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清晨,蕭承玉正在書房臨帖,忽聽窗外傳來一陣悠揚笛聲。曲調(diào)清越婉轉(zhuǎn),竟是那日顧念之在大慈悲寺彈奏的《幽蘭操》。
她心中微動,擱筆走到窗前。只見荷塘邊的柳樹下,祁明軒一襲月白長衫,執(zhí)笛輕吹,身姿挺拔如竹。晨光透過柳葉,在他身上灑下斑駁光影,恍若謫仙。
一曲終了,祁明軒若有所覺,轉(zhuǎn)頭望來。四目相對,他微微一笑,執(zhí)笛行禮:“擾了殿下清靜?!?p>蕭承玉倚窗笑道:“明軒表哥的笛藝越發(fā)精進(jìn)了。這《幽蘭操》經(jīng)笛聲演繹,倒別有一番風(fēng)味?!?p>“殿下過獎。”祁明軒走近幾步,仰頭看她,“臣只是覺得,這曲子意境清幽,與這晨光荷色甚是相配?!彼D了頓,語氣自然地問,“殿下今日可要習(xí)畫?臣新得了一方歙硯,下墨極好。”
自那夜荷塘對話后,兩人間總似隔了一層薄紗。祁明軒依舊體貼周到,卻不再越雷池半步,只這般不著痕跡地關(guān)心著她。
蕭承玉正欲答話,忽聽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傳來。轉(zhuǎn)頭看去,竟是阿史那云拉著蕭承睿往這邊來。
“玉兒!你看我逮到只呆雁!”阿史那云揚著手中的紙鳶,笑得明媚。自訂婚后,她性子開朗了許多,整日拉著蕭承睿四處游玩。
蕭承睿一臉無奈,眼中卻滿是寵溺:“什么呆雁,那是蒼鷹...”
“我說是雁就是雁!”阿史那云瞪他,轉(zhuǎn)頭又笑,“玉兒要不要一起去放紙鳶?御馬場那邊開闊得很!”
蕭承玉抿嘴一笑:“二哥如今倒成了云姐姐的跟班了。”
蕭承俊臉微紅,梗著脖子道:“誰跟班!我是怕她闖禍...”
“明明就是舍不得離開我!”阿史那云得意地挽住他手臂,沖蕭承玉眨眼,“玉兒你是不知道,今早我不過去騎了會兒馬,某人就急得滿場找...”
“阿史那云!”蕭承睿耳根通紅,作勢要捂她的嘴。兩人笑鬧作一團,全然沒了當(dāng)初劍拔弩張的模樣。
蕭承玉看著他們,不由莞爾。目光一轉(zhuǎn),卻見祁明軒正靜靜望著自己,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她心頭一跳,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對阿史那云道:“你們先去罷,我還有些字帖要臨?!?p>阿史那云還要再勸,被蕭承睿拉住:“玉兒要習(xí)字,咱們別擾她?!闭f著沖祁明軒點點頭,半拖半抱地把人帶走了。
待二人走遠(yuǎn),祁明軒才輕聲道:“二殿下與云公主,倒是般配?!?p>蕭承玉點頭:“是啊。雖說一開始吵吵鬧鬧的,可真心相待的人,終究會走到一處?!痹捳f出口,才覺似有深意,不由懊惱。
祁明軒卻似未覺,只道:“殿下說得是?!彼聊?,忽然問,“殿下可還記得去歲秋獵時,那只誤入圍場的小鹿?”
蕭承玉一怔:“記得。那時它腿受了傷,還是表哥幫它包扎的?!?p>“臣今日去林中散步,又見到了它?!逼蠲鬈幋浇俏P,“腿傷好了,還帶了只小鹿崽。”
蕭承玉驚喜道:“真的?在何處?”
“就在西苑那片櫟樹林里?!逼蠲鬈幯壑泻?,“殿下若想去看,臣可為殿下引路?!?p>他這話問得自然,仿佛只是隨口一提。蕭承玉卻想起那幅《春園仕女圖》,心下猶豫。
正遲疑間,忽見辛銳大步流星走來,身后還跟著秦桑。兩人似乎在爭論什么,秦桑眉頭微蹙,辛銳則抓耳撓腮,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這是怎么了?”蕭承玉忙問。
辛銳嘆氣道:“還不是為著她爹的事。秦桑非要親自進(jìn)山尋人,我說派人去就好,她偏不肯...”
秦桑語氣堅定:“家父蹤跡,我最清楚。何況山中地形復(fù)雜,外人去了反倒容易迷路。”
蕭承玉看向辛銳:“銳表哥不陪著去?”
辛銳俊臉一紅:“我自然要去的!可她...”他壓低聲音,“她說孤男寡女不便同行!”
蕭承玉忍俊不禁。她這位表兄戰(zhàn)場上所向披靡,情場上卻是個愣頭青。
“這有何難。”她笑道,“我正想去西苑散心,不如一同去?就說是我要進(jìn)山禮佛,請秦姑娘作伴,銳表哥護(hù)衛(wèi)便是。”
辛銳眼睛一亮:“這個好!”又小心地問秦桑,“你看...”
秦??戳搜凼挸杏瘢K于點頭:“但憑公主安排?!?p>于是原本的二人之行,變成了四人同游。祁明軒自然隨行,美其名曰“為公主解說山中景致”。
西苑山林蒼翠,鳥語花香。果然在櫟樹林中見到了那對鹿母子。小鹿崽怯生生的,躲在母鹿身后,十分可愛。
蕭承玉看得歡喜,輕聲對祁明軒道:“多謝表哥帶我來此。”
祁明軒微笑:“能博殿下一笑,便是它們的造化了。”語氣溫和,目光卻始終不離她左右。
前頭辛銳和秦桑已開始搜尋秦父蹤跡。秦桑仔細(xì)觀察著草木痕跡,神色專注。辛銳跟在一旁,不時為她撥開荊棘,動作笨拙卻細(xì)心。
“這里...”秦忽然蹲下身,拾起一塊破碎的衣料,“是家父的衣裳!”
辛銳忙湊過去看:“看這痕跡,像是被什么勾破了...往這邊去了!”
兩人循跡往前,蕭承玉和祁明軒也跟了上去。越往山林深處,路徑越是難行。祁明軒自然地伸手扶住蕭承玉:“殿下小心?!?p>他的手掌溫暖有力,蕭承玉微微一顫,卻沒有掙脫。
忽然,前頭傳來辛銳的驚呼。二人急忙趕去,只見一處陡坡下,辛銳正扶著一個昏迷不醒的老者,秦桑跪在一旁,淚流滿面。
“找到秦老先生了!”辛銳抬頭道,“摔傷了腿,昏過去了!”
祁明軒立即上前查看傷勢:“腿骨斷了,需立即救治?!彼合乱陆?,利落地為傷者固定傷腿,動作嫻熟,竟是通曉醫(yī)術(shù)。
秦桑感激地看著他:“多謝祁公子...”
“先別說這些。”祁明軒沉穩(wěn)道,“得盡快將人送回醫(yī)治。銳表弟,你背老先生,我在旁護(hù)著。秦姑娘,煩你在前開路。”
安排得井井有條。辛銳背起秦父,祁明軒在一旁扶持,秦桑在前清除障礙,蕭承玉則跟在后面照應(yīng)。
下山路滑,走到一處陡坡時,辛銳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祁明軒急忙去扶,卻被帶得一個趔趄——
“小心!”蕭承玉下意識伸手去拉,卻被慣性帶得向前撲去!
電光石火間,祁明軒猛地轉(zhuǎn)身,將她牢牢護(hù)在懷中,自己的后背卻重重撞在樹上!
“明軒表哥!”蕭承玉驚惶抬頭,只見他臉色蒼白,卻仍強笑著安慰她:“臣無事...殿下可傷著了?”
他呼吸間溫?zé)岬臍庀⒎鬟^她額發(fā),兩人距離極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蕭承玉的心突然狂跳起來。
“我...我沒事...”她慌忙想退開,卻被摟得更緊。
“別動?!逼蠲鬈幝曇舻蛦?,“有蛇。”
蕭承玉順著他目光看去,果然見一條青蛇從旁滑過,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待蛇遠(yuǎn)去,祁明軒才松開手,神色恢復(fù)如常:“讓殿下受驚了?!?p>蕭承玉低著頭,耳根發(fā)熱:“多謝表哥...”
前頭辛銳聞聲回頭:“怎么了?”
“無事?!逼蠲鬈幍坏?,“快些下山要緊?!?p>一行人終于平安回到山下別院。太醫(yī)早已候著,急忙為秦父診治。
等待時,蕭承玉見祁明軒面色不佳,悄聲問:“表哥方才是不是傷著了?”
祁明軒微笑:“些許小傷,不礙事?!?p>“我看看。”蕭承玉不容分說,繞到他身后,果然見月白長衫上滲著血跡。
她不由分說拉他進(jìn)偏廳,命人取來傷藥:“轉(zhuǎn)身,我看看。”
祁明軒還想推辭,見她神色堅持,只得依言轉(zhuǎn)身。蕭承玉輕輕掀開他后襟,只見一道深紫淤痕橫貫背部,擦破處血跡斑斑。
她心頭一緊,手上動作不由放柔,小心地為她清洗上藥。指尖觸及他溫?zé)岬募∧w,能感受到其下緊繃的肌理。
“殿下...”祁明軒忽然輕聲喚她。
“嗯?”
“臣可否...問殿下一個問題?”
蕭承玉手上不停:“表哥請問。”
“那幅畫...”他聲音低沉,“殿下可是...厭棄了?”
蕭承玉動作一頓。良久,才輕聲道:“并非厭棄...只是不明白?!?p>“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表哥為何...為何待我這般好。”她聲音漸低,“又為何要作那樣的畫...”
祁明軒沉默片刻,緩緩道:“臣待殿下好,是因為殿下值得。作那畫...”他苦笑,“是臣僭越了。只是那日見殿下在花叢中歡笑,忽然覺得,若能將那一刻永恒留住,該多好。”
蕭承玉心中震動,一時無言。
藥上好了,她為他整理衣襟,指尖不經(jīng)意劃過他頸側(cè)。祁明軒微微一顫,忽然握住她的手。
“玉兒...”他第一次這般喚她,聲音喑啞,“臣的心意,你當(dāng)真不明白么?”
蕭承玉抬眸,撞進(jìn)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的情緒太過濃烈,讓她心慌意亂。
“我...”她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什么。
這時,門外傳來辛銳的聲音:“太醫(yī)說秦老先生無礙了!”
蕭承玉如蒙大赦,慌忙抽出手:“我去看看!”說著匆匆離去。
祁明軒望著她逃也似的背影,唇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
回宮的路上,蕭承玉心亂如麻。祁明軒方才那番話,分明是...
“玉兒?”蕭承睿騎馬護(hù)在她車駕旁,探頭問,“怎么魂不守舍的?可是累了?”
蕭承玉勉強笑笑:“有些乏了?!?p>一旁并轡而行的阿史那云忽然道:“我看不是乏了,是心事重重?!彼龥_蕭承玉眨眨眼,“是不是為著某位祁公子啊?”
蕭承玉臉頰一熱:“云姐姐胡說什么!”
阿史那云咯咯笑道:“我可瞧見了,方才在山下,某人看你的眼神都快滴出蜜來了!”說著用手肘撞撞蕭承睿,“你說是吧?”
蕭承睿撓頭:“明軒一向?qū)τ駜汉芎冒?..??!難道他!”他猛地瞪大眼睛,“好個祁明軒!竟敢打我妹妹主意!”
“呆子!”阿史那云拍他一下,“明軒公子溫文爾雅,與玉兒正是般配!總比某些人強...”說著斜睨他一眼。
蕭承俊臉一紅,嘟囔道:“我怎么了...”
看著二人斗嘴,蕭承玉心中越發(fā)煩亂。連旁人都看出了,自己卻還在逃避...
車駕行至宮門,恰遇蕭承稷與蘇婉清外出歸來。見一行人回來,蕭承稷勒馬問:“聽說你們進(jìn)山了?沒出什么事吧?”
蕭承睿搶著將今日之事說了。蕭承稷聽后,看向蕭承玉:“玉兒沒傷著吧?”
“沒有?!笔挸杏駬u頭,“多虧明軒表哥...”
蕭承稷目光掃過一旁默不作聲的祁明軒,微微頷首:“有勞明軒了?!闭Z氣雖淡,卻帶著幾分審視。
蘇婉清柔聲道:“既然秦姑娘父親找到了,殿下也可放心了。只是山中危險,日后還是少去為妙?!?p>她這話是對蕭承玉說,目光卻不由看向蕭承稷,帶著幾分擔(dān)憂。蕭承稷察覺,溫聲道:“放心,日后玉兒要出門,多派些護(hù)衛(wèi)便是。”
兩人相視一笑,溫情脈脈。
蕭承玉看著,忽然有些羨慕。大哥與蘇姐姐雖是政治聯(lián)姻,卻日漸情深。那自己呢?
是夜,蕭承玉輾轉(zhuǎn)難眠,索性起身來到院中。月光如水,灑在那盆祁明軒送的蘭花上,更顯清幽。
她想起白日里祁明軒護(hù)住她時的眼神,想起他背上的傷,想起他那句“玉兒”...
忽然,一陣笛聲隨風(fēng)傳來,仍是那曲《幽蘭操》,卻比清晨時多了幾分纏綿悱惻。
蕭承玉循聲望去,只見遠(yuǎn)處亭臺中,祁明軒獨自執(zhí)笛而立,身影在月色中顯得有些寂寥。
她怔怔望著,心中百轉(zhuǎn)千回。
笛聲漸歇,祁明軒若有所覺,轉(zhuǎn)頭望來。隔著重重花影,兩人目光相接。
這一次,蕭承玉沒有避開。
夜風(fēng)拂過,帶來荷香陣陣。有什么東西,似乎在這一刻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