙亂后,太醫診脈道:“無礙,是胎兒漸大壓著肺脈。平日多走動,莫久坐。”
于是每日清晨,王府便見奇景:鎮西王親自攙著王妃在園中散步,后頭跟著捧參湯的侍女、扛椅子的仆從,陣仗頗大。
這日恰逢祁懷鶴來探女兒,見狀搖頭:“太過興師動眾?!?/p>
辛兮瑤卻道:“該當的。”她親自扶過女兒,“今日娘陪你走?!?/p>
母女倆沿著蓮池緩行。辛兮瑤忽道:“當年懷你時,你爹也是這般緊張?!?/p>
祁明月驚訝:“父親那般嚴肅的人……”
“面冷心熱罷了?!毙临猬幬⑿Γ澳愠錾侨眨е悴豢先鍪?,險些摔著。”
祁明月難以想象那般場景,眼眶微熱:“女兒讓父母操心了?!?/p>
“為人父母,甘之如飴?!毙临猬庉p撫她孕肚,“如今你也將體會了?!?/p>
…………
九月重陽,王府設宴賞菊。祁明月因身子重,只在水榭中陪著女眷說話。
阿史那云與林秋雁在院中比箭,驚得菊花簌簌落。蕭承玉搖頭:“兩個瘋丫頭?!?/p>
蘇婉清正喂祁明月吃重陽糕,忽道:“好似瞧見玥姑娘在池邊發呆?”
祁明月望去,果見祁玥獨坐石凳,對著池魚出神。她示意侍女去請,不多時祁玥怯生生過來。
“玥兒有心事?”祁明月柔聲問。
祁玥絞著帕子:“母親說……該議親了。”
滿座皆靜。蕭承玉挑眉:“哪家兒郎?”
“還不曾定……”祁玥聲若蚊蚋,“只聽說幾家來探口風?!?/p>
阿史那云大大咧咧道:“怕什么!讓你姐夫把關!不好的統統打出去!”
林秋雁附和:“就是!咱們邊關女兒,要嫁就嫁頂天立地的英雄!”
祁玥紅著臉偷瞄姐姐。祁明月會意:“可是有中意的人選?”
小女兒頓時淚盈于睫:“是……是國子監司業家的公子……賞菊宴上見過一回……”
蘇婉清輕拍她手:“可是周司業家?那孩子我見過,學問是極好的。”
蕭承玉卻蹙眉:“文弱書生,怕配不上玥兒。”
正議論著,姚修言與太子等人過來。聽聞此事,太子笑道:“周公子朕……我倒是知道,人品端正,就是拘謹了些?!?/p>
二皇子嚷嚷:“書生有什么趣!不如嫁我們武將子弟!”
姚修言沉吟片刻:“明日我請周公子過府賞畫。”
祁明月知他要去相看,抿嘴輕笑。祁玥羞得躲到姐姐身后。
翌日,周公子果然過府。是個清秀少年,言行拘謹卻守禮。姚修言與他談詩論畫,冷不丁問:“可會騎射?”
少年赧然:“略通一二……”
姚修言便帶他去校場。不過半日,竟相談甚歡而歸。
晚間祁明月問如何,姚修言道:“學問扎實,心性純良。雖文弱些,倒配玥兒性子?!庇中Γ敖袢战涛诣b畫,獲益匪淺?!?/p>
婚事便這么定了下來。祁玥偷偷來謝姐姐,眼角眉梢都是喜意。
祁明月撫著她發頂:“往后常來王府玩,讓你姐夫多教周公子些騎射。”
…………
入了冬,祁明月身子越發沉重。太醫日日請脈,姚修言夜夜警醒,整個王府如臨大敵。
這日飄起初雪,祁明月忽想賞梅。姚修言便命人在梅林亭中鋪滿毛氈,四周垂掛錦帷,又置火盆熏籠,布置得暖如春日。
阿史那云等人聞訊趕來,帶來新釀的梅酒——自然只給男賓飲,女眷們喝的是溫熱的牛乳茶。
林秋雁忽道:“邊關此時該刮白毛風了?!?/p>
眾人皆靜。祁明月望向西北方向:“不知新城如何……”
姚修言握她手:“李將軍鎮守,無礙的?!?/p>
蕭承玉笑道:“待你出了月子,我們一同回去瞧瞧?母后都念叨想看看新城呢。”
正說著,祁明月忽扶住肚子:“哎……”
眾人頓時慌亂。姚修言急喚太醫,卻聽她噗嗤一笑:“騙你們的。”
阿史那云拍胸口:“嚇死我了!”
祁明月眨眨眼:“誰讓你們近日緊張太過?!?/p>
姚修言無奈搖頭,眼底卻滿是縱容。
雪愈下愈大,紅梅映雪,美不勝收。祁明月倚著夫君,看好友們笑鬧,忽覺歲月靜好不過如此。
晚間歇息時,她輕聲道:“修言哥哥,我有些怕。”
姚修言攬緊她:“怕什么?”
“怕生產之痛,怕為母之責……”她聲音漸低,“更怕不能做個好娘親?!?/p>
他吻她發頂:“傻瓜。你待新城孩童尚且那般用心,待我們的孩兒只會更好。”
“可是……”
“沒有可是。”他掌心輕撫她腹中,“我陪著你們?!?/p>
窗外雪落無聲,室內暖香氤氳。祁明月漸漸安睡,夢中見紅梅落盡,新枝吐綠。
恍惚間似聽見嬰啼,清脆響亮。
她微笑著翻了個身,沉入更深的夢境。
而姚修言徹夜未眠,就著燭光看她睡顏,偶爾伸手探她脈息,眉間憂色與喜意交織。
更鼓敲過四響時,他忽然對沉睡的她輕聲道:“明月,謝謝你。”
謝謝你來我生命,謝謝予我這家。
雪光映窗,照見將軍眼角水色,也照見王妃唇角笑渦。
世間好物,大抵如此——有人可待,有期可盼。
臘月里,京城連降大雪。祁明月的身子已重得難以下榻,整日窩在暖閣里,對著窗外雪景出神。姚修言將公務全挪到暖閣辦理,案牘堆了滿榻,倒像個小朝堂。
這日他正批閱河西軍報,忽聽榻上人輕笑。抬頭見祁明月捧著書信,眉眼彎彎。
“承玉表姐的信?!彼龘P揚信紙,“說給寶寶做了十二生肖的肚兜,過兩日送來。”
姚修言湊近看信,見滿紙絮叨著育兒經,不由失笑:“三公主倒像生養過似的。”
“她向太醫令請教了好久呢?!逼蠲髟聯嶂卸牵斑€說等開春要辦賞花宴,給寶寶慶滿月?!?/p>
正說著,忽覺胎動劇烈。姚修言忙擱筆撫她肚子:“今日怎這般鬧騰?”
“許是聽見要辦宴了?!逼蠲髟潞鲺久迹鞍ァ叩嚼呦铝恕?/p>
姚修言立即傳太醫。一番診視后,太醫笑道:“小世子健壯得很。只是夫人需多進補,近日清減了些。”
于是王府灶房日夜不休,變著法子做補膳。這日燉乳鴿,明日煨鹿筋,吃得祁明月叫苦不迭。
阿史那云來看她,見狀大笑:“我們北狄婦人孕中都吃烤全羊!哪像你這般精細!”說著真命人抬來半只烤羊。
祁明月聞著油膩,當即泛惡心。姚修言沉臉趕人:“胡鬧!”
阿史那云委屈:“我是為明月好……”
最后還是林秋雁解圍,將烤羊分給府兵加餐,自己下廚做了碗邊關風味的酸湯面。祁明月竟吃得香甜,連湯都飲盡。
消息傳開,各府爭相獻方子。太子妃送來的藥膳最得用,三公主的安神香囊夜夜掛著,連祁玥都學著做了幾樣點心。
臘八那日,宮中賜下特制的臘八粥。皇后特意吩咐:“多加了些紅棗桂圓,最是補血益氣?!?/p>
祁明月才用半碗,忽覺腹痛。太醫診脈后喜道:“是產兆!怕就這兩日了!”
王府頓時忙亂起來。產房早已備妥,四個產婆連夜住進府中。姚修言焦慮得徹夜不眠,在廊下踱步。
祁明月反安慰他:“修言哥哥莫慌,太醫都說胎位很正?!?/p>
“我知……”他握緊她手,“只是……”
只是想起邊關那些難產而亡的婦人,想起她纖細身子要承受的痛楚。
三更時,祁明月開始陣痛。產婆們圍上來,姚修言被請出房外。
他在雪地里站著,聽里頭隱約呻吟,心如刀絞。蕭承玉與蘇婉清聞訊趕來,見狀嘆息。
“女人都要過這關。”蕭承玉輕聲道,“明月是福厚之人,必能逢兇化吉。”
天將明時,啼哭驟響——清亮如碎玉!
產婆喜報:“恭喜王爺!是位小世子!”
姚修言沖進產房,見祁明月蒼白著臉,懷中抱著個紅皺的嬰孩。他跪倒榻前,語無倫次:“明月……你……辛苦了……”
祁明月虛弱一笑:“修言哥哥看,寶寶像你。”
那小嬰竟真睜眼看他,眸色淺淡,似含著邊關的月光。
洗三禮辦得極隆重。帝后親臨,皇子公主齊聚,連久不露面的老英國公都來了。
乳母抱出孩子時,滿堂驚嘆?;噬嫌H手賜下長命鎖:“此子眉目清朗,將來必成大器?!?/p>
皇后則坐在榻邊,親自喂祁明月喝湯:“好孩子,好生將養。本宮已挑了兩個乳母,明日便送來?!?/p>
祁明月忙道:“臣妾想自己喂養……”
皇后微訝,隨即笑道:“也好?;始易铀?,原該親厚些?!?/p>
眾女眷圍來看孩子。阿史那云稀奇道:“這般小的人兒,手腳倒有勁!”林秋雁獻上親手打的小銀鐲,祁玥則默默縫了整箱衣裳。
最特別的禮來自邊關——李將軍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來件白狐皮襁褓,并新城百姓聯名的萬民傘。
“他們說……”信使哽咽道,“小世子是新城的孩子,愿他平安長大?!?/p>
祁明月摟緊孩兒,淚落如雨。
滿月宴更是轟動京城。皇上特旨操辦,流水席擺滿朱雀大街。百姓皆可分得紅蛋壽面,同沾喜氣。
姚修言抱著孩子示眾,那小嬰竟不哭不鬧,睜著澄澈的眼打量世界。有人驚呼:“瞧這氣度!天生將才!”
宴至酣時,忽有驛卒疾馳入京:“邊關急報!”
滿堂皆靜。姚修言拆信覽畢,面露喜色:“蠻族歸降!獻牛羊萬頭,愿永世稱臣!”
原來祁明月生產那日,蠻族圣地忽現異象:千年雪蓮同時綻放,夜空明月如晝。巫師占卜,言“圣女誕子,天佑和平”。蠻王遂決心歸順。
皇上大喜:“此子果真祥瑞!”即賜名“姚安”,封靖邊侯——未滿月便得爵位,本朝未有之殊榮。
祁明月卻憂心:“木秀于林……”
姚修言握她手:“有我在?!?/p>
夜深人靜時,夫妻倆并頭看孩兒安睡。祁明月忽道:“修言哥哥,我想回邊關?!?/p>
姚修言微怔:“安兒還小……”
“正是因為他小,才該去看看父母守護的江山?!彼鉁厝?,“讓他吹吹邊關的風,看看新城的月?!?/p>
姚修言沉思片刻:“待你養好身子,春暖花開時?!?/p>
小兒忽在夢中咂嘴,似在附和。
…………
開春時,祁明月已恢復如初。這日正教乳母做邊關口味的面食,忽聽前廳喧嘩。
竟是林秋雁兄妹求見——林峰如今在新城任校尉,此番回京述職。
“夫人!”林秋雁興奮道,“新城學堂又擴了!如今收了三族子弟,胡醫還開了醫館!”
林峰呈上禮單:“百姓們湊份子打了金鎖,賀小世子百日?!?/p>
祁明月撫著金鎖上“邊關永寧”四字,心潮澎湃:“大家可都好?”
“好得很!”林峰笑道,“就是惦記夫人和小世子。小丫如今在學堂幫工,說要攢錢來京城看您呢?!?/p>
正說著,姚修言下朝回來。聽聞邊關近況,當即道:“陛下已準奏,開春便推廣新城政令?!?/p>
祁明月驚喜:“當真?”
“自然?!彼⑿?,“陛下還說,待安兒周歲,要親巡邊關?!?/p>
四月里,姚安已會翻身。這日祁明月正逗弄孩兒,忽聞熟悉的笑語——三公主與太子妃結伴而來。
蕭承玉抱著姚安不撒手:“快叫姨母!”
蘇婉清則送上新衣:“我娘家人從江南捎來的軟緞,最適孩兒肌膚。”
阿史那云風風火火闖進來,拎著把小弓:“看我給侄子準備的!北狄工匠特制!”
姚修言頭疼:“他才五個月……”
“從小練起!”阿史那云理直氣壯。
眾人笑鬧間,姚安忽含糊道:“娘……”
滿室皆寂。祁明月顫聲:“安兒……再叫一聲?”
小兒咿呀揮手,清晰喚出:“娘親!”
霎時滿堂歡騰。姚修言搶過兒子:“叫爹爹!”
姚安卻扭開頭,噗了他一臉口水。
祁明月笑倒榻上。窗外春光正好,海棠紛飛如雪。
她忽想起去歲離邊關時,戈壁灘上也是這般飛絮漫天。
原來無論京城邊關,春色一般動人。
而她的春天,正懷抱著最珍貴的禮物,在摯愛親朋的簇擁下,絢爛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