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八章 總柜
“月如妹子啊,不是我說你,你是大江銀莊副總柜,怎么還自己動手干這些洗啊掃啊的事情,姐姐看著可心痛得緊。”
距離桃葉渡不遠的淮清橋頭,一個巨大的身影提著掃帚,從小院的天井中竄入正屋,跟著又進入西側臥室。
南京百順堂掌柜蔣淑瓊親自提著一把掃帚,在屋中邊走邊掃,周月如和兩個丫鬟也在屋中,怎么也攔不住熱情的蔣掌柜。
周月如有些不好意思道,“蔣姐姐平日都這般辛苦,好容易一旬才得一日清閑,怎好再勞煩你干這些事。”
“姐姐這人吧就是閑不住,每天不干些事情就不舒服,再者你說了,得一日清閑回家怎地,看著那老頭子就煩,能到這里來做事活動筋骨不說,光看到月如妹子這般神仙般的人兒,心里可高興了,這哪叫勞煩,可比清閑還舒服。”
她邊說到了盆架跟前,蔣掌柜像突然發現了什么,她先檢查了銅盆,接著拿起盆架最上面的皂盒,這個皂盒是木頭作的,里面有一塊圓形的胰子,看得出來已經用過一段時間,所剩已經不多,還有些浸泡的痕跡,皂盒底部黏糊糊的。
蔣掌柜把胰子取出,放到鼻子下面嗅了一會,又埋頭看了看盒底,周月如幾人都不知她要作甚。
蔣掌柜徑自從懷中摸出一個盒子,扭頭對著兩個丫鬟道,“這舊皂盒不要用了,下面沒孔會積水,胰子就泡壞了,擦到臉上就臟的,以后用這個皂盒,下面有孔好用,但用完胰子還是要擦干,清清爽爽的總歸好些。”
她說罷把手中盒子放到盆架上,看盒子顏色是黃的金屬材質,如果是黃金做的就價值不菲,盒子做工很是精細,底部有一點弧度,中間有一個孔,便于水流走。
周月如連忙道,“姐姐使不得,怎好平白受你這般貴重物件……”
蔣淑瓊哎的一擺手,把那個舊的圓形胰子放到銅盆中,跟著在懷里一掏,再拿出來時已經拿著一個紫色花朵樣的東西,“跟妹子比起來,啥物件也不貴重,這些尋常胰子,哪里配得上月如妹子這般人兒,姐姐這里有個桂花紫胰,里面加了桂花和密料,現下時節干得緊,用了這紫胰啊,臉上又香又潤。早上出門用一次,記著這胰子不是只能早上用的,晚間回來你們伺候著再用一次,這般睡一夜也不干。用完了又到姐姐我這里來拿,千萬不能跟姐姐客氣,到入夏過后又要換一種,姐姐到時再送過來。”
這種胰子是明代專門用來洗臉的日用品,主料是豬的胰臟,拍碎做成糊狀后添加入草木灰、豬油等,能夠去除人體的污垢,功能類似明代的洗面乳,在當時的城市已經普及化,并且形成了不同的檔次,蔣淑瓊拿出來的算是最高檔的,大戶人家才用得起。
不等周月如再說,蔣淑瓊已經放好皂盒,兩手放到盆架兩側,呼的一下抬了起來,“閨房里邊就是歇息睡覺的地方,講究個空闊潔凈,雜物多了壞風水,尤其像月如妹子這般的人兒,你堆多東西就沾了俗氣,把盆架擺到外間去。”
她說著就自己動手,一個人端著盆架去了外間,兩個丫鬟連忙跟出去。
周月如仍在臥室中,只聽蔣淑瓊的聲音在外面道,“月如妹子管著銀莊這么大的生意,平日哪有功夫照料自個,你們作下人的就要多費心思,頭一天天黑前就要備好第二日的衣物,不是一套是兩套,早間起來看天氣選合適的,不能起床才亂糟糟的翻找,一日之計在于晨,不要敗了月如妹子的興頭,不光是衣物,還有頭飾、鞋襪、帽子……”
此時外面哐當一聲,好像是盆架放好了,蔣淑瓊的聲音接著道,“你看這帽子備的就不對,剛開春不久這般冷的天氣,要用帶圍脖的帽子,衣柜在哪里,我來看看,月如妹子啊,你這兔毛的不行,它掉毛,那誰,你去我房中把那頂新的水貂帽拿來。”
外面一個女子應了一聲,跟著腳步聲又回到了門前,蔣掌柜又走回臥室,看到周月如后臉上立刻堆起笑容,徑自又去提凈桶。
周月如哎呀一聲,還不等她阻攔,蔣掌柜卻已經提起來,兩個丫鬟剛又跟進來,在門口呆呆看著強壯的副掌柜提起凈桶,快速的走出門來,趕緊又把路讓開。
蔣淑瓊此時臉面朝著丫鬟,臉上堆起的笑又消失了,她邊走邊道,“凈桶要用的時候才拿進屋來,屋中不能有味道,你不能當你們在自家那時候般,這是主人家里,每日要洗刷得毫無味道,你自家敢用來喝水才行,主家要用才往里送。你看銀莊這買的什么房子,連個耳房也沒有,凈桶就先放外間這里,你們兩個不要睡在側屋,月如妹子晚上有事叫也叫不應,下人要有下人的這個規矩,外間這里擺一架床,你們兩個晚上輪流睡這兒,睡覺時候不能脫衣服,不要睡那么沉,自家警醒些,聽到里間有動靜就要趕緊過去,總不成你還讓主人家等你穿衣服。”
蔣淑瓊把凈桶放下,看向兩個丫鬟的時候昂著頭,居高臨下的神態看向兩人,突然周月如的身影出現在臥室門前,蔣淑瓊臉上瞬間又堆滿笑容。
周月如看看兩人道,“她們都來不久,我這里也少了講究,倒讓姐姐費心了。”
蔣淑瓊馬上親切的看向兩個丫鬟,“蔣姐姐其實也不怨你們,你看你倆都是從家中來的,尋常人家沒有那許多規矩,到這里又沒個人教,不懂也是常事,到底還是怨蔣姐姐,平日那百順堂事務繁雜,未及早些來跟你們叮囑,姐姐心里是跟自己生氣,說話急了點你們不要往心里去。”
兩個丫鬟被說得愣愣的,在那里也不知回答什么好。
蔣淑瓊滿臉痛苦的搖搖頭,“你說吧這些年,姐姐只知道銀莊給你雇了丫鬟,以為照顧得好好的,誰知銀莊那些都是些粗漢子,哪里懂這些講究,總還是怪姐姐疏忽了。姐姐別的沒啥,就是一身力氣還湊合,以后照顧妹子的這些事,姐姐就自己來,妹子可千萬不要拒絕姐姐。”
“怎地好打擾姐姐。”周月如拉著忙碌的蔣淑瓊,“姐姐好久沒來了,不要光忙活,坐下歇息會。”
蔣淑瓊立刻親熱的反手挽住周月如小臂,“想起跟妹子識得啊,那還是桐城百順堂,你說轉眼都多少年了,百順堂那么多人里面,到南京還能一起的可就沒幾個,這都是緣分,姐姐不就該照顧妹子么,說打擾就生分了。”
周月如拍拍蔣淑瓊的手,“一路都是姐姐關照,我心里都記著的。”
“哪里能當關照二字,實際都是妹子關照,不然這南京百順堂哪里輪得到姐姐來管事,姐姐臉皮薄,平時不好意思說出口,心里可明白著呢,每每想起都恨不得哭一場。”蔣淑瓊假裝抹了抹眼前,隨即看著周月如道,“姐姐就是尋常資質,比不得妹子你的大能耐,姐姐是真佩服。妹子你現下不但管貼票,馬上還要管南京各家的賬,銀莊、百順堂、船行、米豆店都一起,姐姐聽了真心為妹子高興,可就怕這許多事累著妹子,你說這些年又沒人心痛你,姐姐趕緊過來,幫不了啥大忙,好歹盡些心意。”
“姐姐這般說來,妹子真是心中有愧了,這些年姐姐在南京為百順堂也是費盡了心,每日的操勞大家都看著的,原本該我這個作妹子的照料姐姐才是。”
“姐姐那是力氣活,不費心力的,不比得妹子你這些活計,你看以后南京這邊設議事會,妹子也有一席,那更是勞神費心,其他人不明白,姐姐還不明白么,你說姐姐不來心痛你,誰來心痛你。”
蔣淑瓊說罷扭了扭身子,將聲調降低一些,“姐姐吧,在百順堂當了多年掌柜了,現下聽說下江的這些家百順堂要設個總柜,議事會要跟龐大人舉薦人選。姐姐不是給自家謀那總柜,只是怕落到有些不適合的人頭上,妹子你知道姐姐最是個厚道人,從來不想背后說人什么,但這總柜管著那么多分號,總還是要有點品行才好,想來想去還是要把話說出來。”
周月如誠懇的看著蔣淑瓊,“姐姐的品行我一向都信得過的。”
“毛丫頭吧,以前跟著姐姐從桐城出來的,她現下管著揚州的分號,按說辦事也能辦的。就是這品行上……”蔣淑瓊皺著眉頭,似乎經過了激烈的思想斗爭,最后一咬牙道,“不妨告訴妹子,當年流寇到對岸,有人向江寧縣舉告妹子你是西人,實際……就是毛丫頭舉告的。”
周月如當場呆住,好半晌才愕然道,“她為何如此。”
“她當時就是怕妹子你來了百順堂,奪了她想要的職位,姐姐也是后來才得知的,當時就給她一通好罵,本想趕她回桐城去,這毛丫頭跪地上抱著我哭,姐姐但總歸是心軟,沒有趕她回去。但從此也看不起這人,不想與打她交道,揚州那邊開張,想著只要打發她遠些,就不會再打擾妹子了,就舉薦她去了揚州分號當副掌柜,沒成想她成了掌柜了不說,自家不知羞恥,還想當總柜,那又要回南京來。”
蔣淑瓊臉上橫肉抽動幾下,“姐姐不為自家謀這個總柜,但也不想這要緊職位落到品行不端的人手中,就怕壞了龐大人的事,就算是背個說人閑話的名聲,姐姐心里更有個疙瘩,不想這個女人來南京,她不定又給月如妹子招惹什么是非,這都是姐姐心里話,月如妹子要是不信,就當姐姐什么都沒說。”
“我當然信得過蔣姐姐,當年被人無端舉告,害得我在城外住了許久,銀莊的事耽擱許多,果真是壞了龐大人的事,這人確實可惡。”
蔣淑瓊哎一聲,“誰說不是呢,姐姐也沒想到,她連這種事都干得出來。”
“這種人管事,我也不放心,謝過蔣姐姐提醒。”
蔣淑瓊臉上堆起褶子,“這事多年來堵在心頭,姐姐好多次想說,就是這心軟的老毛病,又怕擔上背后傷人的名聲,一直沒有說出口,讓妹子平白受了這么久的委屈,今日說出來,心里總算痛快了。”
她說罷抬頭在屋中打量一番,“銀莊這邊辦事吧,也不是說劉掌柜不心痛人,總還是些粗漢子,想不到那么細致。這么個院子怎么拾掇也不好住,這事你不要管了,還是姐姐來辦,總還是要讓我家妹子住得舒服。”
周月如連忙推辭道,“這一片都是銀莊訂下的,街口還有護院,換個地方還要另外派人,須給銀莊添了麻煩。”
“護院這些小事,百盛堂自家就能幫妹子辦了,不需麻煩銀莊。”蔣淑瓊也不多耽擱,拉著周月如的手一邊走一邊說,到了門前又挽著周月如的手,周月如笑臉如花,兩人親熱的低聲說了好一會,蔣淑瓊才戀戀不舍的往百盛堂回去了。
蔣掌柜強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周月如臉上的微笑跟著消失,她轉身進了門,兩個丫鬟呆呆的站在院中,周月如看了看她們,也沒有多說什么,徑自進了正屋。
這個院子小,正屋里面還擺了書桌,盆架就在書桌旁邊放著,周月如走到盆架跟前,拿起那塊紫胰在手中,花朵形狀的紫胰精致華麗,就像一塊精美的糕點。
身后跟來的一個丫鬟低聲道,“我見過這種胰子,要好多銀子的,那蔣掌柜真舍得。”
周月如臉色平靜的道,“這是百順堂附設的青樓采買來給當家姐兒用的,用的是公中的銀子。”
丫鬟以為說錯了話,當下也不敢再說,正屋中靜悄悄的,周月如將紫胰在手指間把玩片刻,突然輕輕一揮,花朵般的紫胰在空中翻滾著,噗一聲掉進了裝滿廢紙的字紙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