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的邊關風沙愈發凜冽。戈壁灘上的積雪化了又凍,結成一層薄冰,踩上去咯吱作響。西域之行的日子漸近,祁明月忙著準備行裝,姚修言卻愈發忙碌,常常深夜才歸。
這日,祁明月正在整理藥草,林秋雁忽然來訪。她站在院中躊躇片刻,遞來個包袱:“給你的。”
打開一看,竟是件火紅的狐裘,毛色油亮,做工精細。
“西域風沙大,比邊關還冷。”林秋雁別過頭,“別……別凍著了。”
祁明月驚訝:“林小姐……”
“別誤會!”林秋雁急道,“是修言哥哥讓我送的!”說完又覺失言,跺腳道,“反正你穿著就是!”
祁明月輕撫狐裘,心中溫暖:“謝謝。”
林秋雁哼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停住:“那個……西域不太平,你……小心些。”
祁明月微笑:“林小姐擔心我?”
“誰擔心你!”林秋雁耳根通紅,“我是怕修言哥哥分心!”說罷匆匆跑了。
祁明月抱著狐裘,唇角不自覺揚起。這些時日,林秋雁的態度明顯軟化,雖仍嘴硬,卻會暗中關照她。
晚間姚修言回來,見到狐裘一怔:“秋雁送的?”
祁明月點頭:“說是修言哥哥讓送的。”
姚修言挑眉:“我何時……”隨即了然,“這丫頭。”
他檢查行裝,皺眉:“帶太多了。西域路遠,輕裝簡行為好。”
祁明月猶豫:“這些藥草……”
“西域都有。”姚修言取出幾樣,“帶這些就夠了。”他拿起那件狐裘,“這個可以帶。”
祁明月注意到他指尖有傷:“手怎么了?”
姚修言縮回手:“無妨,練箭時擦傷。”
祁明月卻執意查看。但見掌心一道深痕,似是刀傷。“這不是擦傷。”她蹙眉,“修言哥哥又遇襲了?”
姚修言淡淡道:“小蟊賊。”他轉移話題,“明日我去敦煌安排防務,你可要同去?”
祁明月知他有意隱瞞,卻不點破:“好。”
…………
敦煌與玉門關風貌迥異。駝鈴悠揚,胡商云集,市集上充斥著各種語言和香料氣息。祁明月跟著姚修言巡視防務,眼睛卻不時飄向那些異域風情。
姚修言見狀,唇角微揚:“喜歡?”
祁明月點頭:“與京城大不相同。”
“西域更大。”姚修言指著遠處沙海,“過了這片沙漠,就是三十六國。”
巡視完畢,姚修言帶她逛市集。在一個胡商攤前,他停下腳步:“挑個禮物。”
祁明月訝異:“為何?”
“生辰禮。”姚修言語氣自然,“后日是你生辰,忘了?”
祁明月怔住。她自己都忘了,他卻記得。
最終選了枚月光石手串。姚修言為她戴上,石頭在陽光下泛著柔和光澤。“西域人信這個能保平安。”
祁明月輕撫手串:“修言哥哥也信?”
“原本不信。”姚修言目光深邃,“但為你,寧可信其有。”
回程路上,遇到一隊胡商被劫。姚修言即刻帶人解救,祁明月則在后方救治傷者。有個胡商傷重,她用盡所學才穩住傷勢。
胡商醒來后,感激地塞給她個護身符:“姑娘好心腸……這個送你,能避沙暴……”
姚修言處理完匪徒回來,見到護身符一怔:“這是……”
胡商忙道:“這是于闐高僧開過光的,靈驗得很!”
姚修言收下護身符,對祁明月道:“于闐高僧的護身符,可遇不可求。”
回玉門關時,已是深夜。祁明月累極,靠著車壁打盹。朦朧間感覺有人為她披上外衣,睜眼見姚修言正靜靜看她。
“修言哥哥……”
“睡吧。”他聲音低沉,“到了叫你。”
祁明月卻睡不著了:“今日那些匪徒……”
“不是普通匪徒。”姚修言目光微冷,“是沖著我來的。”
祁明月心中一緊:“因為西域之行?”
姚修言頷首:“有人不想我去西域。”
“那……”
“更要去。”姚修言語氣堅定,“越是阻撓,越說明此行重要。”
…………
生辰那日,祁明月早起發現院中多了盆西域蘭。花似蝴蝶,色如紫霞,幽香襲人。
知書笑道:“世子天未亮就送來了,說是西域特有的。”
祁明月輕撫花瓣,心中甜暖。用過早膳,她照常去學堂,卻見孩子們捧著野花等她:“祁小姐生辰快樂!”
連林秋雁都來了,別扭地遞上個荷包:“繡得不好……湊合用。”
荷包上繡著明月與飛天的圖案,針腳雖粗,卻顯用心。
祁明月感動:“謝謝……”
“別哭!”林秋雁急道,“修言哥哥最怕女人哭!”
晚間姚修言設宴,竟是西域風味的烤全羊和葡萄酒。將領們紛紛來賀,連李將軍都帶了賀禮——一把鑲寶石的匕首。
“邊關女子該有防身之物。”李將軍粗聲道,“祁小姐別嫌棄。”
祁明月接過匕首:“很喜歡,謝謝將軍。”
宴至半酣,姚修言忽然起身:“今日明月生辰,我奏一曲助興。”
眾人都愣住。世子竟要奏樂?
但見姚修言取來胡笳,吹奏起西域曲調。笳聲蒼涼悠遠,竟似帶著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祁明月聽得入神。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姚修言——不再是矜貴世子,而是融入了邊關風骨的將軍。
曲畢,滿堂寂靜。良久,林秋雁喃喃:“修言哥哥從未為人奏過曲……”
姚修言放下胡笳,走到祁明月面前:“西域有首民歌,叫《明月出天山》。今日奏給你聽。”
祁明月眼中盈淚:“很好聽。”
宴散后,二人并肩賞月。邊關的月格外明亮,照得戈壁灘如鋪銀霜。
“修言哥哥何時學的胡笳?”
“少時在邊關,跟老兵學的。”姚修言望月,“他說胡笳聲能傳千里,讓遠方的人聽見思念。”
祁明月心尖微顫:“修言哥哥思念過誰?”
姚修言側頭看她:“從前沒有。”他聲音低沉,“以后或許會有。”
祁明月低頭,月光石手串在腕間泛光。
…………
出發前夜,祁明月整理行裝至深夜。姚修言來時,她正對著一箱書發愁。
“帶這些?”姚修言挑眉。
祁明月無奈:“都是西域典籍……”
姚修言取出幾本:“這些敦煌都有。”他拿起那本《西域風物志》,“這本可以帶。”
祁明月注意到他眼下烏青:“修言哥哥又熬夜了?”
姚修言不在意:“些軍務。”他忽然道,“明月,此行或許危險。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祁明月搖頭:“我不怕。”
姚修言凝視她良久,輕聲道:“我怕。”他撫過她發梢,“怕護不住你。”
祁明月微笑:“那修言哥哥更要好好護著我。”
姚修言忽然將她攬入懷中。這個擁抱來得突然,卻溫暖堅實。
“明月,”他聲音低沉,“有些話,等從西域回來再說。”
祁明月伏在他懷中,聽見心跳如擂鼓:“好。”
窗外風聲嗚咽,卻蓋不住某些悸動。
翌日出發時,天未亮。隊伍精簡,除姚修言和祁明月外,只帶了二十親兵和陳瑜——他主動請纓做文書。
林秋雁來送行,塞給祁明月個水囊:“西域水苦,這個裝了蜂蜜。”她又對姚修言道,“修言哥哥……早日歸來。”
姚修言拍拍她肩:“關內交給你了。”
駝隊啟程,緩緩西行。祁明月回頭望去,但見玉門關在晨光中巍峨依舊,林秋雁的身影漸漸變小。
姚修言催駝靠近:“看前面。”
祁明月轉頭,但見朝陽躍出地平線,將沙海染成金紅。天地浩渺,令人心曠神怡。
“西域很大。”姚修言聲音隨風傳來,“跟緊我。”
祁明月握緊韁繩:“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