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清晨的料峭。辛久薇端坐主位,身上裹著一件素錦鑲銀狐毛的斗篷,襯得她略顯清瘦的臉龐愈發瑩白。
她手中捧著一盞溫熱的紅棗姜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沉靜的眉眼。案上攤開著潁州柳林縣送來的最新田畝清冊和春耕進展圖。
下方,方先生、秦先生、林靜姝以及幾位負責漕運核查的戶部、工部小吏分坐兩側。氣氛雖肅然,卻少了前些日子的劍拔弩張,多了幾分務實。
“夫人請看,”方先生指著圖冊上柳林縣標注的區域,“劉氏歸還的四百三十七畝上田,均已按均田細則,分配給了登記在冊、有耕作能力的流民。祁家商行提供的糧種、農具也基本到位。只是……”他頓了頓,眉頭微蹙,“春耕在即,勞力仍是短缺。許多流民家庭只剩婦孺老弱,壯丁或死于水患,或從軍未歸,單靠他們,恐誤農時。”
辛久薇放下茶盞,指尖輕輕點在輿圖上:“姐夫信中提及,祁家正以‘以工代賑’方式,組織流民參與河道疏浚和堤壩加固。這部分勞力,能否在農忙時節,靈活調配?比如,每日分出半日參與水利,半日歸家耕種?或者,由官府出面,組織鄰里互助,壯勞力多的家庭幫襯孤寡老弱?”
秦先生接口道:“夫人此法可行。下官以為,還可鼓勵流民之間換工協作。此事需地方里正、鄉老牽頭協調。辛太守威望素著,若能頒下明文告示,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再輔以些許糧米獎勵,當可推行。”
“正是此理。”辛久薇點頭,“即刻修書父親,將此建議詳述。另請父親留意,若有外地逃荒來的、身強力壯的流民,只要登記造冊,驗明身份無惡跡,亦可納入‘以工代賑’或鄰里互助體系。潁州百廢待興,需要人。”
她轉向林靜姝:“靜姝姐姐,你聯絡的幾家大商行,除了提供農資,可能再招募些有經驗的農把式?工錢可略高于市價,由均田試點專項款和祁家共同承擔。讓他們下鄉指導,尤其是那些從未種過地的流民。”
林靜姝爽快應道:“沒問題!包在我身上。江南‘錦繡莊’的吳老板,他家祖上就是務農起家,手里有不少經驗豐富的老農。我去信與他分說,他定會支持。”她看著辛久薇略顯蒼白的臉色,關切道:“妹妹,這些事急不來,你也得顧惜自己身子。瞧你這氣色,昨夜又熬到幾更?”
辛久薇微微一笑,掩去眼底的一絲疲憊:“無妨,心中有數。漕運那邊呢?工部張主事,沿途倉廩盤剝核查進展如何?”
被點名的工部主事張誠連忙起身回稟:“回稟夫人,下官與戶部同僚已分三路,沿漕運要津暗訪。情況……觸目驚心。‘踢斛淋尖’、‘淋尖踢斛’的陋習已是尋常,更有甚者,如臨清倉、德州倉,管倉小吏勾結地方豪強,以‘損耗’‘鼠耗’為名,虛報數額,中飽私囊。所收漕糧,竟有三成落入私囊!運軍苦不堪言,敢怒不敢言。證據……已收集部分。”他呈上一份密奏。
辛久薇接過,并未立即翻看,只是放在案上,手指輕輕敲擊著封面,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廳內一時寂靜,所有人都感受到她平靜外表下蘊含的怒意。
“三成……”她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前線將士浴血,后方百姓節衣縮食繳納的漕糧,竟有三成喂了這些蠹蟲!張主事,你繼續查,務必拿到鐵證!方先生,秦先生,勞煩二位協助張主事,將這些盤剝手段、涉及人員、歷年貪墨數額估算,整理成清晰條陳。證據鏈要扎實,經得起三司會審!”
“是!”三人齊聲應諾。
“此事關系重大,牽涉太廣。”辛久薇沉吟片刻,“在拿到確鑿證據、鎖定首惡之前,暫不宜打草驚蛇。榮昌公主殿下已承諾,待證據齊備,她將親自入宮面圣。在此之前,我們需沉住氣,穩扎穩打。”
正說著,侍女輕手輕腳進來稟報:“夫人,安國侯老夫人身邊的崔嬤嬤來了。”
“快請。”辛久薇忙道。
崔嬤嬤滿面笑容地進來,先行了禮,道:“給慧敏夫人請安。老夫人惦記著夫人身子,特意讓老奴送來兩支上好的百年老山參,還有幾匣子溫補的阿膠、燕窩。老夫人說,夫人為朝廷、為百姓操勞,萬不能虧了身子,讓老奴盯著夫人按時進補。”她身后跟著的小丫鬟捧著幾個精致的錦盒。
辛久薇心中一暖,起身道:“多謝老夫人掛念,勞煩嬤嬤替我謝過老夫人厚愛。薇兒年輕,本不當如此破費。”
崔嬤嬤笑道:“夫人說哪里話。老夫人常說,夫人是咱大梁的福星,是真正為百姓做實事的。這點東西算什么?老夫人還讓老奴帶話,說漕運那邊的事,她老人家也聽著風聲了,讓夫人莫要太過憂急,身子要緊。若有需要她這老婆子出面鎮場子的地方,盡管開口!”
這話語里透著安國侯府毫無保留的支持,讓在場眾人心頭都是一松。
辛久薇感激道:“老夫人慈心,薇兒銘記。請嬤嬤回稟老夫人,薇兒定當珍重自身,不負老夫人期望。”
送走崔嬤嬤,廳內氣氛更顯和煦。辛久薇命人將補品收好,重新坐回主位,臉上帶著一絲柔和的笑意:“有老夫人和公主殿下在后方坐鎮,我們做事,底氣也足了幾分。好了,柳林縣勞力之事、漕運核查之事,便如此定下。諸位辛苦了,今日便到這里吧。若有進展,隨時來報。”
眾人起身告退。林靜姝留了下來,走到辛久薇身邊,仔細端詳著她的臉色,低聲道:“薇兒,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看你方才揉了幾次額角,臉色也不太對。”
辛久薇拉著林靜姝坐下,屏退了左右,才低聲道:“姐姐莫擔心,許是這幾日思慮過重,有些倦怠。胃口也有些不佳,晨起時……偶有惡心之感。”
林靜姝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睜大,露出難以置信的狂喜之色!她一把抓住辛久薇的手,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薇兒!你……你這癥狀……莫不是……有喜了?!”
辛久薇臉頰飛起兩抹紅暈,輕輕點了點頭,眼中也漾起水光,帶著初為人母的羞澀與喜悅:“前兩日請了相熟的太醫悄悄診過脈……說是……已近兩月。只是胎像初穩,又值多事之秋,珣哥哥又不在身邊……我便想著,等局勢再穩些再……”
“我的好妹妹!”林靜姝激動得幾乎要落下淚來,緊緊抱住辛久薇,“這是天大的喜事啊!殿下若知道,不知該多高興!你呀你,這么大的事,怎能瞞著!身子最要緊!從今日起,那些勞心費神的事,能推就推!安胎是頭等大事!”她立刻化身管家婆,絮絮叨叨起來,“太醫開的安胎藥可按時吃著?想吃什么?我讓家里小廚房做好了送來!還有這議事廳,炭氣太重,以后議事時間要縮短……”
辛久薇被她的緊張逗笑了,心中暖流涌動:“姐姐,我哪有那么嬌貴。太醫說了,只要不過分勞累,保持心境平和即可。這孩子……來得是時候,也來得不是時候。”她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目光溫柔又帶著一絲復雜的憂慮,“珣哥哥在前線,哥哥也在潼關,朝中暗流未息……我只盼著這孩子,能帶來福氣,助我們度過難關。”
“一定會的!”林靜姝斬釘截鐵,“這是殿下的嫡長,是天賜的福星!有他在,后方人心更穩!妹妹,聽姐姐的,這事得告訴殿下!前線大捷,殿下也該班師了,正好雙喜臨門!”
辛久薇想了想,終是點頭:“好。我……我親自寫信告訴珣哥哥。”
潼關,將軍府。
辛葵的傷處已拆了線,換上了輕便的藥布。雖然左臂仍不能用力,但已能下地行走。午后陽光正好,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醫書,右手執筆,正認真地謄抄著一些治療刀箭傷和疫癥的方子。陽光灑在她專注的側臉上,褪去了戰場上的冷冽,顯出幾分沉靜的柔美。
辛云舟處理完軍務,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他換了一身簇新的玄色常服,襯得身姿挺拔如松。看到辛葵,他冷硬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放輕了腳步。
“在看什么?”他走到石桌旁,高大的身影為辛葵遮住了些許陽光。
辛葵抬起頭,見是他,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清淺的笑意:“是軍中常用的金瘡藥和解毒散的方子,還有幾個防治時疫的方劑。我想著,京中潁州都在賑災防疫,或許用得上,就整理謄抄一份,等殿下班師時,托人帶給小姐。”
辛云舟在她身旁坐下,拿起她謄抄的紙張看了看。字跡清秀工整,藥名、劑量、炮制方法標注得一絲不茍。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驕傲。他的辛葵,不僅能在戰場上為他擋箭,在后方也能為小姐分憂,為百姓盡力。
“寫得很好。”他由衷贊道,目光落在她受傷的左肩,眉頭又習慣性地微蹙,“傷處還疼嗎?軍醫開的藥膏可按時涂了?”
“早不疼了。”辛葵放下筆,活動了一下左肩給他看,“你看,都能動了,只是力氣還沒恢復。藥膏每天都涂,陳舊的疤痕也在淡了。”她頓了頓,看著辛云舟眼中那份化不開的疼惜,輕聲道:“云舟,別總皺著眉。我真的沒事了。”
一聲“云舟”,讓辛云舟的心尖都顫了顫。自從那日他莽撞地剖白心跡,得到她的回應后,這親昵的稱呼便成了他心頭最甜蜜的烙印。他伸手,不是去碰她的傷處,而是極其自然地拂開她頰邊一縷被風吹落的碎發,動作笨拙卻溫柔。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目光膠著在她臉上,“等回了京,我請最好的太醫,用最好的藥,定不讓你留疤。”
辛葵臉頰微紅,垂下眼簾:“留疤也沒什么。這是……護住你的印記。”聲音細若蚊吶,卻帶著無比的真摯。
辛云舟心頭滾燙,恨不能立刻將她擁入懷中,又顧忌著她的傷勢和這光天化日之下。他只能緊緊握住她放在膝上的右手,掌心相貼,傳遞著無聲的承諾和熾熱的情感。
“殿下已下令整軍,歸期就在這幾日了。”辛云舟轉移話題,壓下心頭的悸動,“回京后……我想先帶你去見父親和妹妹。然后……請殿下和妹妹做主,為我們……定下婚期。”他說到后面,耳根也悄悄紅了,眼神卻異常堅定。
辛葵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被巨大的喜悅和一絲惶恐淹沒。見辛守業和辛久薇……她從未想過,自己這樣出身的人,能有堂堂正正走進辛府大門的一天。她抬起頭,眼中水光瀲滟,有期待,也有不安:“我……我這樣的身份……辛太守和小姐會不會……”
“不會!”辛云舟斬釘截鐵地打斷她,握緊她的手,“父親最是明理,妹妹更是視你如姐妹!你的好,你的付出,他們都看在眼里!身份?”他嗤笑一聲,帶著軍人特有的傲然與不屑,“我辛云舟的妻子,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我辛云舟用命換來的摯愛!旁人敢置喙半句,先問過我手中的刀!”
他的話語霸道又赤誠,瞬間驅散了辛葵心中的陰霾。她反手回握住他寬厚有力的大手,用力點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明亮與堅定:“好!我跟你回去!見父親,見小姐!”
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兩人緊握的手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經歷過血與火的淬煉,這份感情愈發堅韌純粹,如同磐石。
勻城,祁府。
辛兮瑤靠在臨窗的軟榻上,手中拿著一件正在縫制的小小嬰兒肚兜,針腳細密,繡著精致的祥云麒麟圖案。她的腹部已微微隆起,孕態明顯,臉上洋溢著母性的柔光。
祁懷鶴處理完商行事務回來,見妻子又在做針線,眉頭微蹙,快步上前,不由分說地奪過她手中的針線笸籮:“說了多少次了,這些活計交給繡娘便是。你如今身子重,費這眼神做什么?仔細傷了眼睛,累著自己。”語氣雖帶著責備,卻滿是心疼。
辛兮瑤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哪有那么嬌氣。給薇兒肚子里的小外甥預備些東西,我這做姨母的,心里歡喜。薇兒信中說胎像已穩,殿下也快班師了,真是雙喜臨門。”她撫摸著柔軟的布料,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
祁懷鶴在她身邊坐下,小心地避開她的腹部,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是啊,雙喜臨門。薇兒這孩子,有福氣,也有大造化。”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潁州這邊,均田推行還算順利,柳林縣那邊劉扒皮也算老實了。不過……京中漕運那邊,怕是暗流洶涌。薇兒信中雖未細說,但提及榮昌公主將親自入宮面圣,想來是拿到了確鑿的把柄。”
辛兮瑤依偎在丈夫懷里,感受著他沉穩的心跳,心中安定:“有薇兒在京中運籌,有殿下和哥哥在軍中坐鎮,更有你和父親在地方支持,定能逢兇化吉。只是……”她微微蹙眉,“那二皇子的余黨,吃了這么大的虧,薛家倒了,漕運這條財路也要被斷,豈會善罷甘休?我擔心他們會狗急跳墻,對薇兒不利。”
祁懷鶴眼中寒光一閃,攬著妻子的手臂收緊:“放心。京中有榮昌公主、安國侯老夫人看著,殿下也留了足夠的人手保護薇兒。我們這邊……”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也不是吃素的。祁家的商路遍布南北,消息最是靈通。我已吩咐下去,嚴密監視所有與二皇子舊部有牽連的商行、漕幫,尤其是那些可能鋌而走險的亡命之徒。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報我。必要時候……”他做了個手勢,眼中殺意凜然,“先下手為強!”
辛兮瑤輕輕按住他的手:“夫君,小心為上。薇兒如今有了身孕,更是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我明白。”祁懷鶴握住她的手,語氣緩和下來,“為了你,為了薇兒,為了我們未出世的孩子和薇兒腹中的小殿下,我也會謀定而后動。這盤棋,才剛剛開始。二皇子余黨想翻盤?哼,也得看看他們有沒有這個本事,過得了我祁懷鶴這一關!”
夫妻倆相擁著,望著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火。勻城的夜,寧靜祥和,但在這份寧靜之下,是各方勢力無聲的角力與守護。家與國,親人與責任,緊緊交織在一起。
京城,六皇子府書房。
燭火搖曳。辛久薇鋪開素箋,提筆蘸墨。不同于批閱公文時的剛勁銳利,此刻她的筆觸格外輕柔。她要給遠在潼關的蕭珣寫信,告訴他那個藏在她心中、即將破土而出的秘密。
“珣哥哥安啟:”
筆尖落下,她的心便柔軟得一塌糊涂。千言萬語涌上心頭,最終化作唇邊一抹溫柔的笑意。
“潼關風霜漸歇,京中諸事亦在掌控。潁州均田,雖有小阻,幸得父親與姐夫同心戮力,流民漸安,春耕已始。漕運之弊,證據漸豐,公主殿下不日將攜卷入宮。后方大局,薇兒定當竭力穩固,不負所托。”
寫到此處,她頓了頓,左手不自覺地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眼中漾起母性的光輝,臉頰染上動人的紅暈。
“另有一事,藏于心間,欲與君同喜。太醫診脈,言薇兒……已懷有吾倆骨肉近兩月。胎像初穩,孩兒安泰。此乃天賜之福,亦為珣哥哥浴血奮戰、護佑山河之善報。聞此訊息,薇兒心中既喜且怯,唯盼君身安,早歸京畿。待君歸來,執手共看,吾家新添之喜,亦為這江山新顏之始……”
墨跡在“始”字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點,如同她心中那初初萌動的、對未來的無限期許。她輕輕吹干墨跡,將信箋仔細封好,喚來游夜。
“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潼關,親自交到殿下手中。”
“是!屬下即刻去辦!”游夜雙手接過信,神情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