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徹底沸騰了!
朱雀大街擠得水泄不通,連屋頂都爬滿了人。
紅燈籠掛得比過年還密,映得人人臉上喜氣洋洋。
喊聲震天響:
“李靖大將軍萬勝——!”
“大唐萬勝——!”
“陛下萬歲——!”
耍把戲的、唱小曲的、賣胡餅的,生意好得忙不過來。
幾個胡姬在高臺上旋轉起舞,惹得一片喝彩。
恪記幾家大酒樓敞著大門,掛出“賀陰山大捷,流水席三日”的大牌子,香氣飄出幾條街遠。
長孫雨像只關不住的小雀兒,在恪記總部直跳腳,拽著李恪袖子就往外拉:“恪哥哥!快走快走!
外面可熱鬧了!去看舞獅!聽說還有會噴火的胡人!
去晚了就擠不進去了!”
李恪被她晃得胳膊直晃,臉上笑著,眼神深處卻像平靜的湖水,映著外面的喧囂,不起波瀾。
“雨丫頭,你自己去玩吧,我這兒還有點事?!?/p>
他輕輕抽回袖子,拍拍她腦袋,“讓護衛跟著,別往人堆太擠的地方鉆。”
“哎呀!能有什么事比看熱鬧還重要!”
長孫雨撅著嘴,看李恪態度堅決,只好跺腳,“那…那你忙完了一定要來尋我!”
說完,提著裙擺風一樣跑了出去。
李恪臉上的笑容淡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涌動的人潮。
這潑天的喜慶,是北疆將士的血換來的,也有他恪記掏空家底的一份力。
可狂歡底下,還藏著沒拔干凈的毒刺。
很快,恪記總部迎來一波波“道賀”的客人。
有頭有臉的人物,世家代表,或與各方勾連的官員。
個個滿臉堆笑,拱手說著“恭喜蜀王殿下,后勤居功至偉”、“恪記忠君體國,商賈楷?!敝惖钠猎挕?/p>
“殿下真乃少年英才!格物之道竟能造出那等破敵利器!
不知那‘貞觀雷’……”
一位姓崔的世家代表,捋著胡子,話里話外透著試探。
李恪笑容得體,端著茶杯:“崔公謬贊。不過小玩意兒,僥幸起了點作用,全靠將士用命。
此物兇險,父皇嚴令戰后由朝廷統一監管,恪不敢擅專?!?/p>
另一位姓盧的官員把話題引向猛火油:“聽聞云州石漆經恪記提煉,威力倍增?
此物用途廣,殿下可有擴大開采、各方合作之意?為國庫添些進項……”
“盧大人憂國憂民,恪佩服?!?/p>
李恪放下茶杯,語氣誠懇,“石漆開采提煉不易,耗費巨大,目前僅勉強供應軍需。
日后如何,自有朝廷和工部統籌,恪一介藩王,豈敢僭越?”
來人都是人精,見李恪年紀雖輕,說話滴水不漏,滑不溜手,半點實底不露,試探幾番,也只能打著哈哈留下賀禮,悻悻而去。
最后登門的是長孫無忌。
這位國舅爺臉上也掛著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
他帶來的賀禮最貴重,是一對品相極好的和田玉如意。
“蜀王殿下此番立下大功,老夫特來道賀?!?/p>
長孫無忌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陰山大捷,解我大唐北疆百年之患,殿下后勤保障,功不可沒?!?/p>
“趙國公過譽,恪只是盡本分?!?/p>
李恪起身還禮,態度恭敬,眼神平靜無波地迎上長孫無忌的目光,“此乃前線將士浴血之功,更是父皇運籌帷幄、李帥指揮若定之果。
恪豈敢貪天之功?”
長孫無忌被這平靜目光看得心頭一突,仿佛所有心思都被看穿。
他干笑兩聲,寒暄幾句場面話,便匆匆告辭,背影透出幾分倉促。
次日,太極宮內大擺慶功宴。
兩儀殿燈火輝煌,絲竹悠揚。
李世民高踞御座,滿面紅光。
他當眾宣讀嘉獎李靖及前線有功將士的詔書,賞賜如流水。
殿內群臣齊聲恭賀,氣氛熱烈。
念到保障后勤有功人員時,李恪的名字赫然在列。
“蜀王李恪,督運糧秣軍械,研制利器,保障有力,功不可沒!
賜金千兩,帛五百匹,良田五百頃,復其親王俸祿!”
內侍監王德尖細的聲音在殿內回蕩。
群臣目光瞬間聚焦李恪。
恢復親王俸祿!雖未復爵,已是極大認可。
不少人眼神熱切起來。
李恪離席出列,躬身行禮:“兒臣叩謝父皇隆恩!
此乃兒臣份內之事,不敢言功。北疆大捷,全賴父皇天威,將士用命!”
姿態放得極低,不卑不亢。
宴會氣氛達高潮。
酒過三巡,李世民目光掃過,落在李恪身上,淡淡道:“恪兒,隨朕來?!?/p>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離開喧囂大殿,步入側殿安靜書房。
房門關上,隔絕熱鬧。
書房燭火搖曳,氣氛沉凝。
李世民坐在書案后,手指敲擊紫檀桌面,篤篤輕響。
銳利目光緊鎖李恪:“陰山峽谷之中,那驚天動地、令突厥十萬大軍崩解的‘雷’…便是你所獻?”
來了!
李恪心中了然。抬頭坦然迎上目光:“回父皇,正是兒臣所獻‘貞觀雷’。
此乃格物致用之理。以硝石、硫磺、木炭按特定比例混合密封,遇火急速燃燒,膨脹爆炸。
其力雖猛,亦是天地尋常之物聚合所致。”
“格物致用…”
李世民咀嚼著四字,眼神復雜。他看著眼前面容尚稚嫩,眼神卻沉靜如淵的兒子,沉默良久。
那峽谷景象,百騎司密報描繪如地獄,這“格物”之力,太過駭人。
他緩緩開口,聲音威嚴:“此物…威力酷烈。
戰后,其配方及所有參與研制匠人,盡數移交,由朝廷統一監管封存。
民間…不得私藏、私制!違令者,以謀逆論處!”
“兒臣遵旨?!?/p>
李恪毫不猶豫應下。交出配方換更大空間和安全,這筆買賣不虧。
“嗯,去吧。”
李世民揮手,似有些疲憊。
李恪躬身告退。
走到門口,腳步微頓,轉向侍立廊下的王德。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火漆密封嚴實的厚厚奏折,雙手奉上,聲音壓得極低:“王公公,此物…煩請即刻呈送父皇御覽。
就說…是恪的一點‘家務事’,請父皇…圣心獨斷?!?/p>
王德看著那封火漆完好、沉甸甸的奏折,又看看李恪平靜無波卻透著壓力的眼神,心頭猛跳。
他立刻想起這位蜀王殿下的“孝敬”和那可怕的“貞觀雷”…雙手恭敬接過,低聲道:“殿下放心,老奴這就去?!?/p>
兩儀殿側殿書房。
李世民獨坐,把玩白玉酒杯。
外面歡慶聲隱隱傳來,他臉上沒了紅光,籠上一層陰霾。
李恪最后那平靜眼神,讓他隱隱不安。
篤篤。
極輕敲門聲。
“進來?!?/p>
王德佝僂著腰,悄無聲息滑入,雙手高舉那密封奏折:“陛下,蜀王殿下…讓老奴呈上的。”
李世民皺眉,放下酒杯:“呈上?!?/p>
王德小心翼翼將奏折放御案上,迅速退到陰影里,屏息凝神。
李世民拿起奏折,沉甸甸。
撕開火漆封印,展開。
目光落定。
燭火跳躍,映著李世民的臉。
臉色從疑惑,到驚愕,再到鐵青!
捏著奏折的手指骨節發白,微微顫抖!
奏折上,字字清晰,鐵證如山!
太子李承乾策劃刺殺的時間、地點、參與死士名單、首領“黑鷂子”的詳細口供畫押…
甚至,還有作為證物的東宮令牌拓印和那封密令殘片!
殘片上,東宮承恩殿特用火漆印清晰可見!
“逆子——??!”
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受傷猛獸般的低吼從李世民喉嚨迸發!
他猛地站起,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跳!
盛怒之下,手臂一揮,將御案上那方他最珍愛的端硯狠狠掃落在地!
“啪嚓——!”
端硯砸在金磚地,四分五裂!墨汁飛濺!
“畜生!!”
李世民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一股邪火直沖頂門!
兄弟鬩墻!刺殺功臣!還是剛為國立下大功的親弟弟!
這已不是愚蠢,是喪心病狂!是自毀長城!
廢了他!立刻廢了他!
這念頭毒蛇般啃噬理智。
然而,暴怒頂點,一絲冰冷理智如冰水澆下。
現在是什么時候?陰山大捷,舉國歡騰!
頡利可汗在逃,北疆未靖!
若此刻爆出太子刺殺蜀王這等丑聞…皇室顏面蕩然無存!國本動搖!
虎視眈眈的世家,被打趴的突厥殘部,會如何?
廢太子…絕非易事!牽一發動全身!
李世民死死咬牙,牙齦滲血。
閉眼深吸幾口氣,強逼冷靜。
再睜眼,赤紅怒意被壓下,只剩深不見底的冰寒和疲憊。
他看向陰影中縮成一團的王德,聲音嘶啞,帶著帝王威嚴:
“傳旨。”
“太子李承乾,偶感風寒,龍體欠安,需靜心調養。
即日起,無朕旨意,不得踏出東宮半步!
一應請安問奏、往來政務,皆由中書門下省代行!”
“另,今日之事,包括此旨意因由…”
李世民目光如冰錐刺向王德,“若有半句泄露于外…無論涉及何人,誅九族!”
“老奴…遵旨!老奴明白!”
王德撲通跪倒,額頭死死抵著冰冷地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后背瞬間濕透。
宮門外,夜深。
長安城的狂歡未歇,遠處燈火喧囂如同隔著一層水幕。
李恪安靜站在宮門陰影里,仿佛與熱鬧隔絕。
王德佝僂身影幽靈般靠近,用氣聲將那份“太子靜養”的旨意內容,一字不漏轉述。
李恪聽完,臉上無意外無欣喜,連一絲波瀾也無。
微微頷首:“有勞王公公了。”
看著王德消失的背影,李恪才緩緩抬頭,望向遠處依舊燈火輝煌、沉浸在喜悅中的長安。
朱雀大街的歡呼聲浪,此刻聽在耳中,竟帶一絲諷刺。
嘴角,緩緩勾起冰冷弧度。
‘軟禁?’
他在心中無聲冷笑。
‘這才哪到哪呢。我的好大哥?!?/p>
夜風吹拂額前碎發,那雙深邃眼眸里,寒光凜冽。
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坐騎,利落翻身上馬。
一直如影子侍立的秦川,立刻牽馬跟上。
“殿下?”
“走。”
李恪一抖韁繩,駿馬輕嘶。
“去城外大營!”
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紅梅姐和恪衛的兄弟們…快回來了!”
馬蹄踏在青石板,發出清脆聲響,奔向遠離喧囂的方向。
“我們得…好好迎接我們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