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天還沒亮,窗外依舊是黑沉沉的一片,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爆竹響,稀稀落落、斷斷續續,像是誰在睡夢中含糊不清的囈語,在寂靜的凌晨里飄遠,又很快被更深的夜色吞掉。
賈恒早早就醒了,卻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安安靜靜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帳頂發了好一會兒呆。
他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昨夜做過的夢,片段零碎、情節模糊,醒來時只余下一點淡淡的影子,再仔細回想,卻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下一片空茫。
他輕輕吁了口氣,慢慢坐起身。
“爺,醒了嗎?”
門外傳來四兒極輕極柔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又藏著新年獨有的喜氣。
賈恒淡淡“嗯”了一聲。
門軸輕響,被輕輕推開。
四兒端著一只沉甸甸的銅盆走了進來,盆里盛著剛燒好的熱水,白霧裊裊往上飄,帶著暖意,瞬間沖淡了屋內凌晨的微涼。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襖子,料子柔軟,顏色干凈,頭發梳得光溜溜的,一絲不亂,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歡喜,整個人看著格外精神。
“爺,新年大吉?!彼ノ⑽⒁桓#曇羟逄?。
賈恒看著她,嘴角微微一彎:“新年大吉?!?/p>
四兒臉上的笑意更濃,手腳麻利地將銅盆放下,又取過干凈的巾帕,遞到賈恒面前。
洗漱不過片刻功夫,熱水暖手,暖意順著指尖一點點漫進心里,驅散了一夜的慵懶。
剛收拾妥當,晴雯和秋香也一前一后走了進來。
兩人也都換上了簇新的衣裳,晴雯一身水紅短襖,襯得眉眼靈動,像早春枝頭最先綻開的一朵花;秋香則是一身青碧色,安靜溫婉,站在晴雯旁邊,一艷一雅,一嬌一靜,當真如兩株并立的鮮花,看著就讓人心里舒坦。
“爺,今兒是大年初一,您看看穿哪件合適?”晴雯走上前,輕輕打開衣櫥。里面整整齊齊疊著好幾件新做的袍服,料子、顏色、針腳都是一等一的,一看便是提前精心準備好的。
賈恒隨意掃了一眼,目光在幾件顏色里頓了頓,隨手指了一件月白色的。
“這件吧。”
“好嘞?!?/p>
晴雯爽快應下,上前小心將袍服取下來,輕輕一抖,便伺候著賈恒穿上。
月白本是極素凈的顏色,可穿在他身上,非但不顯寡淡,反倒襯得人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氣質溫潤又不失端方。
晴雯替他將衣襟理得平整,腰帶系得妥帖,又退后兩步,上下仔細端詳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
“爺穿這個真好看,清清爽爽,又體面又精神?!?/p>
四兒在一旁捧著巾帕,小聲接了一句:“爺穿什么都好看?!?/p>
她語氣真誠,不帶半分奉承。
秋香站在旁邊,也跟著憨憨地點頭,一臉認同。
賈恒被這幾個丫頭說得失笑,輕輕搖了搖頭,不再多說什么。
出了守墨齋,天色已經蒙蒙亮了,東方天際隱隱透出一點淡白。
廊下的燈籠還點著,紅綢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晃,光影在地上明明滅滅。
遠處漸漸傳來人聲,下人們在忙著新年的瑣事,腳步匆匆,卻個個面帶喜色,處處透著年節該有的熱鬧。
賈恒緩步往榮慶堂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丫鬟、小廝,見了他都連忙停下腳步,躬身笑著行禮,一口一個“三爺新年大吉”“三爺安康”。
賈恒一一頷首,溫和還禮,腳步卻不曾停下,身姿端正,步履從容,半點沒有年少人的輕浮。
快到榮慶堂門口時,恰好迎面遇上探春。
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紅繡金線的襖裙,顏色鮮亮,紋樣喜慶,襯得她肌膚瑩白,眉眼明媚,整個人明艷照人,英氣中帶著幾分少女的嬌俏。
一看見賈恒,探春眼睛一亮,立刻笑著上前。
“三哥,新年好。”
“三妹妹新年好。”賈恒微微點頭。
二人并肩一同走進榮慶堂。
堂內早已是一片熱鬧。
賈母端坐在上首,穿著一身醬色繡福壽紋的襖子,料子厚重華貴,頭上戴著赤金鑲紅寶石的抹額,珠翠環繞,卻不顯俗氣,反倒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與福氣。
老人家滿面紅光,精神極好,一看便是心情舒暢。
王夫人、邢夫人分坐兩旁,也都打扮得齊齊整整,一身新衣,神情端莊。王熙鳳則站在賈母身側,一張巧嘴從頭到尾就沒停過,也不知說了什么有趣的笑話,逗得賈母頻頻發笑,滿屋子都是喜氣。
寶玉早已經到了,站在王夫人身后,穿著一身大紅箭袖袍,面如滿月,唇若點朱,模樣生得是真好看,只是眼神有些飄忽,目光渙散,不知神游到了哪里,整個人看著有些心不在焉。
賈恒一進門,眾人的目光便不約而同落在了他身上。
沒有絲毫局促,賈恒一步步走上前,在賈母面前規規矩矩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孫兒給老祖宗拜年。愿老祖宗福壽安康,萬事如意,歲歲平安?!?/p>
聲音沉穩,禮數周全,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賈母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連連點頭:“好孩子,好孩子,快起來,快起來?!?/p>
鴛鴦連忙上前,遞上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大紅紅包。賈恒雙手接過,又鄭重磕了一個頭,這才起身站在一旁,身姿挺拔,神色恭謹。
接下來便是給賈政、王夫人行禮。
賈政看著賈恒的目光里滿是贊許,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雖未多說一句話,可那眼神中的滿意與看重,幾乎要溢出來,在場誰都看得明白。
王夫人也笑容溫和,說了幾句吉祥話,遞過一個沉甸甸的紅包。
賈恒一一恭敬接過,謝過長輩,安靜退到一側。
另一邊,寶玉也上前拜年。
他跪下磕頭的動作軟綿綿的,少了幾分誠意,嘴里的吉祥話說得也是敷衍潦草,三言兩語便草草結束,眼神依舊飄著。
賈政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只是當著滿屋子人的面,終究沒有當場斥責。
拜年禮畢,眾人依次落座。
賈母特意拉著賈恒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側最親近的位置,一路上問了幾句家常,讀書如何、睡得可好、飲食是否習慣。賈恒語氣平和,一一從容應答,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賈母越看越是喜歡,拍著他的手,欣慰道:“好孩子,你是個有出息的,穩重、懂事,老祖宗看著你就放心。”
賈恒微微低頭,語氣謙遜:“老祖宗過獎了,孫兒不過是本分做事?!?/p>
寶玉坐在對面,一直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熙鳳見氣氛正好,笑著湊過來,對賈恒道:“恒哥兒,你可不知道,昨兒個夜里守歲,老祖宗還特意夸你呢,說你知禮懂事,拜年的話說得貼心,是個有心的孩子?!?/p>
賈恒淡淡一笑:“鳳姐姐說笑了,都是孫兒該做的?!?/p>
王熙鳳眼珠一轉,又笑嘻嘻湊到寶玉那邊,壓低聲音不知說了幾句什么。
寶玉愣了一下,緩緩抬起頭,往賈恒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眼里,藏著幾分羨慕,幾分不甘,幾分嫉妒,還有幾分說不出口的復雜,轉瞬即逝,又飛快低下頭去。
賈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臉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平靜如常。
午時一到,宴席正式擺上。
依舊是府里的老規矩,男女分坐,男東女西,中間隔著一道精致的山水屏風。屏風這邊,是賈赦、賈政、賈珍、賈璉、寶玉、賈恒一干男子;屏風那邊,則是賈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李紈、王熙鳳,還有三春姐妹、薛寶釵、林黛玉、史湘云等人。
一時之間,杯盞交錯,香氣四溢。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堂內的氣氛漸漸熱鬧起來。
王熙鳳隔著屏風說笑逗趣,一句話就能引得滿室歡笑;史湘云性子爽朗,口無遮攔,時不時蹦出一兩句俏皮話,惹得姑娘們笑作一團;探春聲音清脆,和姐妹們斗嘴打趣,格外熱鬧。
只有寶玉,依舊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端著酒杯放在唇邊,半天也不見喝一口,眼神放空,整個人都像飄在局外。
賈政將這一切看在眼里,眉頭又悄悄皺了起來,神色微沉,只是礙于新年喜慶,終究沒有開口訓斥。
賈恒則安靜坐在席間,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咀嚼,動作從容有度。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卻不動聲色在席間輕輕掃過,將每個人的神色、表情、細微的動作,一一收進眼底,心中了然。
就在這時,屏風那邊忽然爆發出一陣輕快的笑聲。
王熙鳳的聲音隔著屏風傳過來,清亮又帶著幾分打趣:“寶玉!你倒是說說,昨兒夜里守歲,你偷偷許了什么愿?說出來讓大家聽聽,說不定老祖宗一高興,還能幫你圓夢呢!”
眾人頓時跟著起哄。
寶玉猛地一愣,茫然抬起頭,張了張嘴,臉頰微微一僵,半天一個字也沒說出來,神色窘迫,當眾僵在那里。
屏風那邊又是一陣善意的哄笑。
“罷了罷了,”王熙鳳笑著打圓場,“寶兄弟這是不好意思說呢,心里藏著小秘密?!?/p>
滿屋子笑聲里,賈政的臉色明顯沉了幾分,看向寶玉的眼神里多了幾分不滿。
賈恒不動聲色地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清酒,微涼的酒液滑過喉嚨。
【叮!檢測到賈寶玉當眾出丑,心生窘迫羞惱,負面值+1000!】
系統清脆的提示音,在腦海里輕輕響起。
賈恒緩緩垂下眼簾,遮住眸底一閃而過的淡淡笑意。
宴席一直持續到申時,才漸漸散場。
眾人紛紛起身,向賈母告辭,各自回院。
賈母也有些乏了,由鴛鴦小心翼翼攙扶著,回里間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