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風飛升后,各個仙神轉世,皆有了非凡的成就。
而楊岳則是開了一個疏遠,書院正殿,可容千人。
此刻座無虛席,過道也站滿了人。
這些是被文化大師楊岳的名聲吸引而來的人們,在這物化到極致的時代,試圖尋找某種超越物質的精神依托。
殿前臺前,楊岳靜立。
四十歲的楊岳,已非當年清瘦少年。
身形依舊挺拔,早已陽神大成,雙眼清澈深邃,如古井映照蒼穹,又如明鏡不染塵埃。
自老師李風證道天尊,開辟心源凈土,楊岳便承接師命,留駐人間,傳道救心。
這二十年,楊岳等人將李風所授大道真義、將自身修行體悟、將診治無數心病患者的案例心得,融匯貫通,著成一部《大覺心經》。
經分九卷。
卷一《明心見性》,卷二《破執歸真》,卷三《觀心法要》,卷四《醫心錄》,卷五《末法鑒》,卷六《三教通詮》,卷七《日用修行》,卷八《大愿菩提》,卷九《心燈不滅》。
在哈迷國推行的新墨正道一統思想、技術至上的大環境下,《大覺心經》所倡的向內求心,破執見性,三教本源,如異類一般。
有人奉為圭臬,稱楊岳為末法明燈,當世圣賢,追隨者數以萬計。
有人斥為復古迷信,精神麻醉,指責楊岳借傳道斂財沽名。
并且隨著信息的發達,競爭的激烈,各種的文化開始解讀,泥沙俱下,真偽難辨。
“今日講《大覺心經》卷五,《末法鑒》第一章——何謂末法。”
話音方落,殿內已有騷動。
前排一位戴著智能眼鏡的青年學生舉手——那是哈迷國最高學府北辰學院的徽記。
“楊老師,學生有一問。”
“請講。”
青年推了推眼鏡:“根據最新發布的《全球文明發展指數報告》,哈迷國科技水平、人均壽命、教育普及率、基礎建設等十二項核心指標,均位列世界前三。物質豐裕,技術先進,疾病可控,壽命延長——這分明是人類文明有史以來最繁榮的盛世。楊老師為何在經中反復稱此為末法時代?這是否有悖客觀事實,有危言聳聽之嫌?”
殿內一片寂靜,所有人目光聚焦楊岳。
“末法之征,率獸食人,比如那個島的新聞!”
“率獸食人?”
學子一怔,頓時大笑。
那學子皺眉道:“學生略有耳聞,傳聞乃全球頂級資富階層的私域療養地,或有超常規生物延壽技術。然此皆為網絡流言,無官方實證,更無確鑿影像流出。楊老師以此為據,是否欠缺學術嚴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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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岳嘆息一聲:“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大道無情,運行日月。人稟道而生,本具道性。然無始劫來,心隨物轉,識逐境遷,背覺合塵,迷失本真……”
講到心為塵染,如鏡蒙垢,照物不明時,忽然站起一人。
“楊老師,且慢。”
楊岳止聲,目光平靜投去。
“您講這些道性,本真,聽起來玄妙。但我想請教一個實際問題,如今科技昌明,深空探測已達銀河邊緣,納米醫療可治愈絕大多數疾病,虛擬現實技術能讓每個人體驗任何想要的人生。物質極度豐富,娛樂無窮無盡。”
“您卻常說這是末法時代,說眾生沉迷物欲,迷失本真。我不明白——若眼前這科技盛世、這豐裕生活、這無限可能都是末法,那什么才是正法?難道要我們拋棄一切技術進步,回到刀耕火種、缺醫少藥的原始時代?”
這番話如石投靜湖,在庭院中激起漣漪。
不少人面露贊同之色——是啊,這個時代雖有種種問題,但比起古人,物質生活不知優越多少倍。
稱其為末法,是否太偏激?
面對質疑,楊岳神色未變。
“末法者,非指物質貧富,非關技術高低。”
“末法之末,是根本認知的顛倒,是生命意義的異化,是覺知能力的萎縮。”
楊岳抬手指向青年左眼的靈犀鏡:
“你佩戴此物,可知其運作原理?”
青年一愣,下意識回答:“當然!它通過納米級傳感器采集生物電信號,結合云端量子計算,實現信息實時交互……”
“那么,透過此鏡所見世界,是真實世界,還是經過算法篩選、數據重構的投影世界?”
青年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
楊岳不待回答,繼續道:
“末法時代第一大特征——徹底無明。”
“非是不知,而是以知為障。積累無數知識數據,卻離真實愈來愈遠;掌握種種技術手段,卻對生命本質愈來愈盲。”
青年不服:“我們有最先進的科學儀器,能觀測到量子層面,能追溯至宇宙起源!這還不夠真實?”
楊岳輕輕搖頭,舉了一個比喻:
“譬如螞蟻。”
“螞蟻終日爬行于地面,其感知世界中,唯有前后左右,無有上下高低。若有人告訴螞蟻:爾等所在大地,實為一巨大球體,懸浮虛空,繞日旋轉。螞蟻可信?”
青年皺眉:“這……螞蟻的感官局限,無法理解三維以上空間概念。”
“正是。螞蟻的科學,是基于其感官局限建構的認知體系。在此體系中,大地當然是平的,天空當然是無頂的,世界當然是以蟻穴為中心的。”
“而末法時代的眾生,正如這些螞蟻。輕信肉眼所見、儀器所測、數據所顯之一切,以為那便是全部真實,那便是客觀世界。”
“殊不知,肉眼能見,不過電磁波譜中狹窄一段,儀器所測,不過將不可見轉化為可見符號,數據所顯,不過是抽離了生命體驗的抽象標簽。”
“于是眾生以可見為真,以可測為實,以可量化為價值。將生命降維為數據,將心靈矮化為算法,將宇宙簡化為模型。一切不可見、不可測、不可量化之物——如道,如性,如心,如神——皆被斥為虛幻,迷信,不科學。”
“此即末法之時,人以耳目為真,以儀器為實,逐物忘返,認假為真,雖得世間小術,而失大道根本。”
楊岳不再追問,回歸正題。
“然分別心若達極致,此類事,必現無疑。”
“老師,為何……分別心達極致,必會導致此類……極端之事?分別心似為抽象概念,如何衍生具體惡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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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岳點點頭說道。
“問得好。我們從頭細說。”
“分別心,始于最基礎的認知,分別出我與他。”
“我在這邊,他在那邊。這一步,看似自然,實則是所有痛苦的開始。因為分別出我跟他,就要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最終徹底物化他人!”
殿內一片死寂。
“你認可你自己嗎?”楊岳忽然問。
男子愣住:“我……我認為人生是美好的。”
“這美好能持續多久?”楊岳追問,“十年?二十年?對于無盡的時間長河,不過一瞬。二十年后,你看著鏡中滄桑的自己,還覺得這美好永恒嗎?你從未想過這是假相嗎?”
男子沉默。
“你會恐懼吧?恐懼衰老,恐懼疾病,恐懼死亡。于是你會拼命賺錢,尋求一切技術手段延緩衰老——服用營養劑,注射干細胞,甚至考慮更換年輕血液,移植健康器官。”
“但是,”楊岳緩緩道,“你依舊會老,會病,會死。因為恐懼本身,正是加速衰老、招致病痛、固化死亡的最大力量。”
楊岳目光轉向那女生:“這位女同學,你很年輕,很美。但你可曾想過,這美貌能維持多久?十年后,二十年后,當皺紋爬上眼角,當青春流逝,你會不會恐懼?會不會如飛蛾撲火,追逐一切宣稱能留住青春的技術與產品?甚至在極端恐懼驅使下,接受那種用他人青春延續自己的所謂治療?”
女生臉色煞白。
“而一旦走上這條路,”楊岳聲音響徹大殿,“你便陷入最深層的妄心牢獄——將自我價值綁定于不斷流逝的青春容貌,將生命意義寄托于無限延長的肉體存活。于是,你不得不參與那場殘酷的資源爭奪,在不知不覺中,成為率獸食人體系的一部分,既是潛在受害者,也可能成為加害者。”
話音落下,大殿久久無聲。
許多年輕女孩下意識摸臉,眼中閃過恐懼;中年男女低頭沉默,有的偷偷拭淚。
終于,有人顫聲問:“老師……那我們……應該怎么做?”
楊岳閉目,片刻后睜眼,誦出八字真言:“念起即覺,覺之既無。”
眾人面面相覷,茫然不解。
“各位,我來解釋老師的意思。”
趙大福撓撓頭,坦誠道:“我是個宅男,也不瞞你們,我曾經最大的習氣,就是一個人看那種片子自瀆。”
話音剛落,殿內先是一靜,旋即爆發出哄笑。
趙大福不以為意:“我知道這很丟人,但這正是我最深的執著,也是最真實的修行功課。”
“然而有一天,我自瀆的時候,意識之中分出一個我在這里看著沉迷的我!”
胖弟子眼神清澈:“沒錯,新的我出現了,那個我,似乎就站在沉迷的我身后,靜靜地看著。沒有批判,沒有厭惡,沒有阻止,只是看著。看著這個沉迷的我在做什么,在感受什么,在渴望什么。”
殿內寂靜無聲。
“我真的能夠感受到那個審視的我,跟沉迷的我,同時存在!”
“那個看著的我,讓沉迷的我產生了一種恍惚。隨著這個觀察的我越來越強,原本那個沉迷的我,就消失了……沒錯,消失了,無影無蹤,崩碎于無形。”
“而且,”趙大福拍拍肚子,“我身上多年的毛病——脂肪肝、高血壓、腰椎疼痛、失眠——全都不藥而愈。老師說我這是元神初顯,照耀身心,進入了真正的煉精化炁階段。”
話音落下,殿內鴉雀無聲。
沒有哄笑,沒有質疑,只有深深的震撼。
“看著那個正在憤怒的你,看著那個正在恐懼的你,看著那個正在渴望的你。只是看著,不評判,不跟隨,不抗拒。”
“久而久之,你會驚訝地發現,那個觀看者,才是真正的你。而那些來來去去的念頭情緒,不過是心中客塵,如云過天空,不留痕跡。”
楊岳頓了頓,語氣轉深:“你會發現,等到觀看者做主的時候,周身的先天一炁全都如同臣子朝拜君王一般,行走周身,一切的病痛,全都消失不見。”
“元神為君王,識神為臣子,先天一炁為軍隊。因臣子無法調動軍隊,君王做主之時,先天一炁自然朝拜君王,此正氣行走周身,邪氣豈能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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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飛鈸禪師正是跟蘇寶同談話。
“大元帥,今年以來,原定七十八區極樂幻境體驗館下降六成,榮耀征途虛擬戰場,日均在線時長縮短四成,完美伴侶續費率不足三成。再無引動眾生欲望之物了。”
蘇寶同目聽后忍不住皺眉:“沒想到如此之快!”
飛鈸禪師頷首:“道門回光,佛門觀心,儒門明德——三教真義融合,直指本心。開始在網絡上普及,一旦此種變多,外物誘惑自然失效。我們那套欲望刺激-資源驅動的體系,也不可回轉,一半人接觸一段時間,自然就失去興趣!但是我們要是直接摧毀儒釋道的一切傳播途徑,又將遭受天庭的直接鎮壓!”
殿內陷入短暫沉寂。
“用腦機。”
蘇寶同緩緩吐出三字。
飛鈸禪師眼中藍光微閃:“第四代靈犀鏡已可直連皮層,植入初級快感反饋。但若要深入操控,需升級為神樞,直接介入邊緣系統與前額葉。”
“那就升級。”
蘇寶同語氣毫無波瀾:“既然外物刺激失效,就讓眾生在內在幻想中瘋狂。編制極樂幻境,植入功成名就程序,甚至……創造悟道成仙的虛假體驗。”
飛鈸禪師沉默片刻,問:“總歸需要退路啊?”
蘇寶同的目光從推演圖上移開,落向西北方向——那是全息星圖上標注的一片連綿山脈。
“在北域西北大山之下,開始修建地下城堡。”
元帥的指令簡潔明確。
“深度三千丈,分九層,可容三百萬眾。能源采用地熱與聚變雙系統,生態完全閉環,可自持三百年。”
飛鈸禪師聽后說道:“但工程量巨大,需調動全國三成工程機械,耗時至少五年。”
蘇寶同語氣依舊平淡:“宣傳為人類文明火種保存計劃,給予百倍金錢獎勵,家屬優先入住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