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鼓聲起。
九聲鼓畢,全場寂靜!
此刻,唯有初春的風,拂過高臺玄旗,獵獵作響。
閻赴自臺后步出。
未著盔甲,只一身玄色棉布衣袍。
趙渀、張居正、閻狼、趙將等文武重臣緊隨其后,分列臺側。
閻赴登臺,目光掃過下方。
軍陣肅殺,文吏期待,百姓好奇。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
兩名軍士抬上一張紫檀木案,案上,一卷明黃絹帛展開。
“二月十五日,黑袍閻赴,昭告天下......”
“自大明立國,百七十載,太祖驅蒙元,復炎黃,定鼎金陵,本為拯生民于水火,然傳至嘉靖,朝綱盡廢,帝德全虧!”
開場便如驚雷。
臺下,幾個老儒生臉色一白,下意識想捂耳朵,卻又放下。
“嘉靖者,以藩王入繼,得位不正,以權術御下,治國無方,二十載不朝,躲入西苑煉丹求仙,億萬民啼饑,猶嫌東南賦稅不足,此非人君,實乃國賊!”
軍陣中,一個面龐黝黑的老兵,眼眶突然紅了。
他是北直隸人,嘉靖二十一年大旱,村里餓死一半,官府還來催稅。
他逃荒南下,一路所見,餓殍遍地,易子而食......那些場景,十幾年了,還在夢里。
“任嚴嵩以竊柄,天下知有閣老而不知有陛下,嚴世蕃鬻官賣爵,趙文華克扣軍餉,仇鸞虛報戰功,滿朝朱紫,盡是禽獸,東南賊寇肆虐,百姓肝腦涂地,而嚴嵩一黨,坐收賄賂,養寇自重,此非政事,實乃分贓!”
文吏隊列中,一個中年書辦渾身顫抖。
他原在應天府戶房當差,親眼見過趙文華的管家來“借”庫銀,十萬兩,一張白條了事。
他就因為悄悄記了賬,后來那賬本差點要了他全家的命。
“玄修之費,歲靡百萬,一頂香葉冠,抵萬民一年口糧,一顆金丹,值東南一府賦稅,修道觀,毀民宅,采靈芝,踏青苗,以一人長生之妄念,奪天下蒼生活命之資糧,此非修道,實乃吸血!”
“科舉納賄,賢路閉塞,寒窗十年,不敵嚴世蕃一張條子,文章錦繡,難抵趙文華一句吩咐。天下英才,或投權門為奴,或隱山林終老,朝堂之上,只剩諂媚之徒,州縣之間,盡是貪酷之吏!此非取士,實乃鬻爵!”
幾個站在文吏隊末的年輕士子,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激動。
他們參加過鄉試,見過考官公然索賄。
同窗中有真才實學的,因為沒錢打點,名落孫山,倒是知府的兒子,文章狗屁不通,卻高中解元。
“衛所糜爛,軍戶逃亡,軍官吃空餉,士卒如乞丐,臨陣,火銃不響,弓弩無矢,遇敵,將先逃,兵潰散,海寇百人,可劫一府,流民數千,能亂一省,此非王師,實乃餓殍!”
軍陣前列,李如松低著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是衛所出身,太清楚了。
一衛額定五千六百人,實額能有三千就謝天謝地。
剩下的空餉,指揮使、千戶、百戶層層分潤。
士卒一年糧餉,能發半年就算上官有良心。
這樣的兵,怎么打仗?
“東南賦稅,十不存一,朝廷催科如火,胥吏勒索如狼,桑田變滄海,猶征絲絹,丁口已絕戶,仍派徭役,小民賣兒賣女,難完國稅,富戶投獻權門,反得逍遙,此非治國,實乃殺民!”
“今江左之困,非天災,實人禍!南直之殤,在豪右,更在君心!”
張居正的聲音陡然提高,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每個人心上。
“帝以一人之心,奪萬民之命,以玄修之虛,廢江山之實,此等君王,何堪為君,此等朝廷,何必存續?”
“然天不絕山河,民不棄蒼生。”
張居正語氣一轉,從激昂的控訴,變為沉毅的宣告。
“吾,閻赴,起自布衣,本為求生,然見生民倒懸,山河破碎,不得不提三尺劍,聚義旅,為天下請命!”
“自入河南,所過之處,懲貪官,廢苛捐,分田地,興教化,不殺降卒,不掠百姓,不毀文廟,不擾市井,何也?天下苦明久矣,非苦百姓,乃苦昏君奸臣,非惡朝廷,乃惡腐政暴法!”
“今南直已定,江南歸心,然一隅之安,非吾所求,嘉靖仍在京師煉丹,嚴黨猶在朝中吸血,天下百姓,仍在饑寒中掙扎!”
“吾閻赴,誓與天下義士共舉,廢嘉靖,誅嚴黨,清寰宇,立新章......”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如同春雷炸響,又如大堤崩決。
“萬勝!萬勝!萬勝!”
五千甲士以槍頓地,齊聲怒吼,聲震金陵!
百姓群里,一群牙行的漢子看著,眼底亮晶晶的。
“他們這是要掀了朝廷了?”
更遠處,街角屋檐下,幾個穿著綢衫、原本面色復雜的讀書人,此刻面面相覷。
一人低聲開口。
“均田畝,這是要掘我輩根基啊。”
讀書,功名,不就是為了免去賦稅,不事生產,占據田地?
另一人苦笑。
“掘就掘吧,還能反抗不成?黑袍軍說到做到,你看南京這幾個月,可曾亂過?商稅三十取一,比朝廷十取三還低......”
“大勢所趨,民心所向,咱們......早做打算吧。”
“不過看他們這般檄文,似乎不是打著以往皇帝昏庸,或者是清君側的名號,而是對整個王朝運轉都有不同的謀劃了......”
檄文最后,宣告舊秩序之腐朽已無可救藥,號召天下有識之士共舉新章。
當日午后,數百騎信使自南京各門飛馳而出。
馬上褡褳里,是新刊印的《討嘉靖檄》。紙質粗糙,墨跡未干,但字字如刀。
驛站換馬不換人,日夜兼程。
一路向北,過滁州,經鳳陽,穿徐州,入山東......沿途州縣,有官員接到檄文,面色慘白,急令閉門商議。
有士子讀到檄文,收拾行裝欲往南京。
有百姓聽聞檄文,圍住識字人,一遍遍問。
“真......真能分田?真能免糧?”
更隱秘的渠道也在行動。
長江上,商船夾帶檄文,運往湖廣、四川,運河里,漕工聽著檄文,散入直隸、河南,甚至海上,走私船載著檄文,漂向登萊、遼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