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寧王府聚義堂內(nèi)，燭火高燒，映得滿室通明。
空氣中飄著一縷淡淡的龍井茶香，卻壓不住堂內(nèi)暗藏的野心戾氣。
朱宸濠身著一身云錦錦袍，腰束玉帶，端坐主位之上。
他手中緊緊捏著一封從南贛快馬送來的密信，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臉色時陰時晴，眼底的神色變幻不定。
密信上的字跡清晰刺眼：南贛、建昌兩府瘟疫肆虐，百姓死傷枕藉，十室九空。
鳳陽府遭遇特大暴雨，淮河決堤，洪水滔天，數(shù)十萬災民流離失所，無家可歸。
應天府首輔李東陽，已暫停南直隸查案事宜，傾盡全力督辦救災。
“王爺！這可是天賜良機??！”長史劉養(yǎng)正率先打破沉默，眼中精光四射，上前一步躬身開口，語氣里滿是急切的慫恿。
“如今李東陽深陷應天府救災泥潭，焦頭爛額，根本無暇顧及南昌，更顧不上咱們江西的動向！”
“咱們正好借這個機會，大肆在江西收買人心，筑牢根基，為日后起事鋪路！”
朱宸濠緩緩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劉養(yǎng)正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審視。
“哦？具體怎么收買人心？你倒說說看。”
“王爺，此事易如反掌！”劉養(yǎng)正躬身向前，語氣愈發(fā)急切，語速也快了幾分。
“南贛、建昌本就是咱們江西的地界，如今瘟疫橫行，百姓們走投無路，最盼著有人能伸出援手，賑災救急。”
“咱們可以打著王爺?shù)钠焯?，立刻調(diào)運王府糧倉的存糧和藥材庫的藥材，派親信家丁押送，連夜趕往南贛、建昌，給百姓們發(fā)糧食、送藥材，再出錢雇人掩埋死者尸體，嚴防瘟疫擴散。”
“如此一來，百姓們只會記得王爺?shù)亩鞯?，只會感念王爺?shù)捏w恤，反倒會覺得朝廷遠水解不了近渴，根本不顧他們的死活——只有王爺，才是真心為他們著想，真心護著江西百姓！”
“等咱們將來舉兵起事，江西的百姓必然會踴躍響應，爭相投奔王爺，到時候咱們就有了穩(wěn)固的民心根基，何愁大事不成！”
千戶盧孔章連忙上前附和，躬身道。
“劉長史說得對！王爺，咱們寧王府在江西經(jīng)營數(shù)十年，家底雄厚，糧倉里的存糧足足有五十萬石，藥材庫也囤積了大批防治瘟疫、醫(yī)治傷病的藥材，家底充足！”
“拿出十萬石糧食和一批藥材救災，對咱們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但對那些瀕臨餓死、染病待死的百姓來說，卻是救命之恩，是再生之德?。 ?/p>
“而且，李東陽是內(nèi)閣首輔，他在應天府救災，咱們在江西救災，正好可以跟他比一比，分一分民心！”盧孔章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讓百姓們看看，到底是朝廷派來的官員靠譜，還是咱們寧王爺真心待他們！”
朱宸濠的眼睛越睜越大，眼底的疑慮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野心與得意。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篤、篤”輕響，心里快速盤算著利弊。
劉養(yǎng)正說得沒錯，這確實是收買人心的絕佳機會！
之前他暗中散布“寧王應天命、當主天下”的謠言，雖然蠱惑了不少百姓，但終究是虛的，沒有實實在在的好處，難以讓百姓真正歸順。
如今借著災情，親自出手救災，給百姓送糧食、送藥材，解決他們的燃眉之急，才能讓百姓真正感念他的恩德，把他當成“救世主”，徹底歸順于他。
更重要的是，李東陽忙著救災，必然會放松對南昌、對寧王府的監(jiān)視，他正好可以趁機加快私造兵器、操練私兵的進度，一邊收民心，一邊固實力，一舉兩得！
“好！就這么辦！”朱宸濠猛地一拍桌子，語氣鏗鏘，眼底閃爍著狠厲與得意。
“劉長史，你立刻前往王府糧倉，調(diào)運十萬石糧食，再去藥材庫，清點所有治療瘟疫、醫(yī)治傷病的藥材，全部裝車，派五十名親信家丁押送，連夜趕往南贛、建昌，不得有半分耽擱！”
“盧千戶，你帶領兩百名精銳私兵，全程護送糧草和藥材，務必確保物資安全，順利送達災區(qū)！”
“到了南贛、建昌之后，你親自監(jiān)督救災事宜，親自盯著糧食和藥材發(fā)放，務必讓每一粒糧食、每一副藥材，都落到真正受災的百姓手里，不準有官員、家丁從中克扣！”
“另外，讓你的人多在百姓中宣揚，就說這些糧食、藥材，都是本王出自本心，從王府私庫里拿出來的，是本王體恤百姓疾苦，特意用來救他們的！”
“還有，傳本王的話給南贛、建昌的地方官，就說本王體恤百姓，主動救災，讓他們?nèi)ε浜显蹅兊娜?，若是有人敢從中作梗、推諉扯皮，耽誤救災，本王定不饒他，直接摘了他的烏紗帽，抄他的家！”
“末將（屬下）遵令！”劉養(yǎng)正和盧孔章齊聲躬身領命，語氣堅定，臉上滿是振奮，轉(zhuǎn)身快步走出聚義堂，分頭安排救災、調(diào)運物資事宜。
朱宸濠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語氣里滿是狂妄。
“李東陽啊李東陽，你以為暫停查案、全力救災，就能贏得民心，就能穩(wěn)住江南局勢？你太天真了！這江西的民心，這江南的天下，終究是我朱宸濠的！”
與此同時，應天府的救災現(xiàn)場，卻是一片忙碌而緊迫的景象。
城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搭起了數(shù)十頂臨時帳篷，作為災民的安置點。
帳篷外擠滿了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災民。
空氣中混雜著糧食的香氣、藥材的苦澀，還有一絲淡淡的霉味。
李東陽身著素色圓領官袍，未戴官帽，額角布滿晶瑩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領口，卻顧不上擦拭。
他正親自站在糧堆旁，指揮衙役給災民發(fā)放糧食。
“大家不要擠，都排好隊，一人一份，人人有份，絕不漏發(fā)一粒糧食！”李東陽高聲喊道，聲音因連日操勞而有些沙啞。
他手中緊緊攥著賬本，一邊核對領糧的人數(shù)，一邊叮囑衙役們仔細清點，不準出錯。
旁邊的帳篷里，幾名身著長衫的大夫正忙著給感染瘟疫的災民診治。
有的把脈，有的配藥，有的給災民敷藥，神色凝重，手腳不停。
帳篷外排起了長長的隊伍，災民們一個個面色蠟黃、眼神空洞，滿心期盼著能早日痊愈。
南京戶部尚書王強快步走到李東陽身邊，躬身行禮，語氣急切又無奈。
“首輔，常平倉的十萬石糧食，已經(jīng)發(fā)放了三萬石，暫時還能支撐一段時間，但鳳陽府的災民還在源源不斷地涌入應天府，后續(xù)的糧食儲備，恐怕遠遠不夠?。≡贈]有糧食送來，咱們就撐不住了！”
李東陽皺了皺眉，眉宇間凝著幾分焦慮，目光望向北方，沉聲道。
“錦衣衛(wèi)的驛卒已經(jīng)出發(fā)五天了，按理說，此刻應該已經(jīng)抵達京師，送到陛下手中了。陛下素來體恤百姓，收到災情奏報后，肯定會立刻下旨，調(diào)運大批糧草和藥材過來，咱們再堅持幾天，再撐幾天就好！”
他的話音剛落，一名親兵快步跑了過來，神色急切，躬身道。
“首輔，不好了！南贛、建昌的官員派人送來急報，說寧王府派了大批人手，帶著糧食和藥材，趕赴南贛、建昌救災，給百姓們發(fā)糧食、送藥材，還出錢雇人掩埋死者尸體，當?shù)匕傩斩急粚幫醺袆樱娂姺Q贊寧王是‘賢王’，感念寧王的恩德！”
“什么？！”李東陽猛地停下手中的動作，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的氣壓也隨之降低，握著賬本的手微微收緊，指節(jié)泛白。
寧王朱宸濠突然派人去南贛、建昌救災，絕非巧合，這分明是借著災情，刻意收買人心，為他日后的謀反大計做鋪墊！
旁邊的陸完聽到這話，眼睛一亮，立刻上前一步，臉上堆起滿臉贊嘆，故意抬高聲音，對著周圍的官員揚聲道。
“諸位大人，你們聽聽！寧王殿下身為大明藩王，竟然如此體恤百姓疾苦，主動拿出王府的私糧、私藥，趕赴災區(qū)救災，為朝廷分憂，為百姓解難，真是難得一見的賢王??！”
“是啊是?。幫醯钕麓伺e，真是仁心仁術，心系蒼生，實在是讓人敬佩！”
“可比咱們這些朝廷官員還要積極、還要盡心，有這樣的藩王，真是江西百姓的福氣，也是大明的福氣啊！”
“若是所有藩王，都能像寧王殿下這樣體恤百姓，咱們大明何愁不興！”
周圍的官員們紛紛附和，臉上都帶著贊同的神色，你一言我一語，不?？滟澲戾峰?/p>
在他們看來，寧王主動救災，分明是好事一件，根本沒有多想其中暗藏的野心與陰謀。
陸完看著眾人的反應，心里暗自得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
他早就收到了寧王府的密信，知道朱宸濠要借救災收買人心，所以特意站出來大肆夸贊寧王，既迎合了眾人的心思，又幫寧王鞏固了“賢王”的形象，還能暗中拉攏人心，真是一舉三得。
李東陽看著陸完那副虛偽的模樣，又看了看周圍附和的官員，眉頭皺得更緊了，心底的疑慮也越來越重。
他太清楚朱宸濠的為人了，那個野心勃勃、不甘人下的藩王，滿心都是謀逆奪權，怎么可能真心實意救災、真心實意體恤百姓？
他這么做，分明是想借著災情，在江西樹立威信，收買民心，拉攏地方官員，一步步筑牢自己的根基，為將來舉兵謀反鋪路！
可他此刻，根本無法反駁，也不能反駁。
寧王救災是事實，百姓們確實得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若是他現(xiàn)在站出來，說寧王此舉別有用心、暗藏陰謀，不僅會被眾人認為是“嫉妒賢能”“小題大做”，還會動搖救災的軍心民心，讓百姓覺得朝廷容不下這樣體恤百姓的“賢王”，反倒會把民心推向?qū)幫跄沁叄貌粌斒А?/p>
“算了，救災要緊。”李東陽在心里重重嘆了口氣，壓下心中的疑慮和怒火，對著眾人沉聲道。
“寧王殿下救災之舉，心系百姓，確實值得稱贊，也值得咱們學習。”
“不過，咱們也不能落后，眼下災情緊急，百姓們還在受苦，咱們必須全力以赴，盡快把災情控制住，把瘟疫撲滅，不能讓百姓們再流離失所、死于非命！”
說完，他轉(zhuǎn)身對著王強，語氣堅定地下令。
“王尚書，你立刻派人去應天府的各大商號，借調(diào)五萬石糧食，先解燃眉之急，安撫好涌入的災民，事后所有借糧的費用，由朝廷一并償還，絕不拖欠！”
“另外，你立刻傳我的命令，讓南贛、建昌的地方官，密切關注寧王府的救災情況，詳細記錄下他們發(fā)放的糧食、藥材數(shù)量，以及他們接觸的官員、百姓，一舉一動，都要如實記錄，隨時向我稟報，不準有絲毫隱瞞！”
“臣遵令！”王強躬身領命，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轉(zhuǎn)身安排事宜。
李東陽的目光，再次落在陸完身上，看到他臉上那抹不易察覺的得意笑容，心底的疑慮愈發(fā)深重。
陸完一直以來，都和江南籍的官員走得很近，行事詭秘，如今又這么賣力地夸贊寧王，處處維護寧王，難道他和寧王之間，早就有勾結(jié)？他是不是寧王安插在朝廷中的內(nèi)奸？
他不敢再多想，眼下救災之事迫在眉睫，他只能先把精力全部放在救災上，等災情穩(wěn)定、瘟疫撲滅之后，再慢慢調(diào)查陸完的底細，查清他和寧王之間的關系，揭穿他們的陰謀。
而這一切，都被站在不遠處的錦衣衛(wèi)千戶沈煉，看得一清二楚。
沈煉是奉命暗中監(jiān)視陸完的，自從陸完主動請纓，跟隨李東陽南下查案，他就覺得陸完行蹤詭秘、心懷不軌，一直暗中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
如今看到陸完公然在救災現(xiàn)場，大肆夸贊寧王朱宸濠，還刻意帶動其他官員附和，刻意美化寧王的形象，沈煉心底的懷疑，愈發(fā)強烈。
陸完此舉，絕非偶然，他必定和寧王有所勾結(jié)！
沈煉悄悄退到一旁，拉過心腹校尉，壓低聲音，語氣凝重地吩咐。
“你立刻回驛站，把今天這里發(fā)生的一切，詳細記錄下來，一絲一毫都不能遺漏！”
“尤其是陸完大人，在救災現(xiàn)場盛贊寧王朱宸濠為‘賢王’，帶動眾官員附和，還有寧王府派人前往南贛、建昌救災，宣揚寧王恩德的事情，都要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寫完之后，立刻密封好，用錦衣衛(wèi)的最高加急通道，連夜送往京師，親手交給陸炳大人，讓他第一時間轉(zhuǎn)呈陛下，不得有半分耽擱！”
校尉躬身領命，語氣堅定。
“卑職遵令！定不辱使命！”
說完，他悄悄轉(zhuǎn)身，快步離開救災現(xiàn)場，一路疾馳趕回驛站，拿起筆墨紙硯，飛快地記錄著今日的所見所聞。
“……陸完于應天府救災現(xiàn)場，盛贊寧王朱宸濠救災之舉，稱其為‘賢王’，刻意帶動眾官員附和，言語間處處維護寧王；寧王府調(diào)運十萬石糧食、大批藥材，赴南贛、建昌救災，遣人在百姓中宣揚寧王恩德，收買人心……”
寫完后，他小心翼翼地將密報密封好，塞進貼身衣袋，快步走出驛站，找到兩名早已備好駿馬、整裝待發(fā)的精銳驛卒，沉聲道。
“立刻出發(fā)，趕往京師，親手交給陸炳大人，路上不準停留、不準歇息，就算累死馬匹、跑斷雙腿，也要在十天內(nèi)送到，若是延誤片刻，提頭來見！”
“卑職遵令！”兩名驛卒齊聲躬身，接過密報，緊緊攥在手中，翻身下馬，駿馬揚蹄，朝著北方疾馳而去，馬蹄踏過寂靜的街道，濺起陣陣塵土，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們不知道，這份看似普通的密報，里面的每一個字，都暗藏驚雷。
它不僅會揭露陸完的內(nèi)奸身份，揭穿他和寧王的勾結(jié)，還會讓京師的朱厚照，徹底摸清寧王朱宸濠的底牌與野心，為接下來的收網(wǎng)行動，做好最后的鋪墊，一場針對寧王的雷霆風暴，即將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