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么多人的邀請，陳大山選哪家，都會辜負了其他幾家人的心意。
“大伙兒的心意我領了！”他朗聲說道：“不過我跟我媳婦兒也是頭回一起過年，雖然就倆人，也還是想單獨說說話！”
“這樣吧，咱們中午還是各回各家，跟家人吃團圓飯！”
“晚上都到我這兒來，咱們再來個大團圓，一起熱熱鬧鬧地守歲！”
聽他說得在理，眾人紛紛附和！
李擁軍當即一拍胸脯：“成，咱家備了不少菜，到時候端過來一起吃！”
秀英嬸子親熱地拉著趙慧蘭的手：“大山媳婦兒，嬸子做了酸菜燉肉，回頭端過來你嘗嘗！”
李二柱眼珠子一轉，興奮不已地朝著眾人大喊：“誰家有鞭炮也得帶來，大山哥家有收音機報時，一到十二點，咱們就一起放！”
“哈哈，那陣仗，想想就過癮！”
這小子都十七歲了，卻還跟個孩子似的！
別人都在想著晚上吃啥，而他卻是直接就憧憬起了鞭炮齊鳴的熱鬧景象！
說是中午和晚上，實際上大伙兒今天也就只準備吃兩頓飯！
圍著陳大山一番商議，定下章程之后，他們便各自回了家。
上午十點多，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便零星地出現在了村子各個角落，宣布著這些人家已經開始吃團圓飯了！
聽到鞭炮聲和小孩子的嬉鬧聲從各處響起，看著自家的凄涼景象……
那些跟著李立冬和李衛平做魔芋買賣栽了跟頭，大過年的連頓好的都吃不上的村民們，對陳大山的怨恨頓時就再次浮上了心頭。
他們雖然不敢去他家鬧事，卻還是故意在他家附近晃悠。
沒過一會兒，正在廚房準備午飯的陳大山和趙慧蘭，便聽到了從門外公路上傳來的，刻意提高了聲調的議論聲。
“喲，他家都那么有錢了，這大過年的咋連鞭都沒放一串兒啊？”
“人家可是會過日子的，知道就只有兩個人一條狗過年，放再多鞭炮也熱鬧不起來，還浪費那個錢干啥？”
“這人吶，還是得對得起自個良心才行，黑心爛肺沒人搭理，再有錢也得冷冷清清過年！”
“可不是嘛，他娘昨兒還在這兒鬧呢，這會兒不躲屋里抹眼淚就不錯了……”
“裝得倒是有模有樣，又是掛燈籠又是貼春聯！”
“可惜呀，就算是把這破屋子鑲了金，也還是寒酸得跟寡婦門似的哦！”
砰……
陳大山猛地打開大門，驚飛了墻根下啄食的麻雀。
那幾個長舌婦見到他出來，立刻轉身就走，裝出了一副從這兒路過的模樣。
陳大山不屑地嗤笑了一聲，劃燃火柴點燃手上的“開門紅”，用力丟向了遠處。
噼里啪啦的鞭炮聲雖然響起，卻還是沒堵住那些人的嘴。
“呵呵，聽到咱們說他家沒放鞭炮，立馬就放上了，感情他還是要點臉的啊！”
“死要面子又有啥用？放上一掛鞭炮，就能炸出幾個人來陪他們過年了？”
“親娘都容不下他，還裝啥大尾巴狼？搞得好像誰沒聽見盧招娣昨兒在他家哭天搶地似的！”
眼見陳大山和趙慧蘭這個年，真的是過的“凄凄慘慘”，這些人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來。
哪怕所謂的團年飯就只是些土豆紅薯，稍微好過點的才有一碗玉米糊糊，他們依然是吃得格外香甜。
按照山里的習俗，得初一才能出門拜年！
過年當天一般都是不會去別人家串門的。
而今天，那些村民吃完飯以后，卻是迫不及待地聚集到了一起，興奮地編排著陳大山家的“笑話”，倒還真有了那么幾分過年的喜慶。
而此刻，陳大山和趙慧蘭兩人，也已經吃上了團年飯！
雖然就只有兩個人，卻也還是做了足足八個菜。
炸春卷、蒸餃子、臘肉炒筍干、香煎豆腐、糍粑魚、碗里米酒泛著琥珀色的光亮……
陳大山端起酒碗，眼底柔光流轉：“媳婦兒，這是咱們倆第一回一起過年！”
“你放心，往后咱們一定是一年比一年更好！”
“等咱們有了娃，就一起領著他們放鞭炮、堆雪人，那時候指定熱鬧！”
他頓了頓，眼里閃動著希翼的光芒：“等到咱倆都白了頭，我就拄著拐杖陪你守歲，到那時咱倆絕對是兒孫滿堂，一大群小蘿卜頭在屋里轉來轉去，那日子絕對比這米酒還要香甜！”
兩人的酒碗輕輕磕碰，輕抿著香甜的米酒，眼里全都綻放著希望的光芒！
趙慧蘭夾起一塊糍粑魚放進他碗里，聲音輕軟：“我只希望年年都能跟今天一樣，一輩子都能跟你在一起……”
……
陳大山和趙慧蘭剛吃完飯沒一會兒，李躍進父子倆就抬著自家八仙桌過來了！
李大柱胳膊上的傷還沒好，卻也是單手拎著兩條板凳。
秀英嬸子和她婆婆一人端著兩個菜，胳膊上還掛著個竹籃，里面裝著碗筷。
然后李擁軍、李滿倉、李志強、李有財他們幾家，也先后趕了過來。
還是這幾家人，人數也就跟上回擺宴席的時候沒有多大差別，還是得五張桌子才能坐下。
唯一的區別，就是這回大伙兒直接把桌子擺在了堂屋里。
雖然有些擁擠，卻也顯得更加熱鬧了幾分！
每家都來回跑了幾趟，每家都把自家備的菜，全都端過來了！
他們都是跟著陳大山掙到了錢，才過上好日子的！
現在既然是要給他掙臉，又怎么可能小氣？
秀英嬸子做的酸菜燉肉、李擁軍家的魔芋燒鴨、高彩霞做的粉蒸肉……
不一會兒的功夫，五張桌子就全都擺了個滿滿當當。
中午喝過酒的趙慧蘭面帶著紅暈，立馬進屋把所有糖果和零食都端了出來。
陳大山拿出一串鞭炮拆成小串給孩子們一分。
娃娃們一個個地激動的又蹦又跳，引得鐵桶也是搖著尾巴跟著他們跑個不停，歡笑聲轉眼傳遍了屋里屋外。
那些看笑話的村民，一直笑到天都快黑了，才意猶未盡地散場。
這種時候，他們自然是要再從陳大山家門口“路過”一下，看看他家的“凄涼”景象，尋找一下心理安慰的！
而隨著他們逐漸靠近，才發現之前零星響起的鞭炮炸響，竟然全都出自陳大山家。
再聽到孩子們的陣陣歡笑，這些人的臉色同時一變，當即加快了腳步！
隔著老遠，他們便看到了捂著耳朵往遠處跑的李二柱和一群孩子！
轟！
麻雷子的轟鳴聲震得屋檐上的積雪噗噗直掉，震得遠處那些村民目瞪口呆，直勾勾地看向了堂屋內熙熙攘攘的熱鬧景象……
煤油燈光芒搖曳，收音機里正在播放相聲《男子漢之歌》，男人們爽朗的笑聲此起彼伏。
女人們正在把熱好的菜往桌上端，一張張臉全都是紅撲撲的。
鐵桶追著幾個小娃娃在跑，撞翻了裝瓜子簸箕，惹來一陣笑罵。
趙慧蘭正給林大媽家的小孫女系紅頭繩，小姑娘突然親了親她的臉頰，惹得眾人全都露出了笑容……
在這山里，歷來過年都是各家關起門來自己過！
誰見過像陳大山他們這么過年的？
原本來看笑話的那些村民，全都神情呆滯地站在了原地。
他們望著屋里屋外攢動的人影，聞著隨風飄來的飯菜香味使勁咽著口水，許久都沒能說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