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如春日的柳絮,無聲無息地飄散在潁川學館的每個角落。
祁明月明顯地感覺到,那些曾經熱情的同窗如今看她時眼神中的疏離與揣測。她并不十分在意這些,唯獨謝安宿那日的疑慮,像一根細刺,扎在心頭隱隱作痛。
這日午后,祁明月獨坐聽雪齋窗下,面前攤著一卷《潁州山水志》,目光卻投向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梨花。花瓣如雪,隨風簌簌而下,在地上鋪就一層素白。
“小姐,謝公子來了。”知書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語氣中帶著幾分訝異。
祁明月抬眼,見謝安宿站在院門外,一襲青衫被風吹得微微拂動,神情間帶著顯而易見的躊躇。她略一沉吟,輕聲道:“請謝公子進來吧。”
謝安宿步入院中,卻不急著進屋,只站在梨樹下,仰頭望了望紛落的花瓣,方才轉向窗內的祁明月,鄭重一揖:“祁小姐,安宿特來致歉。”
祁明月微微一愣:“謝公子何出此言?”
“前日安宿愚鈍,輕信流言,對小姐多有冒犯。”謝安宿語氣誠懇,眼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懊悔,“那日之后,我細思前后,又私下問過幾位當時在場的同窗,方知是自己誤會了小姐。白小姐哭泣之事,實與小姐無關。”
祁明月靜靜看著他,并不接話。
謝安宿見狀,更是歉疚:“安宿深知,疑者不友,友者不疑。那日竟因幾句流言就對小姐心生疑慮,實在不該。小姐來潁州這些時日,言行舉止皆有度,才學品性令人欽佩,我卻……”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還請小姐原諒安宿一時糊涂。”
春風拂過,吹落一樹梨花如雪。幾片花瓣落在謝安宿肩頭,他卻渾然不覺,只專注地看著祁明月,等待她的回應。
祁明月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如水:“謝公子不必過于自責。流言如風,來去無由,明月初來乍到,被人猜疑也是常理。”
她這話說得云淡風輕,謝安宿卻聽出了其中的疏離,急忙道:“不,這不是常理。小姐光風霽月,原不該受這等委屈。安宿既然知錯,便該當面致歉,以求心安。”他頓了頓,又道,“若小姐不棄,安宿愿以行動證明歉意。”
祁明月望著眼前這個誠懇得近乎固執的青年,忽然覺得他并不像初識時那般灑脫自如。耳根子軟,易受他人影響,這是他的缺點;但知錯能改,且不惜放下身段當面致歉,這又是他的可貴之處。
她終是微微一笑:“謝公子言重了。既然誤會已解,此事不必再提。”
謝安宿明顯松了口氣,眼中重現光彩:“多謝小姐寬宏。”他猶豫片刻,又道,“明日學館休沐,安宿原本計劃去城郊的落霞山寫生,不知小姐可愿同行?落霞山景色秀美,登頂可俯瞰整個潁州城,是許多文人墨客靈感之源。”
祁明月本欲推辭,但想到連日來的悶氣,出去散心也未嘗不可,便點頭應允。
翌日清晨,馬車早早候在學館門外。謝安宿今日換了一身便于登山的淺灰色勁裝,更顯得身姿挺拔。見祁明月出來,他眼睛一亮,忙上前招呼。
落霞山位于潁州城西,山勢不高,卻因奇石嶙峋、林木蔥郁而聞名。馬車行至山腳便不能再前進,二人只得徒步上山。
“祁小姐可還走得動?”謝安宿關切地問,腳步卻不自覺地放慢了些。
祁明月雖出身京城貴女,卻并非嬌弱之人。她調整了下呼吸,唇角微揚:“謝公子不必顧慮我,盡管前行便是。”
謝安宿見她氣息平穩,步履輕盈,不由贊道:“沒想到祁小姐不僅才學出眾,體力也這般好。”
“家母常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二者不可偏廢。”祁明月望著蜿蜒而上的山徑,眼中閃著光,“在京中時,我也常與家人登山賞景。”
二人一路攀談,不知不覺已至半山腰。此處有一涼亭,名曰“望州”,果然可遠眺潁州城全貌。但見屋舍儼然,街巷縱橫,潁水如帶繞城而過,遠處田野阡陌,一派生機勃勃。
謝安宿取出隨身攜帶的畫具,鋪開宣紙:“安宿冒昧,想為小姐畫一幅小像,不知可否?”
祁明月微微一怔,隨即頷首:“但憑公子雅興。”
她倚欄遠眺,任由山風拂動衣袂。謝安宿筆下飛快,不多時,紙上已現出一個憑欄遠望的少女側影,身后是煙雨朦朧的潁州城。
“小姐請看。”謝安宿將畫遞給她。
祁明月接過,只見畫中人身姿飄逸,眼神悠遠,雖只寥寥數筆,卻神韻俱足,更難得的是背景的潁州城勾勒得細致入微,與人物相得益彰。
“謝公子畫藝精湛,明月佩服。”她由衷贊道。
謝安宿笑道:“非我畫藝精,是小姐風姿天然入畫。”他收起畫具,忽問,“小姐可知道為何此亭名為‘望州’?”
祁明月搖頭:“還請公子指教。”
“據說百年前,潁州曾遭大旱,太守登此山祈雨,立誓若天降甘霖,必在此建亭以謝天恩。”謝安宿遙指遠方,“雨至后,太守果真建亭,取名‘望州’,既寓登高望遠之意,也含守望全州之責。”
祁明月聽得入神:“原來還有這般典故。”
“潁州這樣的故事還有很多。”謝安宿眼中閃著光,“城東的老槐樹見證過三朝更替,南門的石橋下埋著一段凄美的愛情傳說,就連我們學館后山的那片竹林,都曾有高人隱居……”
他娓娓道來,如數家珍。祁明月靜靜聽著,忽然覺得眼前這個青年與她印象中的潁州才子不太一樣。他不似京城那些紈绔子弟般夸夸其談,也不像某些酸腐文人那般拘泥禮法,而是真正熱愛這片土地,了解它的每一處脈絡。
“謝公子似乎很愛潁州。”她輕聲道。
謝安宿笑了,笑容在春日陽光下格外明朗:“生于斯,長于斯,怎能不愛?京城雖好,終究是他鄉;潁州再小,也是故土。”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祁明月心中微微一動。她想起離京前母親的嘆息,公主的擔憂,忽然有些明白了“故鄉”二字的重量。
繼續向上攀登,山路越發崎嶇。謝安宿時而快步在前引路,時而放緩腳步等待,途中還細心地指出哪些石階不穩,哪些地方可駐足賞景。他的體貼不著痕跡,讓人舒適自在。
終于登頂,眼前豁然開朗。但見群山連綿,云霧繚繞,遠處潁水如銀練般蜿蜒東去。春風獵獵,吹得衣袂翻飛,仿佛一伸手就能觸到流云。
“真美。”祁明月情不自禁贊嘆,多日來的郁氣似乎都隨風消散了。
謝安宿站在她身側,輕聲道:“每次登頂,我都會想起太白那句‘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天地如此廣闊,何必困于方寸之地?”
祁明月轉頭看他,見他目光灼灼,神情中帶著她從未在京城公子身上見過的灑脫與不羈。那一刻,她忽然理解了為何母親總說京城困不住她——原來天地之大,真的有另一種活法。
二人在山頂停留許久,謝安宿為她指點潁州各處勝景,講述當地風土人情。祁明月聽得入神,偶爾發問,總能問到關鍵處,讓謝安宿不得不驚嘆她的敏銳。
下山時,日已西斜。謝安宿忽然道:“明日若小姐得空,安宿可帶小姐去潁水畔走走。春日水漲,兩岸桃李紛芳,別有風味。”
祁明月正要應答,忽見山路轉彎處走來幾個學子,其中一人正是白蓮兒。她見到二人,明顯一愣,隨即勉強笑道:“謝公子,祁姐姐,真巧。”
謝安宿禮貌回禮,祁明月也微微頷首。白蓮兒目光在二人之間轉了轉,輕聲道:“二位這是……一同游山?”
謝安宿坦然道:“正是。安宿特為前日的誤會向祁小姐致歉,順便邀小姐同游落霞山。”
白蓮兒眼中掠過一絲復雜神色,很快又恢復如常:“原來如此。那我不打擾二位了。”說罷領著同伴匆匆下山。
回學館的路上,祁明月明顯感覺謝安宿的話少了些。直至學館在望,他才忽然道:“祁小姐,安宿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公子但說無妨。”
“學館中人多口雜,今日你我同游,恐又生流言。”謝安宿語氣認真,“若因此給小姐帶來困擾,安宿愿出面解釋。”
祁明月卻微微一笑:“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若因懼怕流言便畏首畏尾,豈不辜負了這大好春光?”
謝安宿聞言,眼中頓時亮起光彩:“小姐豁達,安宿佩服。”
分別時,夕陽已將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祁明月望著謝安宿遠去的身影,忽然覺得潁州的日子也不全然是憋悶的。至少,她在這里遇到了一個能一同賞景論詩、且懂得道歉的知己。
知書迎上來,小聲問:“小姐今日玩得可好?”
祁明月頷首,唇角不自覺揚起:“很好。潁州的山水……確實名不虛傳。”
回到聽雪齋,她推開窗,讓帶著花香的晚風涌入室內。案上那幅謝安宿為她畫的小像靜靜躺著,畫中人身后的潁州城籠罩在暮色中,朦朧而神秘。
祁明月輕輕撫過畫紙,忽然對明日的潁水之游生出了幾分期待。
而在學館另一隅,白蓮兒獨自坐在窗前,手中緊緊攥著一個繡了一半的香囊,上面鴛鴦交頸的圖案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