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的夏,來得迅猛。戈壁灘上熱浪蒸騰,祁明月種下的梨樹卻結出青果,在烈日下頑強生長。她每日必去查看,小心澆灌,仿佛那樹上結的不是果,而是某種期許。
姚修言赴敦煌已兩月,書信漸稀。最后一封信道:“西域諸部朝貢,事務繁雜,歸期未定。”字跡匆忙,墨跡潦草,顯是百忙中所書。
祁明月將信收好,依舊每日處理軍務。邊關漸穩,蠻族內亂后無力再犯,倒是商隊日益增多。她重開市集,設稅官,立規條,竟將玉門關經營得井井有條。
這日,敦煌使者忽至,呈上姚修言手令:“西域使團將至,妥善安置。”
祁明月即刻準備。使團三日后抵關,駝馬絡繹,珍寶琳瑯。為首的是位于闐王子,見到祁明月便施禮:“久聞護國夫人大名。”
宴席設在別院。于闐王子獻上珍寶,祁明月獨取一包種子:“此乃何物?”
“西域奇花,名‘明月光’。”王子笑道,“花開如月,夜放幽香。特為夫人而備。”
祁明月致謝,命人種在梨樹下。
席間,王子忽道:“姚將軍托我帶話:敦煌事畢即歸,望夫人珍重。”
祁明月舉杯的手微頓:“王子見過修言哥哥?”
“半月前在敦煌。”王子嘆道,“將軍勞心勞力,清減許多。”
祁明月心中揪緊,面上卻淡笑:“邊關將士,皆如是。”
宴散后,她獨坐梨樹下,直到月升中天。林秋雁尋來,遞上披風:“夜深露重。”
祁明月仰頭望月:“秋雁,我想去敦煌。”
林秋雁驚道:“不可!邊關豈可無主!”
“速去速回。”祁明月目光堅定,“三日足矣。”
她將虎符暫交林秋雁,只帶十輕騎,連夜出關。
戈壁夜行,風如刀割。親兵勸道:“小姐三思!將軍若知,必會責怪。”
祁明月策馬疾馳:“那就別讓他知道。”
至敦煌時,正值拂曉。城守見是她,大驚:“夫人怎來了?”
祁明月不答,直往官署。才至院門,便聽姚修言厲聲:“……糧草未至,如何出征!”
她推門而入,滿堂皆驚。姚修言轉身,眼下烏青深重,見到她時明顯一怔:“明月?”
祁明月斂衽:“聽聞將軍抱恙,特來探望。”
眾將識趣退下。姚修言揉額:“胡鬧!邊關豈可輕離!”
祁明月不答,只上前探他額溫:“發熱了。”
姚修言偏頭:“小恙……”
話未說完,已被祁明月按坐椅上。她取出銀針:“疏勒老僧教的針灸,退熱最靈。”
針入穴位,姚修言漸松眉頭:“你何時學的醫?”
“將軍不在時。”祁明月垂眸,“邊關多疾,總不能事事依賴軍醫。”
施針畢,她又喂他服藥。姚修言苦笑:“竟讓你照顧。”
祁明月這才道:“為何瞞我糧草之事?”
姚修言怔住:“你……”
“于闐王子說了,西域各部朝貢是假,借糧是真。”祁明月凝視他,“修言哥哥欲出征討糧?”
姚修言嘆道:“邊關儲糧不足,若不……”
“我有糧。”祁明月取出賬冊,“今春墾荒豐收,儲糧可支三月。”
姚修言翻看賬目,愕然:“你……何時……”
“將軍巡邊時。”祁明月唇角微揚,“總不能白當這護國夫人。”
姚修言忽將她攬入懷中:“明月……我的明月……”
這個擁抱突如其來,卻溫暖踏實。祁明月伏在他肩頭,嗅到熟悉的皂角氣息,混著藥香。
窗外忽傳來騷動。親兵急報:“將軍!糧草到了!”
但見駝隊綿延,滿載糧草。押運的竟是林秋雁!
她風塵仆仆下馬:“祁姐姐的糧早備好了!就等時機送來!”
原來祁明月早料糧草有缺,暗中命林秋雁籌備。此次借探病之名,實為送糧。
姚修言望望糧隊,又看看祁明月,忽然大笑:“好個護國夫人!”
糧草危機解除,敦煌歡騰。姚修言卻沉臉:“私自離關,該當何罪?”
祁明月垂首:“但憑將軍發落。”
“罰你……”姚修言眼中閃過笑意,“陪我賞月。”
敦煌月色,果然與邊關不同。沙海如銀,遠山如黛。二人并立城樓,恍若夢境。
姚修言忽道:“明月,可還記得兒時約定?”
祁明月一怔:“修言哥哥說的是……”
“那年你八歲,說若我能摘到月亮,便嫁我。”他輕笑,“如今我摘不到月亮,卻想摘朵梨花送你。”
祁明月耳根發熱:“童言稚語……”
“我卻當了真。”姚修言自懷中取出錦盒,“及笄禮遲了三年,聘禮不能再遲。”
盒中竟是鳳冠霞帔,珠光璀璨。
祁明月驚住:“修言哥哥……”
“邊關為證,星月為媒。”姚修言單膝觸地,“祁明月,可愿嫁我?”
遠處忽起喧嘩。親兵急報:“將軍!梨樹結果了!”
但見別院那株梨樹,不知何時已果實累累。最大的一顆恰落在他掌心,如月圓滿。
祁明月接過梨,淚中帶笑:“梨熟之時,便是歸期。”
姚修言為她拭淚:“傻丫頭,哭什么。”
“喜極而泣。”她仰頭,“我愿。”
三日后,邊關張燈結彩。沒有繁華儀仗,唯有全軍見證。姚修言戰袍染霞,祁明月披著那身火紅狐裘,共飲合巹酒。
將士歡呼中,小丫捧上野花:“祁姐姐,祝你和姚將軍永結同心!”
祁明月揉她頭:“叫夫人。”
小丫嘻嘻笑:“是!夫人姐姐!”
是夜,祁明月對鏡卸妝。姚修言為她取下鳳冠,忽見鏡中她臂上舊疤。
“還疼么?”他輕撫疤痕。
祁明月搖頭:“早好了。”她轉身,“倒是修言哥哥,肩傷可痊愈了?”
姚修言輕笑:“夫人查驗便知。”
燭火搖曳,映著二人相擁的身影。窗外梨樹結果,明月光花開正好,幽香滿室。
…………
京中賀禮絡繹而至。皇后特賜玉如意,太子贈兵法,連二皇子都捎來北狄駿馬。
唯三公主蕭承玉的信最長:“……聞明月守邊有功,欣慰至極。邊關苦寒,珍重自身……”
祁明月回信:“邊關雖苦,亦有甘甜。梨已結果,待姐來嘗。”
姚修言從后擁她:“寫什么?”
“邀承玉表姐來邊關。”祁明月倚在他懷中,“她說想看看真正的邊關。”
姚修言輕笑:“怕是要嚇一跳。”
“才不會。”祁明月眨眼,“表姐膽大著呢。”
二人正說笑,忽聽號角長鳴。姚修言即刻披甲:“蠻族異動!”
祁明月亦取劍:“我同去。”
城樓上,但見蠻族大軍壓境。為首者卻非蠻王,而是個西域裝束的男子。
姚修言蹙眉:“是西域叛軍首領!”
那人揚鞭:“姚修言!交出祁明月!可免一死!”
祁明月愕然:“找我?”
姚修言將她護在身后:“癡心妄想!”
叛軍首領冷笑:“她乃疏勒圣女轉世!得她者可號令西域!”
原來疏勒那日,祁明月血染圖騰,被奉為圣女。叛軍欲擄她以謀西域。
祁明月忽道:“我若跟你走,可退兵?”
姚修言厲聲:“明月!”
叛軍首領大喜:“自然!”
祁明月卻笑:“可我若不走呢?”她揚手,“放箭!”
箭雨傾盆,叛軍潰退。姚修言急看祁明月:“你……”
“緩兵之計。”祁明月眨眼,“修言哥哥教我的。”
姚修言大笑:“學得好!”
是夜,祁明月忽發起高熱。軍醫診脈后變色:“舊毒未清,又添新傷!”
原來日間她為護小丫,臂上中箭,卻強忍不說。
姚修言守候榻前,三日不眠。第四日黎明,祁明月方醒。
“傻丫頭……”他聲音沙啞,“總不知愛惜自己。”
祁明月虛弱一笑:“修言哥哥在,不怕。”
窗外忽傳來歡呼。小丫蹦跳進來:“結果了!梨結果了!”
但見梨樹碩果累累,最大的那個金燦燦的,恰似邊關落日。
姚修言摘來給她:“嘗一口?”
祁明月咬下,清甜滿口:“好吃。”
“明年種滿邊關。”姚修言為她拭去汁水,“讓每個人都嘗到甜。”
祁明月望向他:“修言哥哥……”
“嗯?”
“遇見你,真好。”
姚修言俯身吻她額際:“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