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南京,原兵部衙門。
議事堂內,長條楠木桌兩側坐滿了人。
左列以趙渀為首,依次是閻狼、趙將、徐大膀、陳石頭等將領,甲胄未卸,風塵猶在。
右列以張居正為首,是李如松、馮定國等新附將領,以及從各州縣選拔而來的政務干員。
堂內無人交談,只有翻閱文牘的沙沙聲,和炭火在銅盆中偶爾的噼啪。
辰時正,閻赴步入。
他依舊是一身玄色勁裝,未佩劍,但每一步都讓堂內氣息為之一肅。
“都坐。”
閻赴抬手虛按,自己在主位坐下。
目光先掃過左側。
“西線,安慶已固,皖南山區土司,可有動向?”
閻狼起身。
“回大人。池州戰后,末將按您的方略,派使者攜鹽鐵布匹,分訪各寨宣講,九成土司已上表歸附,愿遵新政,剩余幾個觀望的,見我軍并未強行征糧拉夫,反而開市貿易,這幾日態度也軟化了。”
“好。”
閻赴點頭。
“記住,山區百姓也是百姓,漢苗瑤畬,皆我同胞,只要守我法令,便一視同仁,若有豪酋借此盤剝,嚴懲不貸。”
“明白。”
閻赴看向趙將。
“東線。”
趙將起身,語氣帶著幾分振奮。
“蘇松常鎮四府,新政已全面鋪開,清丈田畝完成七成,沒收豪強劣紳田產逾百萬畝,正在分批授田,商稅統一為三十取一,漕運關稅明碼標價,商賈稱便,這月往來船舶,比上月增了三成。”
“只是常州幾家縉紳,暗中串聯,欲將糧米運往浙江販賣,被稅卡查獲,按《新政則例》,已將其主謀下獄,田產充公,此事,是否處置過嚴?說不定會引起蘇松士紳反彈。”
張居正聞言瞇起眼睛。
“趙團長所慮不無道理,但《則例》是根本,初行必嚴。”
“眼下蘇松士紳,分三派,一派如常州那幾家,冥頑不靈,一派觀望,見我軍勢大,新政得民,已開始主動配合清丈,還有少數開明者,如蘇州的致仕途的舊朝臣,主動獻出部分田產,送子弟入政務學堂,我軍當區別對待,拉攏后兩者,嚴打前者,如此,可分化瓦解,不至逼其狗急跳墻。”
閻赴沉吟片刻。
“白龜先生所言不錯,趙將,后續此類事,交政務堂與監察院合議,首惡必懲,脅從可網開一面,但要明告蘇松士紳,新政底線,田畝必清,賦稅必均,順之者,可保身家,子弟仍有科舉晉身之階,逆之者,田產盡沒,功名革除。”
閻赴的聲音不疾不徐,但眼底卻閃過幾分寒意。
這是他留給表面的最后底線,但豪紳,終究是要徹底清楚的,不止江南!
“是!”
趙將凜然。
閻赴最后看向張居正。
“民生如何了。”
張居正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
“大人,各州縣的蒙學堂,已建成四百二十七所,招募塾師一千二百余人,孩童入學逾五萬,惠民醫塾七十二所,藥價僅市價三成。”
“春耕在即,各州縣已備好糧種、農具,貨與無田新得田之農戶,秋后歸還,市面物價,較我軍入城前,平均低了兩成。”
他合上冊子,總結。
“三月之期將滿,南直隸十一府、三直隸州民間,已如大人所言,政令通行,百姓歸心,商路不絕,春耕不誤,除那些豪紳世家外,根基,已初步扎穩。”
堂內眾人,不少暗暗舒了口氣,臉上露出振奮之色。
三個月前,他們還只是占據幾座城池,如今,已實實在在統治著大明最富庶的半壁江山。
“根基既穩,當謀枝葉。”
閻赴的聲音將眾人思緒拉回。
他起身,走到墻邊那幅巨大的《大明兩京十三省輿圖》前,手指重點在北直隸,京師所在。
“南直隸已定,然大明有兩京。”
閻赴轉身,目光銳利。
“京師,才是嘉靖帝所在,才是嚴黨老巢,才是天下人眼中真正的‘朝廷’,我等據南京,嘉靖視作疥癬之疾,但。”
他手指重重敲在輿圖上京師的位置。
“若刀鋒指北,直問中樞,便是心腹之患!”
趙渀眼底帶著幾分興奮。
“大人之意,是時候北伐了?”
“是,也不是。”
閻赴走回座位,雙手按在桌沿。
“北伐無可避免,但在此之前,需先奪其名,喪其膽,亂其心,打一打思想戰。”
他看向張居正。
“白龜,檄文可擬好了?”
張居正自袖中取出一卷文稿,雙手奉上。
“請大人過目,此稿經反復推敲,凡九易其稿。”
閻赴接過,展開,快速閱覽。
堂內落針可聞,眾人屏息。
檄文不長,千余字。
但每看一段,閻赴眼中精光便盛一分。
“很好,為何流寇難成大事?皆因他們只知‘反’,不知‘為何反’,更不知‘反后立何’。”
“我等起兵,非為一家一姓之私仇,乃為革除弊政,再造山河,故這檄文不能含糊,必須明明白白告訴天下人,我等反的,非僅嘉靖一人。”
“而是他背后那套讓民不聊生、讓貪官橫行、讓英才埋沒的腐朽之制,唯如此,天下有識之士,方知我輩非寇,乃新秩序的締造者,這叫政治合法性,比十萬雄兵更重要。”
這一刻,閻赴冷笑,遠眺京師方向。
這篇檄文,不僅是給嘉靖的戰書,更是給天下人的宣言書、招賢榜!要明明白白的告訴他們何去何從,該做選擇了!
他站起身,斬釘截鐵。
“三日后,筑臺宣檄,檄文用明黃絹,著驛卒六百,分十二路,日夜兼程,傳檄全國,各州縣、各書院、各市鎮,務必張貼,水陸商隊,秘密攜帶,傳入京城,傳入九邊!
“得令!”
眾人轟然應諾。
二月十四,晨,南京皇城前。
昔日空曠的廣場,此刻人潮如海。
高臺以原木新筑,高三丈,寬五丈,披玄色帷幕。
臺前,五千黑袍軍甲士肅立,玄甲映著晨光,火槍如林。
軍陣之后,是數千新附文吏、士紳代表。
更外圍,是自發涌來的南京百姓,人頭攢動,低語聲匯成嗡嗡的潮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