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鳳還巢
祁明月回到京城那日，恰逢初雪。雪花紛揚而下，覆蓋了朱門繡戶，洗凈了街巷塵埃。馬車駛?cè)肫罡畷r，門前早已候滿了人。
率先迎上來的是母親辛兮瑤。她不顧雪花沾衣，一把將女兒摟入懷中，聲音哽咽：“我的月兒……受苦了……”
祁明月伏在母親肩頭，數(shù)月來的委屈霎時涌上心頭，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她輕輕拍著母親的背：“女兒不孝，讓母親擔(dān)心了。”
這時，一個明艷的身影快步走來，卻是三公主蕭承玉。她身著緋色宮裝，外罩白狐裘，見到祁明月便紅了眼眶：“好你個祁明月！去了這許久，連封信都不好好寫！可知我們多擔(dān)心？”
祁明月還未答話，又一個爽朗聲音傳來：“三姐別一見面就訓(xùn)人！明月姐姐回來就好！”
但見二皇子蕭承睿攜著王妃阿史那云走來。阿史那云懷中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嬰孩，笑著用北狄語說了句什么，蕭承睿翻譯道：“云兒說，咱們的小王子還沒見過明月姨姨呢。”
眾人皆笑。祁明月輕輕碰了碰嬰孩的小臉，心中暖流涌動。
回到府中，更是熱鬧。大哥祁明軒雖腿傷未愈，仍堅持站著迎接妹妹；太子蕭承稷與太子妃蘇婉清也特地出宮前來；就連常年駐守邊關(guān)的表哥辛銳也趕了回來。
宴席擺在水榭中，地龍燒得暖和，窗外雪景宜人。眾人默契地不提潁州之事，只說著京城趣聞，家長里短。
酒過三巡，蕭承玉忽然道：“明月，你不在這些時日，京中可是出了件大事。”她眨眨眼，“永昌侯因貪墨被革職查辦，家產(chǎn)充公，可是大快人心。”
祁明月手中玉箸微微一頓。她想起潁州那些事，心中了然，卻只淡淡道：“朝堂之事，非我等能議論。”
蕭承稷溫聲道：“明月說得是。不過永昌侯此番倒臺，確實清靜不少。”
宴席散后，女眷們移步花廳喝茶。阿史那云快人快語：“明月，潁州那些人沒給你氣受吧？若是受了委屈，告訴我，我讓承睿帶兵去教訓(xùn)他們！”
蘇婉清抿嘴一笑：“云兒還是這般急性子。明月才剛回來，莫要嚇著她。”
祁明月垂眸輕笑：“勞各位掛心。明月在潁州……一切都好。”
蕭承玉握住她的手：“好孩子，在我面前還強撐什么？”她嘆道，“你的事，修言都告訴我們了。”
祁明月猛然抬頭。
“那日他快馬加鞭趕回京城，第一件事就是來找我。”蕭承玉眼中閃著心疼的光，“他將潁州之事原原本本都說了，求我們好生照看你。”
阿史那云接道：“可不是！第二日他就進(jìn)宮面圣，不知說了什么，永昌侯就倒臺了。”
蘇婉清輕聲道：“世子雖未明說，但我們都猜得到，定是與你在潁州受的委屈有關(guān)。”
祁明月心中震動，半晌說不出話。她原以為姚修言那般性子，定會直接去潁州替她出氣，沒想到他竟如此周到，先回京打點好一切。
正說著，侍女來報：“英國公世子來了。”
姚修言踏雪而來，墨色大氅上落滿雪花，更襯得面如冠玉。他先向各位行禮，目光最后落在祁明月身上，唇角微揚：“明月妹妹回來了。”
祁明月斂衽為禮：“修言哥哥。”
眾人識趣地退開，留二人在亭中說話。雪光映著姚修言的面容，他仔細(xì)端詳祁明月，輕聲道：“瘦了些。”
祁明月垂眸：“勞修言哥哥掛心。”
“潁州之事，我都知道了。”姚修言語氣平靜，“怪我回去晚了，讓你受委屈。”
祁明月?lián)u頭：“與修言哥哥無關(guān)。”
姚修言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這些是永昌侯與潁州那些人往來的證據(jù)。林婉清的父親已經(jīng)革職，白蓮兒兄長也被逐出侯府。”他頓了頓，“至于謝安宿……”
祁明月猛然抬頭。
姚修言輕笑：“放心，我沒動他。只是將證據(jù)送到謝家家主手中，想必他會好生管教兒子。”
祁明月松了口氣，又覺詫異：“修言哥哥為何……”
“為何不動他？”姚修言挑眉，“因為他雖愚鈍，卻非奸惡之人。況且……”他目光深邃，“我知道明月待他不同。”
祁明月一時無言。雪落無聲，二人相對而立，仿佛又回到兒時光景。
良久，姚修言輕聲道：“那日問你的話，可想好了？”
祁明月抬眸，正對上他認(rèn)真的目光。雪光映照下，這位世人眼中玩世不恭的世子，眼中竟有著罕見的鄭重。
“修言哥哥，”她輕聲道，“若我應(yīng)下，可能許我一樣事？”
“你說。”
“許我今生今世，不再困于深閨。”祁明月目光清亮，“許我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
姚修言笑了，笑容如春風(fēng)融雪：“我答應(yīng)你。不僅許你這些，還許你一世安穩(wěn)，再不讓人欺你分毫。”
他伸出手，掌心躺著一枚玉環(huán)，與祁明月那枚正好是一對。
“這是我及冠時，母親給的。”他輕聲道，“她說，要交給真心想娶的人。”
祁明月凝視那枚玉環(huán)，良久，緩緩伸出手。
指尖相觸的剎那，雪忽然大了。紛紛揚揚，覆蓋了過往種種。
…………
三日后，祁明月應(yīng)邀參加三公主府的賞雪宴。京中貴女幾乎到齊，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見到祁明月卻都神色微妙。
原來這些時日，潁州之事早已傳回京城。雖說永昌侯倒臺后無人再敢明著議論，但暗地里說什么的都有。
蕭承玉看在眼里，特意拉著祁明月的手對眾人道：“明月在潁州游學(xué)這些時日，學(xué)問大有長進(jìn)。昨日還與太子討論《禮記》，連太子都稱贊呢。”
眾女忙奉承道：“祁小姐才學(xué)出眾，自然到哪里都出色。”
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聽說潁州風(fēng)景極好，祁小姐可交到什么知己好友？”
眾人望去，卻是永昌侯的侄女趙小姐。永昌侯雖倒臺，但趙家仍在，她今日顯然是來尋釁的。
祁明月淡淡一笑：“潁州人杰地靈，確實交到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
趙小姐掩口輕笑：“可是那位謝公子？聽說他與祁小姐十分投緣，常一同出游呢。”
園中頓時寂靜。誰不知祁明月與英國公世子有婚約，這話分明是暗指她不守婦道。
蕭承玉面色一沉，正要發(fā)作，卻聽一個帶笑的聲音傳來：“趙小姐消息倒是靈通。不過恐怕不知，那位謝公子日前已經(jīng)定親了。”
姚修言不知何時來到園中，墨色常服外罩著玄狐裘，更顯倜儻。他走到祁明月身邊，很自然地為她拂去發(fā)間落雪。
“謝公子定的是潁州太守之女，婚期就在明年三月。”姚修言笑意慵懶，“到時候，本世子還要陪明月去喝杯喜酒呢。”
趙小姐臉色煞白，強笑道：“原來如此……”
姚修言卻不再理她，轉(zhuǎn)頭對眾人道：“今日雪景正好，本世子特意從府中搬來幾壇梅花酒，請大家品嘗。”
氣氛重新熱鬧起來。姚修言借斟酒的機會，低聲對祁明月道：“可解氣了？”
祁明月挑眉：“修言哥哥何時也愛計較這些了？”
姚修言輕笑：“我可以不計較，但不能讓人欺負(fù)你。”
宴至中途，忽有侍女來報：“潁州來人了，說是給祁小姐送東西。”
眾人皆好奇望去。但見一個書生模樣的人捧著一個錦盒進(jìn)來，對著祁明月深深一揖：“學(xué)生陳瑜，奉謝公子之命，特來歸還祁小姐落在學(xué)館的琴譜。”
祁明月認(rèn)得他是潁川學(xué)館的助教，頷首道：“有勞陳助教。”
陳瑜打開錦盒，取出幾本琴譜，又取出一封信：“這是謝公子給祁小姐的親筆信。”
園中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盯著那封信，趙小姐更是露出看好戲的表情。
姚修言卻神色自若，替祁明月接過信：“有勞了。代我向謝公子道喜。”
陳瑜偷眼看姚修言，被他氣勢所懾，忙低頭應(yīng)了。
祁明月當(dāng)場拆信閱覽。信中謝安宿先是道賀她定親之喜，又為潁州之事致歉，最后寫道：“……往日種種，皆安宿愚鈍所致。明月光風(fēng)霽月，原不該受此委屈。唯愿卿從此朝朝歡愉，歲歲平安……”
她看完信，神色平靜地遞給姚修言：“修言哥哥也看看吧。”
姚修言掃過信紙，唇角微揚：“謝公子倒是明白人了。”他將信折好放回匣中，“回頭我備份厚禮，你給他回禮時一并帶去。”
眾人見他如此大度，都暗暗稱贊。趙小姐更是無地自容，借口不適提前離席。
宴席散后，姚修言送祁明月回府。馬車行至半路，他忽然問：“明月可想去看看邊關(guān)風(fēng)光？”
祁明月一怔：“修言哥哥何出此言？”
“開春后我要回邊關(guān)駐守。”姚修言目光悠遠(yuǎn)，“那邊雖苦寒，但天地廣闊，星野低垂，是與京城截然不同的景象。”他看向祁明月，“若你愿意，可隨我同去。”
祁明月心中一動。邊關(guān)……那是她從未想過能去的地方。
“可是……”
“無妨。”姚修言輕笑，“你慢慢想。無論去與不去，我都等你答復(fù)。”
馬車抵達(dá)祁府時，雪已停了。月華如水，映著雪地瑩瑩生光。
姚修言扶祁明月下車，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差點忘了。這是給你的。”
祁明月打開，竟是一枚虎符狀的玉佩。
“這是……”
“我的貼身信物。”姚修言語氣隨意，“見此玉如見我。邊關(guān)將士都認(rèn)得。”
祁明月握緊玉佩，只覺掌心溫?zé)幔骸靶扪愿绺纭?/p>
姚修言卻已轉(zhuǎn)身揮手：“天冷了，快進(jìn)去吧。改日再來看你。”
望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祁明月忽然想起兒時。那時他也是這樣，明明關(guān)心卻總要裝得不在意。
“小姐，”知書輕聲提醒，“該進(jìn)去了。”
祁明月頷首，轉(zhuǎn)身踏入府門。廊下燈籠暖光融融，將雪地照得透亮。
她不知道的是，姚修言離開祁府后，并未回國公府，而是轉(zhuǎn)道去了城西一處別院。
院中跪著幾個人，正是昔日潁州那些散布流言的學(xué)子。見到姚修言，都嚇得瑟瑟發(fā)抖。
姚修言把玩著馬鞭，語氣慵懶：“本世子今日心情好，給你們兩個選擇：一是即刻離開京城，永不回來；二是去邊關(guān)從軍，戴罪立功。”
幾人連連磕頭：“謝世子開恩！我等愿去邊關(guān)！”
姚修言頷首，對身旁副將道：“帶下去。按新兵標(biāo)準(zhǔn)訓(xùn)練，不得特殊照顧。”
副將領(lǐng)命而去。姚修言望著窗外雪景，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世子，”親衛(wèi)低聲問，“那幾個潁州官員……”
“按計劃行事。”姚修言語氣淡漠，“我要他們今生今世，再不敢踏入京城半步。”
“那謝家……”
姚修言擺手：“謝家不必動。明月說過，謝安宿并非奸惡之人。”他唇角微揚，“況且，有人比自己活著看自己犯錯，更痛苦的懲罰嗎？”
親衛(wèi)會意退下。姚修言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祁府方向，輕聲自語：“明月，這世間污濁，我替你蕩清。你只管去看天地廣闊……”
而此時，祁明月正對鏡卸妝。鏡中女子眉眼依舊，卻多了幾分堅毅。她輕輕撫摸那枚虎符玉佩，眼中閃著復(fù)雜的光。
知書在一旁笑道：“世子對小姐真是用心。今日在公主府，可是給足小姐面子。”
祁明月不語，只將玉佩貼心收好。
窗外，又下起了雪。京城內(nèi)外，銀裝素裹，仿佛將一切污濁都掩蓋在純凈之下。
但祁明月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就像這場雪，看似柔軟，卻能壓斷枝椏，冰封江河。
而她，也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書齋中的祁家小姐了。
“知書，”她忽然道，“開春后，我們?nèi)ミ呹P(guān)。”
知書一驚：“小姐？那邊可是苦寒之地……”
祁明月望向窗外，目光悠遠(yuǎn)：“修言哥哥說得對，天地廣闊，不該困于一隅。”她唇角微揚，“況且，有人答應(yīng)過我，要許我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
雪光映著她清麗的側(cè)顏，眼中閃著從未有過的光芒。
鳳還巢，終非池中物。待得春風(fēng)起，必當(dāng)振翅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