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冬陽暖融融地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為這靜謐的暖閣鍍上一層淺金。
辛久薇靠在蕭珣堅實溫暖的胸膛上,鼻息間是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氣息混合著淡淡的墨香,耳邊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敲擊在她心間最安穩的鼓點。
沈知微那場齷齪的陰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雖激起漣漪,卻終究沉入黑暗,被蕭珣這座巍峨山岳輕易蕩平。
而她,辛久薇,在這庇護之下,并非只是攀附的藤蔓。
她正以她的堅韌、她的智慧,在這波譎云詭的京城,悄然扎下自己的根須,努力伸展枝葉,試圖發出屬于自己的微光。這一場屬于女子的、不見硝煙的戰爭,她已初露鋒芒,證明了自己絕非易與之輩。
然而,京城的天空,從不會真正平靜。
榮昌公主的雷霆手段,沈家才女身敗名裂閉門思過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日之間便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議論紛紛。沈家清譽掃地,沈巍告病不出,門庭冷落車馬稀。與之相對的,是辛久薇聲名鵲起。
“聽說了嗎?潁州辛家那位小姐,真真是個人物!沈知微那般精心設局,竟被她當場拆穿,還搬出了宮中的貢品紋樣,硬是讓公主殿下抓了個現行!”
“可不是!臨危不亂,條理清晰,那氣度,哪里像小地方來的?倒比許多京中貴女還強上幾分!”
“聽說安國侯老夫人和榮昌公主都對她贊譽有加呢!六殿下真是好眼光……”
“這辛小姐,雖說出身沒落了點,但這品性、這才智,擔得起未來皇子妃的身份!”
這些議論,或真心贊嘆,或暗含探究,甚至不乏嫉妒,都如同無形的風,吹拂著辛久薇的名字。她從“攀附六皇子的破落戶女兒”,一躍成為“品性高潔、才智過人、臨危不懼”的典范。慈幼堂內,眾人對她的態度更是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尊敬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敬畏。安國侯老夫人甚至開始讓她參與一些更核心的決策討論,儼然將她視為得力助手。
辛久薇并未因此飄飄然。她深知,名聲是把雙刃劍。沈知微的前車之鑒猶在眼前,捧得越高,摔得可能越重。她依舊每日準時前往慈幼堂,一絲不茍地處理著庫房賬目,耐心細致地照料著孩子們,只是眉宇間,那份沉靜中更多了一份經過淬煉的從容與堅定。
蕭珣將她的變化看在眼里,深邃的眼眸中贊賞之色愈濃。這晚,他處理完堆積如山的軍務奏報,踏入暖閣,便見辛久薇正伏在燈下,眉頭微蹙,對著幾份攤開的文書凝神思索。燭光跳躍在她瑩白的側臉上,勾勒出專注而認真的輪廓。
“在看什么?”蕭珣走近,聲音低沉。
辛久薇聞聲抬頭,眼中帶著一絲凝重,將手中一份奏報遞了過去:“殿下,您看看這個。是父親從潁州加急送來的?!?/p>
蕭珣接過,快速掃過,眼神瞬間銳利起來:“春汛提前,河堤多處告急?”
“是?!毙辆棉敝钢硪环菸臅?,那是她通過林靜姝的渠道,從戶部一位相熟的低階官員處抄錄來的部分簡報,“父親奏請朝廷緊急撥付修繕河堤、安置流民的款項。但戶部的批復……含糊其辭,只說要‘詳加勘驗’‘酌情撥付’??蓾}州的情況,根本等不起!父親信中提及,已有小股流民開始聚集,若賑濟和修繕不及時,恐生民變!”
她的聲音帶著急切和憂心。重生一世,她深知水利失修、賑濟不利對百姓意味著什么。前世潁州雖未遭此大難,但其他地方因天災人禍導致的慘狀,她并非沒有耳聞。人相食,易子而食……那些觸目驚心的字眼仿佛就在眼前。
蕭珣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比辛久薇更清楚朝堂的積弊。戶部掌管錢糧,向來是各方勢力角力的重災區。春汛賑災款,這塊肥肉,不知多少人盯著。所謂的“詳加勘驗”“酌情撥付”,不過是拖延和克扣的借口!他翻看著辛守業信中描述的災情和流民狀況,語氣冷冽:“好一個‘酌情撥付’!吏部考功司郎中薛明漪,是二皇兄的舊人,其父薛崇義任戶部侍郎多年,盤根錯節,貪墨成性。這‘酌情’二字,怕是要等他們‘酌’夠了私囊,才肯‘付’!”
“薛明漪?”辛久薇心中一動,這個名字她記得。沈知微在慈幼堂刁難她時,曾有一位依附沈知微的貴女,似乎就是薛家的小姐?!暗钕?,此事是否與沈家……”她敏銳地聯想到剛被重創的沈家。
“沈巍雖告病,但清流之中,門生故舊眾多。沈知微之事,沈家顏面盡失,薛明漪等人,難保不會借此機會,在別處給本王,給支持本王的人添堵。潁州是你父親治下,克扣賑災款項,既能中飽私囊,又能打擊你父親,間接削弱本王,一石數鳥。”蕭珣的分析一針見血,將朝堂傾軋的險惡用心揭露無遺。
一股寒意夾雜著憤怒涌上辛久薇心頭。她想起了前世辛家的慘狀,想起了祁淮予的貪婪狠毒。但此刻,看著奏報上那些冰冷的、預示著無數百姓苦難的數字,她忽然覺得,祁淮予那種吃絕戶的私仇,在這樣關乎千萬人生死的朝堂積弊、民生疾苦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和狹隘!
“殿下,不能任由他們如此!”辛久薇站起身,眼中燃起兩簇明亮的火焰,那是對不公的憤怒,更是對百姓疾苦的深切憂慮,“父親在潁州苦苦支撐,勻城剛經歷風波,姐姐姐夫雖能幫襯,但如此大災,杯水車薪!朝廷的賑災款,是災民的救命錢!”
蕭珣看著她眼中那份超越了個人恩怨、直指家國大義的急切與擔當,心中震動。他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沉聲道:“放心,本王心中有數。這筆款子,他們吞不下!只是……”他頓了頓,劍眉微蹙,“北境剛傳來急報,戎狄似有異動,云州一帶摩擦加劇。兵部已在調撥糧草軍械,國庫吃緊,戶部更有了拖延的借口。本王需即刻入宮面圣,陳明利害,同時也要提防二皇兄殘余勢力借此生事?!?/p>
辛久薇反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力量和決心,心頭的焦慮稍稍平復。她知道,蕭珣肩上的擔子比她想象的更重。外有強敵環伺,內有蠹蟲蛀蝕,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殿下只管去。京中,有我?!毙辆棉庇纤哪抗猓Z氣堅定而清晰,“我雖不能上陣殺敵,不能批閱奏章,但我可以去做我能做的!慈幼堂的孩子們需要安置,我可以聯絡更多善堂,騰挪地方,收容可能涌入京城的流民孤兒。林姐姐與城中各大商號有舊,我請她出面,發動商賈平價售糧,或捐贈藥材布匹。安國侯老夫人德高望重,若能請她老人家出面,號召京中命婦貴女捐物出力,必能聚沙成塔!”
她的思路清晰,行動力極強,瞬間便勾勒出幾條切實可行的路徑。這不僅僅是出于對未來皇子妃身份的責任感,更是源于她內心對黎民百姓疾苦的真切關懷。
蕭珣深深地看著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到她身上蘊藏的巨大能量。這不再是那個需要他時刻庇護、在雅集上初露鋒芒的少女,而是一個能在風雨飄搖之際,與他并肩而立,分擔家國重擔的伴侶!
“好!”蕭珣眼中光芒大盛,帶著激賞和全然的信任,“久薇,去做!用你‘未來六皇子妃’的身份,放手去做!本王給你最大的支持!游夜!”他揚聲喚道。
游夜應聲而入。
“傳本王令:開放王府西苑部分空置房舍,交由辛小姐統籌,作為臨時安置流民之所。府庫中凡可用之糧米、藥材、布匹,聽憑辛小姐調用!另,調撥一隊府兵,歸辛小姐差遣,維持秩序,保護安全!”蕭珣的命令斬釘截鐵,給予了辛久薇最實質性的權力和資源。
“屬下遵命!”游夜肅然領命,看向辛久薇的眼神也充滿了鄭重。
“殿下……”辛久薇心中涌起巨大的暖流和力量。
“不必多言。”蕭珣抬手止住她的話,俯身在她額頭印下一吻,深邃的眸中映著她的身影,“記住,你不是一個人。本王在,辛家也在。去做你該做的事,讓京城的人看看,本王未來的王妃,心懷的是怎樣的天下!”
蕭珣匆匆入宮。辛久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蕩,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專注。時間緊迫,每一刻都關乎潁州無數災民的生死!
“辛葵!”
“小姐,奴婢在!”辛葵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眼神沉靜,帶著隨時待命的銳利。
“立刻持我的名帖,去安國侯府求見老夫人,稟明潁州災情及我的計劃,懇請老夫人號召京中命婦相助!態度務必恭敬懇切!”
“是!”辛葵接過名帖,轉身就走,步履如風。
“來人!備車!去林府!”辛久薇一邊吩咐,一邊快速整理思緒,思考著如何說服林靜姝的父親,那位在商界舉足輕重的林老爺。
馬車疾馳在京城街道。辛久薇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面熙熙攘攘、尚且不知遠方苦難的人群,心中沉甸甸的。她想起了遠在勻城的姐姐辛兮瑤。前世姐姐被祁淮予所害,親事被毀,抑郁而終。這一世,姐姐正了才女之名,嫁給了沉穩可靠的祁懷鶴,雖在勻城,但此刻,她們姐妹的心是相通的!
回到府中,辛久薇立刻修書兩封。一封給父親辛守業,告知他京中動向,讓他務必挺住,安撫流民,自己會盡全力籌措物資支援。另一封,則是給姐姐辛兮瑤和姐夫祁懷鶴。
給姐姐的信中,她詳述了災情和朝中阻力,懇請道:“……姐姐,勻城乃潁州門戶,商路通達。妹知姐夫經商之能,手段過人。值此危難,懇請姐姐姐夫,動用祁家商路,先行籌措糧食、藥材、御寒之物,火速運往災情最重之州縣!此非為辛家,實為潁州百萬生靈!所耗錢糧,妹在京中定當設法補還,或奏請朝廷日后撥付。萬望姐姐姐夫,看在百姓疾苦,伸出援手!妹久薇,泣血叩首!”
她知道祁懷鶴性格沉穩甚至腹黑,商人重利,但更知姐姐辛兮瑤心性善良,且祁懷鶴對姐姐極為愛護。信中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更將百姓置于辛家之上,相信姐姐姐夫不會袖手旁觀。
信使快馬加鞭,帶著辛久薇沉甸甸的期望和潁州災民的生機,奔向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