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日,天還沒亮,榮國府便已燈火通明。
這是賈府一年中最隆重的日子之一。
從臘月二十九開始,兩府上下便已準備停當——大門上換了新的門神,左右貼好了對聯,門前的桃符也重新油漆了一遍,放眼望去煥然一新。
寧國府那邊更是從大門到正堂,一路正門大開,兩邊階下一色朱紅大高照燈點起,遠遠望去如兩條金龍一般。
賈母寅初便起了床。
鴛鴦、琥珀、玻璃、彩霞幾個大丫鬟伺候著,替她穿上品級大妝——那是進宮朝賀必穿的禮服,石青色緞面,繡著五色云紋,前后胸背織著仙鶴補子,頭上戴著點翠鑲紅寶石的翟冠,沉甸甸的,壓得人脖頸發酸。
“老太太,仔細頭暈。”鴛鴦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胳膊。
賈母擺擺手,對著鏡子照了照,確認衣冠齊整,這才點點頭。
“走吧。”
榮慶堂里,眾人已經聚齊了。
王夫人、邢夫人、尤氏也都穿著品級大妝,一個個端坐著,面色肅穆。
賈赦、賈政、賈珍、賈璉等男眷也穿著朝服候在一旁,今日他們要隨賈母一同進宮。
再往后,是下一輩的孩子們。
寶玉站在王夫人身側,穿著一身簇新的袍服,頭發梳得齊整,面如滿月,唇若點朱,倒也人模人樣。只是那眼神有些飄忽,不知在想什么。
賈恒站在稍遠處,一身月白緞面長袍,腰間束著青玉帶,頭上戴著方巾,干凈利落。
他面色沉靜,不卑不亢地站著,既不往前湊,也不往后躲,恰到好處。
賈政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心里暗暗比較了一番,末了輕輕嘆了口氣。
賈母由鴛鴦扶著走出來,眾人連忙起身行禮。
老太太掃了一眼,點點頭。
“走吧,別誤了時辰。”
一行人出了榮國府,轎子早已備好。
賈母的八抬大轎在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的四抬轎在后,男眷們騎馬隨行,浩浩蕩蕩往皇宮方向而去。
轎子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的。
進宮朝賀的流程繁復而冗長,等一切結束,從宮里出來,已是辰時末了。
回到榮國府,眾人來不及歇息,便要趕往寧國府——今日最重要的儀式,是祭宗祠。
寧國府那邊早已準備妥當。
從大門到正堂,一路正門大開。
賈府族人按昭穆排班立定,男女分界,主仆分序,黑壓壓站了一院子。
祠堂里香煙繚繞,供案上擺滿了各色供品。正中的神龕里,寧榮二公的畫像高懸,兩旁列著歷代祖先的牌位,黑底金字,莊嚴肅穆。
祭祀開始。
賈珍作為宗子,率先上前,跪在香案前,三跪九叩,恭恭敬敬地上香。
賈赦、賈政隨后,一一行禮。
接下來是眾子弟。
賈璉、賈寶玉、賈恒等一眾晚輩,按著年齡長幼依次上前。
賈璉走在最前面,動作利落,挑不出什么毛病。
輪到寶玉了。
他上前幾步,在蒲團前站定,跪了下去。
可那動作怎么看都透著一股敷衍——腰彎得不夠深,頭低得不夠沉,三跪九叩草草了事,像是在應付差事。
賈政站在一旁,眉頭微微皺了皺。
然后是賈恒。
他上前,先向神龕深深一揖,然后在蒲團前跪下。
每一跪都跪得實,每一叩都叩得深,額頭觸地,恭恭敬敬。
三跪九叩,一絲不茍,行云流水。
行完禮,他又深深一揖,這才退下。
賈珍在一旁看著,微微點了點頭。
幾個族中長輩也交換了眼神,眼里帶著幾分贊許。
祭完宗祠,眾人回到榮國府,給賈母行禮。
這是除夕的重頭戲。
榮慶堂里鋪陳一新,大紅地毯從門口鋪到正座,兩側擺滿了花盆,香氣襲人。
賈母坐在上首,穿著品級大妝,面色慈和。
眾人按著輩分依次上前行禮。
先是賈赦、賈政一輩,再是賈珍、賈璉一輩,然后是寶玉、賈恒這些孫子輩,最后是各房的女眷和孩子們。
行禮畢,便開始散押歲錢。
管家賴大帶著幾個小廝,抬著幾筐新鑄的銅錢進來。
那錢都是年前特意傾鑄的,一個個嶄新,用紅繩串著,亮閃閃的。
賴大將錢分給各房,從賈母開始,每人一份。
賈母接過那串錢,笑著遞給身邊的鴛鴦。
“收好了,這是喜錢。”
鴛鴦笑著應了。
輪到寶玉時,他接過錢,隨手往袖子里一塞,眼睛卻看著別處,不知在想什么。
輪到賈恒時,他雙手接過錢,然后向賴大點了點頭,這才收入袖中。
這些小動作,賈母都看在眼里。
散了押歲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榮慶堂里燈火通明,大紅燈籠高高掛起,映得滿室亮如白晝。
合歡宴開始了。
男女分坐,男東女西,中間隔著屏風。
屏風這邊是賈赦、賈政、賈珍、賈璉、寶玉、賈恒等人;屏風那邊是賈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李紈、王熙鳳,還有三春姐妹、薛寶釵、林黛玉、史湘云等人。
酒菜陸續擺了上來。
屠蘇酒、合歡湯、吉祥果、如意糕——每一樣都有個好彩頭,取吉祥如意之意。
賈政坐在上首,端起酒杯,先敬了賈母一杯。
“兒子敬母親,愿母親福壽康寧。”
賈母笑著接過,抿了一口。
眾人紛紛舉杯,一時間觥籌交錯,笑語喧闐。
寶玉坐在席間,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端著酒杯,半天不喝一口,目光時不時往屏風那邊飄,也不知在想什么。
賈政看在眼里,臉色微微一沉。
“寶玉。”他叫了一聲。
寶玉一個激靈,連忙轉過頭來。
“父親有何吩咐?”
賈政盯著他看了片刻。
“吃菜。”
寶玉低下頭,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
賈恒坐在一旁,面色如常。
他夾了一筷子如意糕,慢慢吃著,偶爾端起酒杯抿一口,舉止從容,不疾不徐。
賈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臉色緩和了些。
宴席繼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鬧起來。
王熙鳳隔空喊話,說笑話逗賈母開心;史湘云也不知說了什么,惹得屏風那邊一陣笑;探春的聲音清脆爽朗,不知在和誰斗嘴。
寶玉被這熱鬧感染,臉上也露出幾分笑。
宴席散時,已近子時。
眾人辭了賈母,各自散去。
榮國府里燈火依舊通明,各處佛堂和灶王前都焚著香,院子里擺著天地紙馬香供,下人們來來往往,忙著準備守歲的點心茶水。
寶玉回到自己的院子,襲人、麝月幾個連忙迎上來伺候。
“二爺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襲人遞上熱茶。
“嗯,多謝襲人姐姐。”
賈寶玉道。
守墨齋里,賈恒已經換了家常的衣裳,靠在椅子上歇著。
四兒端了熱水來,蹲下身替他洗腳。
她的手還是那樣巧,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窗外,爆竹聲此起彼伏,絡繹不絕。
新的一年,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