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辛久薇奔波于安國侯府、林府、各大商號、善堂之間。
憑借榮昌公主和安國侯老夫人的聲威,加上她自身剛剛樹立起的良好聲譽,以及“未來六皇子妃”這個極具分量的身份,她的號召力超乎想象。
安國侯老夫人一呼百應,京中命婦貴女紛紛解囊,捐錢捐物,甚至親自組織家中仆婦趕制冬衣、縫制藥囊。
林靜姝說服了父親,林家商號帶頭平價售糧,并聯合其他幾家大商行,組成了一支龐大的商隊,準備將第一批籌集到的糧食、藥材運往潁州。
六皇子府的西苑迅速被清理出來,搭建起簡易的棚舍,開始接納第一批從潁州方向逃難而來的流民,府醫和從慈幼堂調來的懂些醫理的嬤嬤們日夜忙碌。
辛久薇每日只睡兩三個時辰,協調各方,核對物資,安撫流民,處理突發事件。她清麗的面容染上疲憊,但眼神卻越來越亮,那是一種燃燒自己、照亮他人的光芒。她的沉穩、干練、公正和發自內心的悲憫,贏得了越來越多人的尊重。連最初對她心存疑慮的一些清流老臣,在目睹她的所作所為后,也不禁暗暗點頭。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就在辛久薇為賑災事宜忙得腳不沾地時,一股針對她的陰風,悄然在京城某些角落刮起。
“聽說了嗎?那位辛小姐,打著賑災的旗號,中飽私囊呢!”
“不會吧?看著不像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想想,六皇子府開倉放糧,她經手那么多錢糧物資,手指縫里漏一點,就夠普通人吃幾輩子了!不然她一個沒落家族的小姐,哪來那么大本事調動那么多資源?還不是仗著六殿下的勢,趁機斂財?”
“就是!還有啊,聽說她逼著那些商賈‘平價’售糧,實際上是以勢壓人,強買強賣,好多商人都敢怒不敢言呢!”
“嘖嘖,真是人心叵測啊!可憐那些災民,還當她是活菩薩呢……”
這些流言蜚語,如同毒蛇的信子,開始在坊間蔓延。源頭指向不明,卻傳播得極快,顯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瀾。目標直指辛久薇的聲譽,意圖將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形象徹底摧毀,更要破壞賑災大局!
辛葵第一時間將流言報給了辛久薇。彼時,辛久薇正在西苑臨時安置點,親自給一個發著高燒的小女孩喂藥。聽到辛葵的低聲稟報,她的手只是微微一頓,隨即便穩穩地將藥汁喂入小女孩口中,用帕子輕輕擦去孩子嘴角的藥漬,動作溫柔依舊。
“知道了。”她的聲音平靜無波,甚至沒有抬頭,“跳梁小丑,只會躲在陰溝里放冷箭。隨他們說去。”
“小姐!”辛葵眼中閃過一絲戾氣,“這幫人渣!讓奴婢去查!定要把那嚼舌根的源頭揪出來,割了他們的舌頭!”她出身市井,又在歌樓見過最陰暗的人心,手段向來直接狠辣。
“不必。”辛久薇終于抬起頭,看向辛葵。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帶著一種歷經風波后的沉淀,“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此時我們若大動干戈去查,反倒顯得心虛,正中對方下懷。救災如救火,我們沒有時間浪費在口舌之爭上。”
她站起身,理了理微皺的衣襟,目光掃過棚舍內那些面黃肌瘦、眼神茫然的災民,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辛葵,傳我的話:所有賑災物資的進出明細,從即日起,每日正午在王府大門外張榜公示!接受全城百姓監督!凡有疑問者,皆可提出,我辛久薇,親自解答!至于那些商賈……”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林姐姐那邊不是聯絡了多家商號組成商隊了嗎?告訴林姐姐,請她放出風聲,此次參與平價售糧、捐贈物資并加入賑災商隊的商號,其名號將隨同六皇子府和安國侯府的謝表,一同呈遞御前!朝廷或許一時無法兌現錢糧,但這份為國為民的‘義商’之名,這份直達天聽的功勞,比黃金更重!”
辛葵眼睛一亮:“小姐高明!”這是陽謀!用清者自清的公示破流言,用名垂青史的“義商”招牌堵悠悠眾口,更將壓力巧妙地轉回給那些暗中作梗的人!若有人再敢造謠,那些得了實惠和名聲的商賈第一個不答應!
流言并未因辛久薇的應對而立刻消失,但公示榜一出,詳細到每一文錢、每一粒米、每一寸布的去向都清清楚楚,百姓的疑慮頓時消散大半。而那些參與賑災的商賈,得了“義商”的許諾,更是腰桿挺直,主動站出來辟謠,甚至隱隱形成了一股維護辛久薇的力量。
辛久薇依舊忙碌,仿佛那些惡意的中傷從未存在。只是夜深人靜時,她偶爾會站在窗前,望著潁州的方向,心中默念:父親,姐姐,姐夫,你們一定要撐住!薇兒在這里,拼盡全力!
就在京中賑災事宜艱難推進、流言蜚語尚未完全平息之際,北境的戰報如同驚雷,轟然炸響!
“八百里加急!北戎大舉犯邊!云州失守!守將……守將叛國投敵!”
“報——!潼關告急!北戎鐵騎十萬,兵臨關下!”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朝野震動!皇帝本就病重,聞此噩耗,病情更是急轉直下。朝堂之上,主戰主和之聲吵成一團,更有二皇子殘余勢力趁機煽風點火,指責蕭珣“窮兵黷武”才引來戎狄報復,甚至有人暗示潁州災情是“上天預警”,要求蕭珣下罪己詔!
內憂外患,風雨飄搖!
蕭珣立于朝堂之上,面對攻訐與混亂,面色沉靜如水,唯有一雙鷹眸,銳利得刺破所有喧囂。他力排眾議,聲音斬釘截鐵,回蕩在死寂的金鑾殿上:
“戎狄豺狼之性,畏威而不懷德!云州之失,乃叛將之罪,非戰之過!割地求和,無異于抱薪救火!潼關乃中原門戶,潼關若失,山河破碎!本王,蕭珣,請旨親征!不破戎狄,誓不還朝!”
他的氣勢如虹,帶著鐵血與不容置疑的決心,瞬間壓下了所有雜音。
與此同時,兵部調令也飛速下達。驍騎營副將辛云舟,臨危受命,為大軍先鋒,即刻開拔,馳援潼關!
消息傳到六皇子府時,辛久薇正在核對最后一批即將發往潁州的藥材清單。她的手猛地一抖,墨點在宣紙上洇開一團。哥哥……要去最前線了!潼關告急!那里是絞肉場!
擔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前世哥哥被人設計打死,慘死街頭的景象不受控制地閃過腦海。這一世,哥哥好不容易掙脫了祁淮予的算計,從軍立功,難道……難道要葬送在那黃沙漫天的邊關?
“小姐!”辛葵擔憂地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
辛久薇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軟弱和恐懼都被強行壓下,只剩下無比的堅毅。她不能亂!哥哥在前線拼命,蕭珣即將親征,京中賑災需要她,二皇子的余黨還在虎視眈眈!她必須穩住!
“辛葵,”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立刻去準備。哥哥出征在即,你……隨軍。”
辛葵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是了然和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情緒。
“小姐?”
“你精通藥理,更擅……處理一些‘意外’。”辛久薇看著她,眼神銳利,意有所指,“戰場上刀劍無眼,毒物詭計更甚。哥哥性格剛直,沖鋒在前,我需要一個絕對可靠、且能應對陰暗手段的人在他身邊。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護住他!不惜一切代價!”
“奴婢……”辛葵喉嚨有些發緊,迎著辛久薇全然信任的目光,她單膝跪地,聲音斬釘截鐵,“奴婢以性命起誓!必護辛將軍周全!除非辛葵身死,否則無人能傷將軍分毫!”這是承諾,更是她內心深處某種情愫的決絕表達。
辛久薇將她扶起,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翌日清晨,寒風凜冽。京郊大營,旌旗獵獵。大軍開拔在即。
辛云舟一身锃亮的明光鎧,腰懸佩刀,立于陣前,英武非凡。眉宇間褪去了最后一絲青澀,滿是屬于軍人的堅毅與肅殺。他看到辛久薇在蕭珣的陪同下前來送行。
“哥哥!”辛久薇快步上前,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只化作一句:“保重!平安歸來!”
辛云舟看著妹妹明顯清減卻目光灼灼的臉龐,心中涌起暖流和驕傲。他用力拍了拍辛久薇的肩膀,聲音沉穩:“放心!哥是去殺敵的!倒是你,在京中,照顧好自己,幫殿下穩住局面!”他目光掃過辛久薇身后,一身利落短打、背著藥箱、神色冷峻的辛葵,微微頷首,“辛葵姑娘,有勞了。”
辛葵抱拳,沒有多余的話:“將軍放心。”
蕭珣走上前,目光如電,掃過辛云舟和整裝待發的先鋒營將士,最后落在辛云舟臉上,沉聲道:“云舟,先鋒重任,關乎全局!給本王撕開一道口子!待本王大軍一到,合圍殲敵!”
“末將遵命!定不負殿下重托!”辛云舟抱拳,聲震云霄。
號角長鳴,戰鼓擂動。大軍如同蘇醒的巨龍,緩緩開拔,向著烽火連天的北境而去。塵土飛揚中,辛久薇緊緊攥著拳,指甲深陷掌心。她目送著哥哥和辛葵的身影融入鐵流,直至消失。
蕭珣站在她身邊,高大的身影替她擋住了凜冽的寒風。他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怕嗎?”
辛久薇抬起頭,望著他深邃如淵的眼眸,那里有對山河的責任,有對強敵的殺意,也有對她深藏的溫柔。她緩緩搖頭,將心中所有的擔憂和恐懼都化作堅定的力量,一字一句道:
“殿下在前線浴血,哥哥在陣前廝殺,薇兒在京中,定守好這后方!讓魑魅魍魎,不敢妄動!讓賑災糧草,源源不斷!”
她抽回手,對著蕭珣,鄭重地、深深地行了一個萬福禮。不是作為依附他的女子,而是作為與他并肩作戰、共擔家國重任的伙伴。
“愿殿下,旗開得勝,凱旋還朝!”
蕭珣深深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不容錯辨的堅毅與擔當,看著她在這狂風驟雨中挺直的脊梁。他伸出手,不是扶起她,而是如同托付千斤重擔般,虛扶了一下她的手臂,沉聲應道:
“好!待本王凱旋,與你共看,這山河無恙,海晏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