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綃離開了。
柴小米凝視著那抹融進月色的火紅小影子。
忽然覺得,她就像是冷夜中一團火熱的光束。
她情不自禁地想起曾經(jīng)講起的小美人魚的故事。
故事原著中最后寫道:
現(xiàn)在太陽從海里升起來了。陽光柔和地、溫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因為小人魚并沒有感到滅亡。
是的,小美人魚并沒有像泡沫般消失,而是在歷經(jīng)磨難后,變得更寬廣、更深邃,與天空的女兒融為了一體。
“米米。”
柴小米聽到鄔離叫她,才堪堪回過神,回頭看他:“怎么了?”
他的臉頰浮著淡淡的紅,含著醉意的眼懶怠抬起,睜開一條縫看她。
“你不是喜歡看煙花嗎?”他輕聲說,“我準備了一束煙花,要送給你。”
話音落下,他拉著她的手腕,把她帶到朝東最寬敞的那排窗前。一扇,兩扇,三扇,他伸手推開每一頁窗,夜風裹著涼意灌進來,吹得滿屋紅燭的火苗都顫了顫。
“好好守在窗前。”
他松開她的手,退后一步,盯著她的眼睛,像是在交代什么萬分要緊的事:“你就站在這個位置,看好夜空,千萬別眨眼。”
話音剛落,他轉(zhuǎn)身。
人已經(jīng)飛出窗外了。
柴小米愣在原地,半晌才眨了下眼睛。
這人方才走路還虛飄得像是踩在云上,她都得伸手虛扶著,翻窗的動作倒是利索得很,眨眼就沒影了。
她趴在窗邊往外望了望,夜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fā)。
等了片刻后。
靜謐的夜色中,似有光亮浮動。
柴小米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還當是流星。瞇起眼細看,才發(fā)現(xiàn)那光是橙紅色的,暖融融的,像有人在夜幕上點了一盞又一盞燈。
奇怪的是,她沒有聽到煙花炸響的聲音,也沒有看到哪里有火光從地面竄起。
可夜空中,密密麻麻升起無數(shù)的光點。
她從小到大,見過的所有煙花都是“砰”的一聲從中間炸開,散落漫天星辰。
可這一次,那些光點不是從一處迸裂,而是從四面八方涌來,緩緩地、靜靜地,向同一個方向聚攏。
宴席賓客中不知是誰最先發(fā)現(xiàn)了這一幕,興奮地叫嚷起來。一時間,不僅是幻音閣中,千霧鎮(zhèn)家家戶戶的人都爭相從屋里跑出來,仰頭望著天。
街道上熱鬧起來,人聲鼎沸,驚嘆聲此起彼伏。
可柴小米什么都聽不見了。
她怔怔望著那些光點,它們越聚越攏,越聚越密,凝成一片巨大的、溫柔的、掛在天地之間的——愛心形狀。
橙紅色的光暈染開,靜靜地燃燒著,久久沒有消散。
她慢慢勾起嘴角,光芒落進眼底,燃進心田。
思緒萬千中,她驀然想起紅綃臨走前偷偷附在她耳邊,輕聲講的一個小秘密:
“小米,我悄悄告訴你一個事哦。你在郊外練習時的那把弓,我曾親眼看到鄔離在屋頂親手做了一整晚呢,而且,他好像還在弓把最下面刻了字,你有發(fā)現(xiàn)嗎?”
想到這,她隨即從乾坤袋中取出那把精致小巧的弓。
還記得他遞給她時,表情拽拽的,非說是買的,那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她到現(xiàn)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細細摩挲著光滑的弓把,指腹一寸一寸往下移。
到最下方。
彎曲處的內(nèi)側(cè)。
指尖忽然頓住,那里有細小的沙粒感,不是木頭的紋理,是刀刻過后又被反復(fù)撫摸過的痕跡。
她眼睛倏地亮了。
舉起弓來,湊到燭火邊。
光線淺淺地鋪上去,照亮那兩個小小的字,歪七扭八不算工整:吾妻。
柴小米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煙花還亮著,滿城的人還在喧鬧著,耳邊的晚風還在輕輕吹拂著,心也在撲通撲通地跳躍著。
她把弓用力抱在懷里。
眼角濕潤,小聲罵道:“臭離離,藏這么深,誰找得到!娶到我算你小子走運!”
*
喧囂的人群中,有個花娘忽然指著天空,興奮得聲音都破了:“這個,這個不就是小米經(jīng)常比劃的那個形狀嗎!?”
眾人一愣,旋即炸開了鍋。
“耶?好像真的是耶!”
“她說這個形狀代表什么來著?”
“代表一顆心——是愛你的意思!”
“啊啊啊啊!”
不用猜就知道這一幕出自誰的手。
花娘們齊齊捂著臉,原地跺腳,尖叫聲此起彼伏。有幾個甚至激動地互相掐胳膊,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甜的,眼睛里直冒星星。
“天哪天哪天哪,新郎給新娘放了一個心!”
“嗚嗚嗚他倆真是天仙配!!!”
“天爺啊,這種郎君上哪兒找,我明天就在幻音閣門口蹲著。”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花娘悠悠開口:“蹲著干嘛,難不成心上人能從地里邊長出來?”
眾人笑得前仰后合,笑聲混著尖叫聲,融進那片橙紅色的光里。
歡聲笑語中,江之嶼搡了搡身邊的宋玥瑤。
“瑤瑤,你快看我。”
宋玥瑤側(cè)目。
只見江之嶼雙手在胸前比劃了一個“心”的形狀,笑得一臉春光燦爛。
宋玥瑤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江之嶼。”她嚴肅開口,滿眼嫌棄,“專業(yè)的事交給專業(yè)的人干。你知不知道,同一個動作,你做和小米做,完全是兩種味道。”
江之嶼捂著自已胸口,滿臉不服:“我、我這是在表白,你瞧不出來嗎?”
“所以呢?”
“所以?”他瞪大眼睛,“你好歹也回我一個‘心’啊。”
宋玥瑤沒回心。
她回了記爆栗。
“上一邊涼快去!我還有夙愿未成,男人只會影響我拔劍的速度。”
江之嶼捂著腦袋上鼓起的包,嘶嘶抽氣。可摸著摸著,他忽然樂了,那包圓圓的,尖尖的,好像......好像長成了一個“心”的形狀。
他嘿嘿笑起來:“大王,不管你有什么夙愿,我都會站在你身旁,陪你一起完成。”
宋玥瑤望著天,沒理他。
但嘴角,悄悄彎了一下。
不遠處,樹干上懶懶趴著一只肥碩的白貓。
它先是垂下眼皮,看了眼那沸騰人群中,笑得諂媚的徒兒正一個勁給瑤丫頭比劃奇奇怪怪的手勢。一會兒臉上,一會兒頭上,一會兒胸口。
它又掀起眼皮,看了眼漫天揮動翅膀的墓蝠群,每一只的嘴里都叼著一根點燃的燭火,這才形成了漫天火光。千辛萬苦以蠱召來,干的居然是這么幼稚的事。
它晃了晃尾巴。
“情”究竟是何物?
為何比它苦習一生的術(shù)法還厲害?
能讓傻子變聰明,也能讓聰明人——變成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