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午后,蕭承玉正在書房臨摹字帖,忽聽宮人來報,說是太子妃蘇婉清來了。
蕭承玉連忙起身相迎。對于這位即將過門的嫂嫂,她頗有好感。蘇婉清是翰林院蘇學士的嫡女,雖出身清流,卻毫無迂腐之氣,反而溫婉大方,才華橫溢。
“玉兒這是在練字?”蘇婉清笑著走進來,目光落在書案上,“好俊秀的簪花小楷。”
蕭承玉有些不好意思:“胡亂寫著玩罷了,比不得蘇姐姐的字好。”她曾見過蘇婉清為太子抄寫的經文,字跡端正清雅,自愧弗如。
蘇婉清微微一笑,走到書案前,執起筆:“我瞧你這'永'字,撇捺還可再舒展些。”說著便示范起來。
兩人正探討著書法,忽聽門外傳來腳步聲。蕭承稷一身朝服未換,顯然是剛下朝便過來了。
“大哥。”蕭承玉笑著喚道。
蕭承稷目光落在蘇婉清身上,微微頷首:“蘇小姐也在。”
蘇婉清連忙放下筆,斂衽行禮:“太子殿下。”舉止端莊,耳根卻微微泛紅。
蕭承玉瞧在眼里,心中暗笑。她這位大哥平日里嚴肅持重,唯獨在面對蘇婉清時,眼神會不自覺柔和幾分。
“方才與玉兒討論書法,一時忘形,讓殿下見笑了。”蘇婉清輕聲道。
蕭承稷走到書案前,看了看字帖,又看看蘇婉清方才寫的字,唇角微揚:“蘇小姐的字,越發進益了。”
“殿下過獎。”蘇婉清垂眸,聲音更輕。
蕭承玉機靈地找了個借口溜出書房,留二人在內。她躲在門外悄悄張望,見大哥拿起筆,似乎在教蘇婉清什么,兩人靠得極近,氣氛溫馨。
“看什么呢?”忽然有人拍她肩膀。
蕭承玉嚇了一跳,回頭見是祁明月,忙示意她小聲:“噓!大哥和蘇姐姐在里面呢!”
祁明月頓時來了精神,也湊過去偷看,捂著嘴笑:“太子殿下也有這般溫柔的時候!看來這樁婚事,倒是一段良緣。”
兩人正竊竊私語,忽聽身后傳來一聲輕咳。回頭一看,祁明軒不知何時站在那兒,一臉無奈。
“兩個姑娘家,扒門縫偷看,成何體統。”祁明軒搖頭。
蕭承玉吐吐舌頭:“我們這是關心大哥嘛。”說著壓低聲音,“明軒表哥,你說大哥是不是對蘇姐姐...”
祁明軒瞥了眼書房內,微微一笑:“太子殿下心思深沉,豈是我能揣度的。不過蘇小姐蕙質蘭心,與殿下確是良配。”
正說著,忽見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公主,二殿下和那位北狄公主又吵起來了!在演武場那邊,都快動上手了!”
蕭承玉扶額。自北狄使團留下這位阿史那云公主“學習中原文化”后,她與蕭承睿就像是前世冤家,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
幾人趕到演武場時,果然見蕭承睿和阿史那云正劍拔弩張地對峙著。
“你們北狄人就是野蠻!這弓是這么用的嗎?”蕭承睿怒氣沖沖地舉著一張弓。
阿史那云毫不示弱,一雙美眸瞪得溜圓:“你們中原人才是迂腐!我們草原上都是這般射箭的!哪像你們,擺個花架子!”
“你說誰花架子?”蕭承睿氣得臉色發青,“有本事比一場!”
“比就比!輸了的人學狗叫!”阿史那云一把搶過弓。
蕭承玉正要上前勸阻,卻被祁明軒拉住:“讓他們比去。二殿下這幾日心情不好,讓他發泄發泄也好。”
“二哥怎么了?”蕭承玉疑惑。這幾日蕭承睿確實有些反常,總是心不在焉。
祁明月湊過來小聲道:“我聽說是為著林楚楚姑娘的事。”
“林楚楚?”蕭承玉想起來了,是京兆尹林家收養的那個孤女,據說刺繡手藝極好,性子卻怯懦得很。
祁明月點頭:“前幾日在街上,睿表哥的馬驚了,險些撞到人,是林姑娘不顧危險攔住了馬,自己卻摔傷了。睿表哥心里過意不去,想去探望,卻被林家人婉拒了,說是姑娘家不便見外男。”
蕭承玉恍然。她這位二哥看似粗枝大葉,實則最重情義,定是覺得虧欠了人家。
場上,比試已經開始。蕭承睿箭無虛發,盡顯精湛箭術。阿史那云卻另辟蹊徑,策馬奔馳中連連發箭,雖不如蕭承睿精準,卻自有一番颯爽英姿。
最后竟是平局。
蕭承睿冷哼一聲:“算你有點本事。”
阿史那云揚著下巴:“你也不賴。”眼神卻比方才柔和了許多。
一場爭執就這么莫名其妙地化解了。
晚膳時分,蕭承玉特意去了蕭承睿宮中。
“二哥還在為林姑娘的事煩心?”她輕聲問。
蕭承睿嘆了口氣:“那日若不是她,驚馬撞上的是個孩子...我欠她一條命。”
蕭承玉沉吟片刻:“林家家風嚴謹,二哥不便前往,不若讓我代你去探望?正好我有些繡活想請教她。”
蕭承睿眼睛一亮,隨即又搖頭:“你金枝玉葉,何必...”
“無妨。”蕭承玉笑道,“我也正想找個繡娘教些新花樣。”
三日后,蕭承玉便以請教繡藝為名,去了林府。
林楚楚果然如傳聞般怯懦,見到公主駕臨,緊張得手足無措。但她一拿起針線,便像換了個人,眼神專注,手指翻飛,很快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便綻放在繡繃上。
蕭承玉真心贊嘆:“林姑娘好手藝。”
林楚楚羞澀低頭:“公主過獎了。”聲音細若蚊吶。
閑談間,蕭承玉狀似無意地提起驚馬之事:“那日真是多虧姑娘了。我二哥一直過意不去,本想親自來道謝,又怕唐突了姑娘。”
林楚楚連忙擺手:“不敢當!那日任誰都會那么做的。二殿下不必掛心。”
蕭承玉仔細觀察她,見她神情真誠,并無作偽之色,心中好感倍增。臨走時,她將一支上好的山參留給林楚楚養傷,又暗示日后會常來請教繡藝。
回宮后,她對蕭承睿道:“林姑娘是個好的,性子純善,手藝也好。二哥若真有心,不妨循序漸進,莫要嚇著她。”
蕭承睿若有所思。
另一邊,辛銳近來也有些反常。常常一個人發呆,有時又會莫名其妙地臉紅。
這日練武時,他甚至被蕭承睿一拳打中肩膀,若是往常早跳起來了,今日卻只是揉揉肩,嘟囔一句:“走神了。”
蕭承玉覺得奇怪,私下問祁明月:“銳表哥這是怎么了?”
祁明月噗嗤一笑:“還能怎么?思春了唄!”
原來前幾日辛銳奉命巡查京畿,在城外遇到一伙流寇搶劫百姓。他帶人剿匪時,救下一個姑娘。那姑娘不像尋常女子般驚慌失措,反而冷靜地指出流寇藏匿贓物的地方,幫了大忙。
“聽說那姑娘是個游方郎中的女兒,名喚秦桑,性子爽利得很。銳表哥回來后就魂不守舍的,怕是看上人家了。”祁明月擠擠眼。
蕭承玉大感有趣。她這位表兄自幼混跡軍營,最不耐煩嬌滴滴的貴女,沒想到竟會對一個江湖女子動心。
“那姑娘現在何處?”她問。
“銳表哥安排她在一處別院住下了,說是等找到她父親再說。”祁明月壓低聲音,“你可別往外說,銳表哥臉皮薄著呢!”
蕭承玉忍俊不禁。看來這春天到了,各家都要有好事了。
然而并非所有情愫都這般明朗。
蕭承玉漸漸發現,祁明軒看她的眼神,似乎與以往不同。依舊是溫柔的,關切的,卻多了些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有時她會撞見他匆匆移開的目光,有時他會送來些她正需要的小物件——一方新墨,一本孤本,甚至是一盆她提過喜歡的蘭花。
體貼得恰到好處,從不越界,卻讓她無端心慌。
這日,蕭承玉在宮中偶遇謝靈兒。謝靈兒是謝大學士的孫女,性子安靜內向,卻有一手好畫藝。她正獨自在荷塘邊寫生。
蕭承玉走過去,笑著問:“靈兒在畫什么?”
謝靈兒嚇了一跳,見是公主,忙要行禮。
蕭承玉扶住她:“不必多禮。我瞧瞧你的畫——呀,畫得真好!”
畫上是塘中初綻的荷花,筆觸細膩,用色清雅,極具神韻。
謝靈兒羞澀道:“公主過獎了。”目光卻不自覺飄向不遠處。
蕭承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見祁明軒正與幾個翰林官說話。她心中一動,狀似無意道:“明軒表哥最懂畫了,不若請他來看看?”
謝靈兒頓時慌了:“不必了!拙作豈敢污祁公子的眼...”
蕭承玉卻已揚聲喚道:“明軒表哥!”
祁明軒聞聲走來,先向蕭承玉行禮,又對謝靈兒頷首示意。
蕭承玉將畫遞給他:“表哥瞧瞧,靈兒的畫是不是極好?”
祁明軒仔細看了,由衷贊道:“謝姑娘筆法精妙,更難得的是意境清遠,頗有倪云林之風。”
謝靈兒臉頰緋紅,聲如細絲:“祁公子謬贊了...”
祁明軒又細看了片刻,指著一處道:“這里若是稍加渲染,層次會更分明。”說著自然地接過筆,示范起來。
蕭承玉在一旁看著,忽然明白了什么。祁明軒看謝靈兒作畫時,眼神專注而純粹,是純粹的欣賞與交流。而看自己時...
她心里莫名有些發堵。
這時,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公主,陛下和娘娘請您過去呢,說是北狄來了國書。”
蕭承玉只得告辭。走出幾步,回頭看了眼亭中二人。祁明軒正耐心講解著什么,謝靈兒認真聽著,偶爾點頭,畫面十分和諧。
她輕輕嘆了口氣,心中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到了父皇母后宮中,果然見蕭珣和辛久薇正在看一封國書。
“玉兒來了。”辛久薇招手讓她近前,“北狄可汗來信,說是十分感謝我們照顧阿史那云,希望她能多留些時日。”
蕭承玉想起今日演武場上那一幕,抿嘴一笑:“云姐姐怕是樂不思蜀了呢。”
蕭珣哼了一聲:“那丫頭性子野,也就承睿治得住她。”
辛久薇嗔怪地看他一眼:“我倒覺得云兒率真可愛,與睿兒很是相配。”說著又嘆口氣,“若是兩國能結秦晉之好,于邊關安寧也是好事。”
蕭承玉心中一動。原來父皇母后早有此意。
又說了一會兒話,蕭承玉告退出來。走在宮道上,遠遠看見辛銳正與一個穿著利落的姑娘說話。那姑娘眉目英氣,舉止大方,想必就是秦桑了。
辛銳抓耳撓腮的,全然沒了平日里的灑脫,看得蕭承玉直想笑。
經過御花園時,又撞見蕭承睿和阿史那云。兩人不再吵架了,反而湊在一起研究一張強弓,頭幾乎靠在一起,十分專注。
蕭承玉悄悄繞開,心中感慨萬千。不過短短時日,身邊眾人的關系竟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回到宮中,她獨自坐在窗前,望著院中那盆祁明軒送來的蘭花,出神良久。
忽然,她站起身,吩咐宮女:“備紙墨。”
既然看不清自己的心,那便先不想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得好好籌劃籌劃,怎么幫幫這幾對“有情人”。
畢竟,她可是大梁最受寵愛的公主,兄長姐姐們的幸福,她自然要出一份力。
至于自己的心事,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