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的冬日來得格外早,第一場雪悄然而至,將戰火留下的瘡痍溫柔覆蓋。祁明軒昏迷了三日,蕭承玉便在病榻前守了三日。
軍醫拔箭時,她緊緊握著他的手,看他因劇痛而蹙眉,心似刀絞。箭鏃帶毒,傷勢反復,高熱不退。她親自煎藥喂食,擦拭換藥,不肯假手他人。
“殿下歇會兒吧。”阿史那云第無數次勸道,“你這般熬著,身子要垮的。”
蕭承玉只是搖頭,目光不離榻上之人:“他為我擋箭時,可曾想過歇息?”
帳外傳來捷報:蕭承睿率軍大破庫莫爾主力,生擒敵酋!北狄各部紛紛歸順,邊關之危已解。
將士們歡呼震天,蕭承玉卻恍若未聞。她只盯著祁明軒微微顫動的睫毛,看他緩緩睜眼。
“明軒!”她驚喜交加,淚水盈眶。
祁明軒目光渙散,許久才聚焦在她臉上,虛弱一笑:“殿下……無恙便好……”
他欲起身,卻牽動傷口,悶哼一聲。蕭承玉急忙按住他:“別動!傷口才止住血。”
祁明軒這才察覺她眼下烏青,纖手因煎藥而燙出紅痕,不由蹙眉:“殿下親自照料臣?”
“不然呢?”蕭承玉嗔怪地瞪他,“你這般不愛惜自己,我豈能放心他人照料?”
帳內炭火噼啪,藥香氤氳。兩人目光交纏,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帳外忽然傳來蕭承睿的大嗓門:“玉兒!明軒醒了嗎?咱們大勝了!”
簾子一掀,蕭承睿攜著阿史那云闖入,見到榻前情景,頓時噤聲。阿史那云抿嘴一笑,悄悄拉丈夫衣袖。
祁明軒欲行禮,被蕭承睿按住:“躺著躺著!你可是大功臣!”說著興奮道,“庫莫爾那廝擒住了!北狄各部都已歸順!咱們不日便可班師回朝!”
蕭承玉卻注意到兄長話音中的遲疑:“二哥還有事瞞我?”
蕭承睿與阿史那云對視一眼,神色凝重起來:“顧知禮……逃脫了。”
原來那日混戰中,顧知禮趁亂殺了看守,不知去向。此人熟知大梁內情,若與北狄殘余勢力勾結,后患無窮。
祁明軒蹙眉:“必須盡快緝拿歸案。”
“已經派人追查了。”蕭承睿道,“你如今的任務是好生養傷。”說著沖妹妹眨眨眼,“玉兒可要好生照顧咱們的祁學士啊!”
待二人離去,帳內重回寂靜。蕭承玉低頭為祁明軒掖被角,卻被他輕輕握住手腕。
“殿下……”他聲音微弱卻清晰,“臣昏迷時,似乎聽到殿下說……若臣醒來,便答應臣一個要求?”
蕭承玉臉頰緋紅,想起自己情急之下的承諾,聲如蚊蚋:“你……要什么?”
祁明軒凝視她,目光灼灼:“求殿下……允臣一個名分。”
蕭承玉心尖一顫,垂眸不語。良久,輕聲道:“待回京稟明父皇母后……”
“不必回京。”祁明軒從枕下取出一枚玉佩,“陛下密旨,許臣便宜行事。”玉佩上刻龍紋,確是御用之物。
蕭承玉訝然:“父皇何時……”
“出征前。”祁明軒微笑,“陛下說,若臣能護殿下平安歸來,便準了臣的心愿。”
原來父皇早已默許!蕭承玉又羞又喜,接過玉佩細看,忽然察覺異常——這玉佩質地雖像,雕工卻稍顯粗糙,與父皇平日所用略有不同。
她心下生疑,卻不露聲色,只道:“這般大事,總需父皇母后當面首肯。”
祁明軒眸光微暗,隨即笑道:“殿下說的是。”
養傷期間,祁明軒性情似乎有些變化。時而溫柔體貼,時而焦躁易怒。軍醫說是箭毒未清之故,蕭承玉卻總覺得不安。
這日喂藥時,他忽然握住她的手:“玉兒,待回京后,我們便完婚可好?不必等什么良辰吉日了……”
蕭承玉柔聲勸道:“婚姻大事,豈能草率?總要……”
“你可是不愿?”他猛地打斷,眼神銳利,“還是心中另有他人?”
蕭承玉一怔:“明軒,你怎會這般想?”
祁明軒似也察覺失態,斂目道:“臣……臣只是怕夜長夢多。”語氣卻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偏執。
蕭承玉心中疑竇漸生。眼前的祁明軒,與她認知中那個溫潤隱忍的男子判若兩人。
她悄悄找來祁明軒的副將詢問。副將支吾半晌,才道:“祁大人中箭后,昏迷中常囈語,說什么……絕不再放手……定要早日成婚……”
蕭承玉越發覺得蹊蹺。她想起那枚“御賜玉佩”,暗中修書一封,連同樣品快馬送京求證。
等待回音的日子里,她細心觀察。發現祁明軒雖大多時間清醒如常,但偶爾會眼神恍惚,說出些莫名其妙的話。
“殿下可知,臣第一眼見您,便想將您藏起來,只給臣一人看……”“那些覬覦殿下的人,都該死……”
這般偏執言語,令蕭承玉心驚。她試探著問:“明軒可記得,去歲中秋我們賞月時,吃了什么餡的月餅?”
祁明軒怔了怔,笑道:“自然是殿下最愛的蓮蓉蛋黃。”
答案無誤。可蕭承玉分明記得,那日她因脾胃不適,只吃了半塊豆沙的。
她心中駭然,面上卻不露聲色,只道:“是啊,我最愛蓮蓉蛋黃了。”
是夜,她秘密召見軍醫,詢問箭毒詳情。軍醫道:“箭鏃所淬之毒名為‘忘憂’,乃北狄秘藥。中者會意識混亂,記憶錯雜,甚至……性情大變。”
“可能治愈?”
軍醫搖頭:“此毒無解。但若不再受刺激,或可慢慢恢復。”
蕭承玉心沉谷底。原來這些日的反常,皆是因毒所致。那枚假玉佩,恐怕也是毒發時的偏執之舉。
她回到帳中,看著榻上安睡的祁明軒,心中酸楚難言。輕撫他消瘦的面頰,喃喃道:“無論你變成什么樣,我都不會棄你而去。”
似是感應到她的觸摸,祁明軒忽然睜開眼,目光清明溫柔:“殿下……”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溫潤。
“你醒了?”蕭承玉驚喜道,“可覺得哪里不適?”
祁明軒微微搖頭,握住她的手:“臣方才……是否又說了胡話?”他眼中帶著愧疚,“臣時而清醒,時而迷糊,總做些荒唐夢……”
蕭承玉柔聲道:“無妨。你好生休養便是。”
祁明軒凝視她,忽然道:“臣夢見……拿了枚假玉佩哄騙殿下,真是荒唐……”他苦笑,“臣再是不堪,也不會行此之事。”
蕭承玉心中一震,原來他毒發時竟也有記憶!
“殿下……”他聲音微顫,“若臣……再也恢復不了,變得癡傻瘋癲……殿下可否……”
“不會的。”蕭承玉打斷他,堅定道,“縱使你永遠如此,我也守著你。”
祁明軒眸中水光閃動,將她輕輕擁入懷中:“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然而溫情不過片刻,他忽然又眼神一變,語氣偏執起來:“不過殿下既允了婚,便不能再反悔!回京就完婚!立刻!”
蕭承玉心中嘆息,柔聲安撫:“好,都依你。”
她暗中加派人手搜尋顧知禮,盼能找到解藥。同時修書京城,說明實情,求派太醫前來。
期間,蕭承睿與阿史那云的婚事率先舉行。戰地婚禮雖簡樸,卻格外動人。看著二哥二嫂幸福的模樣,蕭承玉既歡喜又心酸。
回京前夜,祁明軒毒發尤甚,竟闖入她帳中,將她困在墻角:“殿下為何遲遲不允婚?可是嫌棄臣了?”
蕭承玉鎮定道:“明軒,你毒發了。我是玉兒啊。”
祁明軒眼神恍惚一瞬,又變得銳利:“玉兒……我的玉兒……”他忽然低頭欲吻她。
蕭承玉偏頭避開,冷靜道:“明軒,你曾說過,珍重之人當以禮相待。這便是你的珍重嗎?”
祁明軒如遭雷擊,踉蹌后退,抱頭痛苦低吼:“臣……臣又冒犯殿下了……”說著竟要以頭撞墻!
蕭承玉急忙拉住他:“明軒!看著我!我是玉兒!”
四目相對,他眼中瘋狂漸退,化為痛苦與自責:“臣……臣配不上殿下……”
“胡說什么。”蕭承玉替他拭去額角冷汗,“你為我擋箭時,可想過配不配得上?”
她扶他坐下,耐心安撫,直至他沉沉睡去。
望著他不安的睡顏,蕭承玉心如刀絞。她知道,必須盡快找到解藥。
皇天不負有心人。三日后,追捕顧知禮的將士傳來好消息:人在黑風崖被圍困!
蕭承玉親自帶隊前往。黑風崖地勢險要,顧知禮負隅頑抗,叫囂道:“公主殿下!想要解藥?除非你獨自上前來取!”
眾將勸阻,蕭承玉卻道:“本宮若有不測,格殺勿論!”說著毅然上前。
顧知禮獰笑:“好個情深義重的公主!可惜啊,祁明軒中的‘忘憂’根本沒有解藥!”
蕭承玉心一沉,卻不動聲色:“既如此,留你何用?”說著突然拔簪刺去!
顧知禮不料她突然發難,慌忙格擋。就在此時,暗處射來一箭,正中他咽喉!
蕭承玉回頭,見祁明軒不知何時趕來,正保持著射箭的姿勢,眼神清明銳利:“臣說過,會護著殿下。”
原來他清醒后聽聞消息,立即帶兵來援。
顧知禮倒地氣絕,懷中滾出一個小瓶。軍醫查驗后驚喜道:“是解藥!他騙殿下的!”
祁明軒服下解藥,沉沉睡去。再醒來時,眼神已恢復往日清明。
“殿下……”他望著守候在床前的蕭承玉,歉然道,“這些日子,委屈殿下了。”
蕭承玉喜極而泣:“你好了……真的好了……”
祁明軒輕輕為她拭淚:“臣都記得。毒發時的荒唐,對殿下的冒犯……”他神色愧疚,“臣無顏……”
蕭承玉捂住他的唇:“若非為我,你也不會中毒。”她取出那枚假玉佩,“這個,我還留著。”
祁明軒接過玉佩,苦笑:“臣竟做出這等事……”說著要毀去。
蕭承玉卻攔住他:“留著吧。提醒我們……珍惜眼前人。”
四目相對,情意脈脈。歷經生死,彼此心意更加堅定。
大軍班師回朝那日,京城萬人空巷。蕭珣與辛久薇親迎至城外,見兒女平安歸來,喜極而泣。
金殿封賞,眾將各有擢升。輪到祁明軒時,他卻跪地請罪:“臣欺瞞殿下,行為不端,請陛下責罰。”
蕭珣早已得知實情,嘆道:“愛卿為救玉兒中毒,何罪之有?”說著看向蕭承玉,“玉兒,你的意思呢?”
蕭承玉盈盈下拜:“兒臣懇請父皇……為兒臣與明軒賜婚。”
滿殿嘩然中,祁明軒猛然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喜。
蕭珣與辛久薇相視一笑,準奏。
婚期定在三月后。期間祁明軒徹底康復,仍是那個溫潤如玉的祁學士。只是偶爾夜深人靜,他會從噩夢中驚醒,直到看見枕邊人安睡的容顏,方能安心。
大婚前夕,蕭承玉在宮中舊物中發現一幅畫卷——正是那幅《春園仕女圖》。畫旁多了一行小字:
“歷經生死,初心不改。唯愿執手,共度白頭。——明軒補記”
她輕撫字跡,嫣然一笑。
翌日,盛世婚禮轟動京城。紅妝十里,鼓樂喧天。祁明軒身著喜服,迎娶他心心念念的公主。
洞房花燭夜,他輕掀蓋頭,望著燈下美人,恍如夢中。
“玉兒……”他聲音微顫,“臣終于……如愿以償。”
蕭承玉含笑望他:“還自稱臣?”
祁明軒從善如流:“為夫……得償所愿。”
紅燭高燒,映照著有情人相擁的身影。窗外明月皎潔,見證著這段歷經磨難的情緣。
然而誰也不知道,暗處有一雙眼睛正盯著喜房,閃過怨毒的光。
顧知禮雖死,他背后的勢力卻未徹底清除。新的風波,正在暗處醞釀。
但此時此刻,他們眼中只有彼此。未來的風雨,且待來日。
惟愿歲月靜好,情深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