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斜倚在鋪了厚厚軟墊的貴妃榻上,蕭珣緊挨著她坐著,一只手臂始終環在她腰后,另一只手則覆在她的小腹上,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珍寶,片刻不愿離手。
林靜姝坐在下首,臉上帶著欣慰的笑意,看著眼前這對璧人。辛云舟和辛葵則略顯拘謹地坐在稍遠些的位置,辛葵的左臂還吊著,但精神很好。
“薇兒,快說說,昨夜究竟怎么回事?游夜只說有驚無險,可我這心啊,到現在還撲通撲通跳!”林靜姝心有余悸地開口,打破了廳內溫馨卻有些沉默的氣氛。
辛久薇感受到腰間蕭珣的手臂瞬間收緊,她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才看向林靜姝,聲音平和:“姐姐莫怕,都過去了。是二皇子余孽,吏部侍郎孫有祿勾結京畿的黑虎幫,豢養了一批亡命徒,想趁著漕案爆發、殿下尚未歸京的空檔,制造混亂,或是……行刺于我,擾亂朝局。”她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蕭珣的臉色卻瞬間陰沉如冰,覆在辛久薇小腹上的手也微微用力,聲音帶著刺骨的寒意:“孫有祿?黑虎幫?好大的狗膽!本王離京不過數月,這些魑魅魍魎就敢把爪子伸到本王的府邸,伸向本王的妻兒!”他轉頭看向侍立在一旁的游夜,眼神銳利如刀,“游夜,昨夜擒獲的活口,撬開嘴沒有?孫有祿是主謀,還有誰參與?證據何在?”
游夜立刻上前一步,抱拳沉聲道:“回稟殿下、夫人!三個活口,熬了一夜,終于吐了口!確系孫有祿門下的心腹管家孫福居中聯絡黑虎幫,許以重金,承諾事成后助其頭目逃脫官府追捕。他們接到的指令是‘制造混亂,伺機除掉慧敏夫人’。屬下已派人秘密監控孫府,并拿到了孫福與黑虎幫頭目密談地點伙計的口供,以及孫福支取大筆銀錢的賬目憑證!鐵證如山!”
“好!”蕭珣眼中寒光爆射,殺意凜然,“立刻持本王令牌,調金吾衛!包圍孫府!將孫有祿、孫福及其所有心腹爪牙,全部鎖拿下獄!嚴刑審訊!本王倒要看看,這孫有祿背后,還藏著多少條毒蛇!”
“是!屬下遵命!”游夜領命,眼中也閃爍著復仇的火焰,轉身大步流星而去。
廳內的氣氛因這肅殺的命令而凝滯了一瞬。辛久薇輕輕拉了拉蕭珣的衣袖,柔聲道:“珣哥哥,莫要動氣,仔細嚇著孩子。”她感受到掌心下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父親的情緒,輕輕動了一下。
蕭珣瞬間收斂了外放的殺氣,低頭看向辛久薇的小腹,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柔軟,帶著歉意和小心翼翼:“不怕不怕,爹爹在。”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辛久薇身上,大手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腹部,聲音也低沉下來,帶著后怕:“薇兒,昨夜……你定是嚇壞了。都怪我,回來晚了。”
辛久薇搖搖頭,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是有些怕。但更多的是憤怒。他們想毀掉的,不僅是我的性命,更是潁州剛剛燃起的希望,是殿下在前線浴血換來的安寧。所以我不能怕,更不能退。府里的護衛和暗衛都很得力,游夜指揮有方,還有榮昌公主和安國侯府的及時策應,我們守住了。”
她頓了頓,看向辛云舟和辛葵,臉上露出溫暖的笑意:“說起來,也多虧了哥哥和辛葵在潼關浴血奮戰,震懾了宵小。殿下凱旋的消息傳回,那些余孽才真正慌了神,狗急跳墻。你們的勝利,也是京城安穩的基石。”
辛云舟聞言,立刻起身,正色道:“殿下,妹妹,末將分內之事,不敢居功!倒是妹妹在京中,獨撐大局,肅清奸佞,推行新政,才是真正的砥柱中流!末將佩服!”他看向辛久薇的眼神充滿了驕傲和疼惜,又轉向辛葵,“昨夜府中遇險,辛葵未能護衛在妹妹身邊,心中甚愧。”
辛葵也連忙起身,想要行禮,卻被辛久薇抬手止住:“快坐下!你身上有傷,莫要亂動。昨夜之事,與你何干?你在潼關為哥哥擋箭,救了哥哥的命,就是護住了我最重要的人之一!這功勞,比什么都大!”她看著辛葵,眼中滿是真誠的感激和親近,“辛葵,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莫要再說什么護衛不護衛的見外話。你救了我哥哥的命,這份情,我辛久薇記一輩子。”
辛葵眼圈微紅,心中暖流涌動,那份因出身而深藏的自卑,在辛久薇真誠的話語和蕭珣、辛云舟毫不掩飾的重視下,正在一點點消融。她用力點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小姐……不,妹妹厚愛,辛葵……銘記于心。以后,辛葵定當盡心竭力,守護好……我們的家。”
“這就對了!”辛久薇笑著,又看向蕭珣,“珣哥哥,哥哥和辛葵的婚事,你可是親口答應主婚的,可不能忘了。”
蕭珣看著辛云舟瞬間泛紅的耳根和辛葵羞澀卻堅定的眼神,朗聲笑道:“自然忘不了!此乃大喜之事!
云舟戰功卓著,擢升驍騎將軍,辛葵忠勇無雙,堪為良配!待孫有祿這樁事了,本王親自擇選吉日,在府中大辦!定要讓辛葵風風光光地嫁入辛家,做我大梁驍騎將軍的夫人!”
“謝殿下!”辛云舟和辛葵再次齊聲謝恩,喜悅之情溢于言表。
接下來的日子,京城再次陷入震動。
蕭珣以雷霆手段清洗二皇子余黨。
吏部侍郎孫有祿被以“勾結匪類、刺殺皇子妃、圖謀不軌”的罪名鎖拿下獄,家產抄沒,其黨羽爪牙也被連根拔起。
金吾衛和都察院聯手,順著孫有祿這條線,又揪出了幾個隱藏頗深、與漕運弊案和之前薛家案有牽連的中層官員,朝堂為之一肅。榮昌公主和安國侯老夫人在宮中坐鎮,給予蕭珣全力的支持。
周正清在地方上的漕運整頓也勢如破竹。欽差金牌在手,又有蕭珣在京中的鐵腕支持,臨清倉王祿、豪強趙半城等首惡被押解進京,其黨羽紛紛落網。廢除陋規、統一量具、改善運軍待遇的詔令迅速推行下去,沿途百姓和運軍無不拍手稱快。雖然積弊非一日可清,但刮骨療毒的決心已下,局面為之一新。
六皇子府內,則是一片祥和忙碌。蕭珣雖然忙于朝政,但每日必抽出大量時間陪伴辛久薇。太醫每日請脈,細心調養。辛久薇的孕吐漸漸減輕,胃口也好了起來,臉色日益紅潤。腹中的孩子似乎也知道父親回來了,胎動越發頻繁有力,常常惹得蕭珣這個鐵血統帥像個孩子般驚喜不已,貼在辛久薇肚子上能聽上半天。
這日午后,陽光晴好。辛久薇在蕭珣的攙扶下,在府中花園慢慢散步。園中桃花已謝,綠葉成蔭,生機勃勃。
“薇兒,你看,這是工部剛送來的《漕運新策》試行條陳,基本是按照你的《漕運十策》框架細化的。”蕭珣將一份文書遞給她,眼中滿是贊賞,“沈敬(新任漕運總督)辦事還算得力,條理清晰,措施也實在。若推行下去,不出三年,漕運當有大改觀。”
辛久薇接過,并未細看,只是依偎著他,輕聲道:“朝中積弊,非一日之功。能邁出這第一步,肅清首惡,定下規矩,已是萬幸。后續的監督和執行,才是關鍵。珣哥哥肩上的擔子,依然很重。”
蕭珣攬緊她,沉聲道:“無妨。有你在后方替我守著這‘明’與‘衡’,有云舟他們在前方戍邊衛國,再重的擔子,我也扛得起。”他低頭,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更何況,還有我們的孩兒,在看著他的爹爹,如何為他守護這萬里河山。”
辛久薇心中甜蜜,撫著小腹:“這孩子,將來定要像他爹爹一樣,做個頂天立地、心懷家國的男子漢。”
“若是個女兒呢?”蕭珣挑眉,帶著笑意問道。
“女兒?”辛久薇一愣,隨即莞爾,“女兒也好。像她爹爹一樣英武果決,或是……”她俏皮地眨眨眼,“或是像她娘親一樣,學著打理內務,管管家事?”
蕭珣哈哈大笑,點了點她的鼻尖:“像你好!像你聰慧堅韌,心懷天下!我們的女兒,定是大梁最耀眼的明珠!”
夫妻倆相視而笑,溫馨甜蜜的氣氛在花園中流淌。
與此同時,辛云舟的將軍府也在緊鑼密鼓地布置著。雖然辛云舟在京中有御賜的將軍府邸,但婚禮還是決定在六皇子府辦,以示隆重和辛久薇對辛葵的重視。
辛葵被暫時安置在離辛久薇不遠的精致院落里。林靜姝和安國侯老夫人派來的嬤嬤們,正圍著辛葵忙碌。量身裁衣,挑選首飾,教導大婚禮儀。辛葵看著鏡中那個被華服美飾包裹、眉宇間卻依舊帶著一絲清冷堅韌的自己,恍如隔世。
“辛葵姑娘……不,該叫辛夫人了,”林靜姝笑著打趣,拿起一支精致的赤金點翠步搖在她發髻上比劃,“瞧瞧,多貴氣!等大婚那日,保管讓辛將軍看直了眼!”
辛葵臉頰微紅,看著鏡中陌生的自己,心中百感交集。曾經在歌樓暗無天日的掙扎,戰場上刀光劍影的搏殺,仿佛都成了遙遠的夢境。如今,她竟真的要嫁入高門,成為將軍夫人了?這份巨大的轉變,讓她既欣喜,又帶著一絲惶恐。
“林小姐……我……我怕自己做不好。”辛葵低聲道,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我出身低微,不懂高門規矩,怕給將軍……給辛家丟臉。”
林靜姝放下步搖,握住她的手,正色道:“傻丫頭,說什么傻話!你的好,你的忠勇,你的本事,薇兒、辛將軍、殿下,還有我們,誰人不知?出身算什么?薇兒常說,英雄不問出處!你為救辛將軍,敢擋毒箭,這份情義,這份膽識,比什么出身都貴重!規矩可以慢慢學,但你這顆金子般的心,是學不來的!放寬心,有薇兒在,有我們在,沒人敢小瞧你半分!你呀,就安安心心等著做新娘子吧!”
辛葵看著林靜姝真誠鼓勵的眼神,心中的不安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接納、被肯定的溫暖和力量。她用力點頭:“嗯!謝謝林小姐!”
吉日選定,六皇子府張燈結彩,喜氣盈門。蕭珣親自主婚,榮昌公主、安國侯老夫人、以及京中所有夠分量的勛貴官員,盡數到場。這場婚禮,不僅是辛云舟與辛葵的喜事,更是蕭珣一派展示力量、慶賀勝利的盛宴。
辛葵一身大紅嫁衣,鳳冠霞帔,由辛久薇親自為她蓋上蓋頭。辛久薇握著她的手,輕聲叮囑:“嫂嫂,從今往后,我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哥哥性子直,有時難免粗心,你要多擔待。若有委屈,隨時來找我。”她的稱呼已然改變。
蓋頭下的辛葵眼淚瞬間涌出,用力回握辛久薇的手,哽咽道:“妹妹……放心。”
禮堂之上,辛云舟一身威武的將軍喜服,緊張得手心冒汗。當看到辛葵被喜娘攙扶著,一步步向他走來時,他的心跳如擂鼓,眼中只剩下那個火紅的身影。所有的殺伐果決在這一刻都化作了無邊的柔情和緊張。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三拜禮成,滿堂喝彩!辛云舟顫抖著手,輕輕掀開了辛葵的蓋頭。四目相對,辛葵含羞帶怯,面若桃花;辛云舟則看得癡了,眼中是化不開的深情和滿足。這一刻,所有的血火、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
婚宴熱鬧非凡。蕭珣心情極好,與前來道賀的官員勛貴們應酬著。辛久薇因有孕在身,略坐了一會兒,便在蕭珣的堅持下,由林靜姝陪著回房休息了。
新房內,紅燭高照。喧囂漸遠,只剩下夫妻二人。辛云舟看著坐在床沿、依舊頂著沉重鳳冠的辛葵,笨拙地走上前:“累了吧?我……我幫你把鳳冠取下來。”他小心翼翼,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了她。
鳳冠取下,青絲如瀑。辛葵抬起頭,燭光映照著她清麗的臉龐,眼中水光盈盈:“云舟……我們……真的成親了?”
“嗯!成親了!你是我辛云舟明媒正娶的夫人了!”辛云舟用力點頭,坐到她身邊,緊緊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傳遞著灼熱的溫度,“辛葵,從今往后,這里就是我們的家。我性子粗,不會說好聽的,但我向你保證,我會用我的命護著你,敬著你,疼著你!那些臟活累活,都交給我!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干凈的事!”
辛葵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不是悲傷,而是巨大的幸福和踏實感。她主動依偎進辛云舟堅實的懷抱,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云舟,我不怕臟活累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愿意。這里……就是我的家。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歸宿。”
兩人緊緊相擁,紅燭搖曳,映照著這對歷經生死、終成眷屬的新人,也照亮了他們充滿希望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