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西域前夜
開春的邊關,風沙愈發凜冽。戈壁灘上的積雪化了又凍,結成一層薄冰,踩上去咯吱作響。西域之行的日子漸近,祁明月忙著準備行裝,姚修言卻愈發忙碌,常常深夜才歸。
這日,祁明月正在整理藥草,林秋雁忽然來訪。她站在院中躊躇片刻,遞來個包袱:“給你的。”
打開一看,竟是件火紅的狐裘,毛色油亮,做工精細。
“西域風沙大,比邊關還冷。”林秋雁別過頭,“別……別凍著了。”
祁明月驚訝:“林小姐……”
“別誤會!”林秋雁急道,“是修言哥哥讓我送的!”說完又覺失言,跺腳道,“反正你穿著就是!”
祁明月輕撫狐裘,心中溫暖:“謝謝。”
林秋雁哼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停住:“那個……西域不太平,你……小心些。”
祁明月微笑:“林小姐擔心我?”
“誰擔心你!”林秋雁耳根通紅,“我是怕修言哥哥分心!”說罷匆匆跑了。
祁明月抱著狐裘,唇角不自覺揚起。這些時日,林秋雁的態度明顯軟化,雖仍嘴硬,卻會暗中關照她。
晚間姚修言回來,見到狐裘一怔:“秋雁送的?”
祁明月點頭:“說是修言哥哥讓送的。”
姚修言挑眉:“我何時……”隨即了然,“這丫頭。”
他檢查行裝,皺眉:“帶太多了。西域路遠,輕裝簡行為好。”
祁明月猶豫:“這些藥草……”
“西域都有。”姚修言取出幾樣,“帶這些就夠了。”他拿起那件狐裘,“這個可以帶。”
祁明月注意到他指尖有傷:“手怎么了?”
姚修言縮回手:“無妨,練箭時擦傷。”
祁明月卻執意查看。但見掌心一道深痕,似是刀傷。“這不是擦傷。”她蹙眉,“修言哥哥又遇襲了?”
姚修言淡淡道:“小蟊賊。”他轉移話題,“明日我去敦煌安排防務,你可要同去?”
祁明月知他有意隱瞞,卻不點破:“好。”
…………
敦煌與玉門關風貌迥異。駝鈴悠揚,胡商云集,市集上充斥著各種語言和香料氣息。祁明月跟著姚修言巡視防務,眼睛卻不時飄向那些異域風情。
姚修言見狀,唇角微揚:“喜歡?”
祁明月點頭:“與京城大不相同。”
“西域更大。”姚修言指著遠處沙海,“過了這片沙漠,就是三十六國。”
巡視完畢,姚修言帶她逛市集。在一個胡商攤前,他停下腳步:“挑個禮物。”
祁明月訝異:“為何?”
“生辰禮。”姚修言語氣自然,“后日是你生辰,忘了?”
祁明月怔住。她自己都忘了,他卻記得。
最終選了枚月光石手串。姚修言為她戴上,石頭在陽光下泛著柔和光澤。“西域人信這個能保平安。”
祁明月輕撫手串:“修言哥哥也信?”
“原本不信。”姚修言目光深邃,“但為你,寧可信其有。”
回程路上,遇到一隊胡商被劫。姚修言即刻帶人解救,祁明月則在后方救治傷者。有個胡商傷重,她用盡所學才穩住傷勢。
胡商醒來后,感激地塞給她個護身符:“姑娘好心腸……這個送你,能避沙暴……”
姚修言處理完匪徒回來,見到護身符一怔:“這是……”
胡商忙道:“這是于闐高僧開過光的,靈驗得很!”
姚修言收下護身符,對祁明月道:“于闐高僧的護身符,可遇不可求。”
回玉門關時,已是深夜。祁明月累極,靠著車壁打盹。朦朧間感覺有人為她披上外衣,睜眼見姚修言正靜靜看她。
“修言哥哥……”
“睡吧。”他聲音低沉,“到了叫你。”
祁明月卻睡不著了:“今日那些匪徒……”
“不是普通匪徒。”姚修言目光微冷,“是沖著我來的。”
祁明月心中一緊:“因為西域之行?”
姚修言頷首:“有人不想我去西域。”
“那……”
“更要去。”姚修言語氣堅定,“越是阻撓,越說明此行重要。”
…………
生辰那日,祁明月早起發現院中多了盆西域蘭。花似蝴蝶,色如紫霞,幽香襲人。
知書笑道:“世子天未亮就送來了,說是西域特有的。”
祁明月輕撫花瓣,心中甜暖。用過早膳,她照常去學堂,卻見孩子們捧著野花等她:“祁小姐生辰快樂!”
連林秋雁都來了,別扭地遞上個荷包:“繡得不好……湊合用。”
荷包上繡著明月與飛天的圖案,針腳雖粗,卻顯用心。
祁明月感動:“謝謝……”
“別哭!”林秋雁急道,“修言哥哥最怕女人哭!”
晚間姚修言設宴,竟是西域風味的烤全羊和葡萄酒。將領們紛紛來賀,連李將軍都帶了賀禮——一把鑲寶石的匕首。
“邊關女子該有防身之物。”李將軍粗聲道,“祁小姐別嫌棄。”
祁明月接過匕首:“很喜歡,謝謝將軍。”
宴至半酣,姚修言忽然起身:“今日明月生辰,我奏一曲助興。”
眾人都愣住。世子竟要奏樂?
但見姚修言取來胡笳,吹奏起西域曲調。笳聲蒼涼悠遠,竟似帶著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祁明月聽得入神。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姚修言——不再是矜貴世子,而是融入了邊關風骨的將軍。
曲畢,滿堂寂靜。良久,林秋雁喃喃:“修言哥哥從未為人奏過曲……”
姚修言放下胡笳,走到祁明月面前:“西域有首民歌,叫《明月出天山》。今日奏給你聽。”
祁明月眼中盈淚:“很好聽。”
宴散后,二人并肩賞月。邊關的月格外明亮,照得戈壁灘如鋪銀霜。
“修言哥哥何時學的胡笳?”
“少時在邊關,跟老兵學的。”姚修言望月,“他說胡笳聲能傳千里,讓遠方的人聽見思念。”
祁明月心尖微顫:“修言哥哥思念過誰?”
姚修言側頭看她:“從前沒有。”他聲音低沉,“以后或許會有。”
祁明月低頭,月光石手串在腕間泛光。
…………
出發前夜,祁明月整理行裝至深夜。姚修言來時,她正對著一箱書發愁。
“帶這些?”姚修言挑眉。
祁明月無奈:“都是西域典籍……”
姚修言取出幾本:“這些敦煌都有。”他拿起那本《西域風物志》,“這本可以帶。”
祁明月注意到他眼下烏青:“修言哥哥又熬夜了?”
姚修言不在意:“些軍務。”他忽然道,“明月,此行或許危險。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祁明月搖頭:“我不怕。”
姚修言凝視她良久,輕聲道:“我怕。”他撫過她發梢,“怕護不住你。”
祁明月微笑:“那修言哥哥更要好好護著我。”
姚修言忽然將她攬入懷中。這個擁抱來得突然,卻溫暖堅實。
“明月,”他聲音低沉,“有些話,等從西域回來再說。”
祁明月伏在他懷中,聽見心跳如擂鼓:“好。”
窗外風聲嗚咽,卻蓋不住某些悸動。
翌日出發時,天未亮。隊伍精簡,除姚修言和祁明月外,只帶了二十親兵和陳瑜——他主動請纓做文書。
林秋雁來送行,塞給祁明月個水囊:“西域水苦,這個裝了蜂蜜。”她又對姚修言道,“修言哥哥……早日歸來。”
姚修言拍拍她肩:“關內交給你了。”
駝隊啟程,緩緩西行。祁明月回頭望去,但見玉門關在晨光中巍峨依舊,林秋雁的身影漸漸變小。
姚修言催駝靠近:“看前面。”
祁明月轉頭,但見朝陽躍出地平線,將沙海染成金紅。天地浩渺,令人心曠神怡。
“西域很大。”姚修言聲音隨風傳來,“跟緊我。”
祁明月握緊韁繩:“嗯。”
駝鈴叮當,踏碎晨光。西域之路,才剛剛開始。
而某些情感,也如沙海下的暗河,悄然流淌,等待破土而出。
第二十二章沙海行歌
駝隊西行三日,景色漸異。戈壁灘被連綿沙丘取代,熱浪扭曲著地平線,天地間只剩黃沙與藍天。祁明月裹緊面紗,仍覺砂礫撲面。
姚修言催駝靠近:“還適應嗎?”
祁明月點頭,聲音悶在面紗后:“比想象中熱。”
“前頭有處綠洲,可稍作休整。”姚修言遞來水囊,“少飲多次。”
水是溫的,帶著沙土氣。祁明月小口啜飲,忽見遠處沙丘上有黑影移動。
“修言哥哥……”
“看到了。”姚修言神色不變,“是商隊。”
果然,那隊黑影漸近,竟是數十匹駱駝組成的商隊。為首的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見到姚修言,遠遠便行禮:“姚將軍!”
姚修言頷首:“安老這是往于闐?”
老者笑道:“正是。將軍這是……”目光瞟向祁明月。
“帶內子去西域走走。”姚修言語氣自然。
祁明月耳根一熱。內子……他竟這般介紹她。
老者恍然:“原來如此!前頭沙暴剛過,路不好走,將軍小心。”
兩隊人馬交錯而過。祁明月低聲問:“修言哥哥認識?”
“安老是西域有名的茶商。”姚修言目送商隊,“每年往來數趟,消息靈通。”
午后抵達綠洲。說是綠洲,不過幾棵胡楊圍著一洼濁水。親兵們熟練地扎營取水,姚修言則帶祁明月查看水源。
“水少了。”他蹙眉,“比上月又淺了三指。”
祁明月蹲下細看:“可是干旱?”
“西域水脈本就變幻莫測。”姚修言取水嘗了嘗,“還能喝。”
夜間宿營,祁明月被蝎子蟄醒。痛呼聲中,姚修言持劍沖進帳來:“怎么了?”
“有……有蝎子……”祁明月指著帳角。
姚修言眼疾手快斬了蝎子,執起她手腕查看。傷處已紅腫起來。
“別動。”他俯身吸出毒血,吐在一旁。動作干脆利落,毫不遲疑。
祁明月怔怔看他。月光從帳縫漏入,照見他專注側顏。
“修言哥哥……”
“無大礙了。”姚修言為她敷上藥膏,“西域蝎毒不烈,明日便好。”他忽然皺眉,“怎么有蝎子?明明撒過藥粉的。”
檢查帳子,發現角落有個破洞。
“看來有人不想我們安睡。”姚修言眼神轉冷。
翌日啟程,姚修言格外警惕。祁明月手腕仍腫,騎駝不便,姚修言便讓她與自己同乘。
“抱緊。”他提醒,“前頭要過流沙區。”
駝隊緩行在沙海間。祁明月環著姚修言的腰,臉貼在他背甲上,嗅到風沙與皂角混雜的氣息。
正午時分,果然起風了。狂風卷著黃沙,打得人睜不開眼。姚修言用大氅裹住祁明月,厲聲下令:“加快速度!前方有避風處!”
駝隊疾行在沙暴中。祁明月只聽風聲呼嘯,砂礫擊打鎧甲錚錚作響。姚修言的背脊成為唯一依靠。
終于趕到一處巖洞。親兵清點人數,發現少了兩人。
“是斷后的阿木和阿力!”陳瑜急道。
姚修言當即要返身尋找,被祁明月拉住:“風太大!”
“不能丟下弟兄。”姚修言斬釘截鐵,“你們在此等候。”
祁明月執意同去:“多個人多份力。”
二人逆風而行,砂礫如刀割面。姚修言用繩索將彼此相連,在沙暴中艱難搜尋。
終于在一處沙丘后發現昏迷的親兵。姚修言背起一個,祁明月扶起另一個,踉蹌回行。
風愈烈,祁明月體力不支,跪倒在沙中。姚修言返身拉她,忽見流沙陷落!
千鈞一發之際,他猛推開祁明月,自己卻陷了下去。
“修言哥哥!”祁明月撲過去,抓住他手腕。流沙吸力極大,她也被拖著下沉。
“放手!”姚修言厲喝,“你會一起陷進去!”
祁明月咬牙:“不放!”她急中生智,解下披風鋪開,“修言哥哥,慢慢轉身!”
姚修言依言而動,借披風增大浮力,終于艱難脫困。二人癱在沙地上,相對喘息。
“傻丫頭……”姚修言撫去她臉上沙塵,“差點陪上性命。”
祁明月卻笑:“修言哥哥沒事就好。”
救回親兵,眾人在巖洞休整。姚修言檢查祁明月手腕,發現傷處又滲出血來。
“怪我。”他語氣自責,“不該帶你來。”
祁明月搖頭:“是我自己要來。”她輕聲道,“能陪修言哥哥經歷這些,很好。”
姚修言凝視她,眼中情緒翻涌。終是化為一聲輕嘆,為她重新包扎。
…………
七日后,抵達于闐。這是西域大國,城郭巍峨,市井繁華。異域風貌讓祁明月目不暇接——碧眼胡商,駝鈴陣陣,空氣中彌漫著香料氣息。
姚修言下榻處是處官驛。安置妥當,他便去王宮拜會于闐王。
祁明月在驛館整理行裝,忽聽窗外喧嘩。推窗一看,竟是群西域女子圍著陳瑜說笑。
“怎么回事?”她問侍衛。
侍衛忍笑:“陳先生被當成了中原來的寶貝,姑娘們都想認識他。”
祁明月失笑。陳瑜面紅耳赤地逃回來,連連擺手:“西域女子太……太熱情了!”
晚間姚修言歸來,聽聞此事也笑:“于闐風俗如此。”他忽然道,“明日宮宴,你可要同去?”
祁明月一怔:“合適嗎?”
“于闐王想見見中原才女。”姚修言眼中含笑,“況且,你不想看看西域宮殿?”
宮宴極盡奢華。于闐王是個豪爽中年人,見到祁明月便贊:“好個中原明珠!姚將軍好福氣!”
姚修言但笑不語。席間,于闐王問起中原文化,祁明月從容應答,引經據典,令眾人贊嘆。
有個于闐王子卻挑釁:“中原女子只會讀書?可會騎射?”
姚修言神色微冷,祁明月卻起身:“略知一二。”
于闐王大笑:“好!明日圍獵,請夫人展示!”
回驛館路上,姚修言蹙眉:“不必理會他們。”
祁明月卻道:“既來了,總不能丟中原臉面。”
翌日圍獵,祁明月換上騎裝,英姿颯爽。那王子故意縱馬驚她坐騎,卻被她穩穩控住。
“王子小心。”祁明月淡淡道,“西域馬烈,不如中原溫馴。”
王子惱羞成怒,縱馬沖入獵場。祁明月不慌不忙,張弓搭箭,箭無虛發。
最后統計獵物時,她竟與王子不相上下。于闐王拍案叫好:“好箭法!中原女子了不得!”
王子臉色鐵青。姚修言上前一步,對于闐王耳語幾句。于闐王神色頓變,瞪了王子一眼。
事后祁明月才知,那王子與劫道匪徒有牽連。姚修言借此敲打,于闐王才收斂心思。
“修言哥哥早知道了?”
姚修言把玩著酒杯:“西域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不得不防。”
他在燭下看地圖的樣子格外專注。祁明月靜靜望著,忽然覺得這趟西域之行,遠非表面那么簡單。
…………
離開于闐那日,有個小沙彌求見,奉上一卷佛經:“師父說,贈有緣人。”
祁明月展開,竟是失傳已久的《西域記》殘卷。她驚喜萬分:“多謝小師父!”
姚修言卻蹙眉:“你師父是……”
“師父說,將軍不必問。”小沙彌合十行禮,“只望將軍記得承諾。”
人走后,祁明月好奇:“什么承諾?”
姚修言凝視經卷:“一個很久以前的承諾。”他忽然道,“明月,若我說此行不只是為你散心,你可會生氣?”
祁明月輕笑:“修言哥哥真當我不知?又是查匪徒,又是會諸王,分明是公務。”
姚修言也笑:“那為何還跟來?”
“因為……”祁明月低頭撫過經卷,“想多了解修言哥哥一些。”
窗外駝鈴又響,該啟程了。下一站是更西的疏勒,據說那里有全西域最美的月光。
祁明月想,西域之路還長。而她與姚修言之間,似這手中經卷,才翻開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