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接近村口,槐樹下抽旱煙的老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將他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才沙啞著開口:“后生,打哪來?這地界不太平,沒啥事別亂逛。”
姜明淵停下腳步,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拱手道:“老丈,我是游歷的學(xué)生,路過此地,想討碗水喝。您說不太平,可是有什么說法?”
老漢嘆了口氣,指了指村子西頭:“那邊,后山老墳?zāi)抢镒罱[騰得厲害,夜里老有怪聲,還有人說看見黑影晃蕩。虧得前幾日來了位林先生,給了咱們一些符,貼在門窗和村口,這才消停了些。你是外鄉(xiāng)人,喝完水趕緊走吧,天黑了就不好說了。”
“林先生?”姜明淵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可是位修行之人?不知能否有幸拜見?”
老漢搖搖頭:“林先生行蹤不定,時常進山,這會兒不在村里。他交代了,若有外來的修行同道問起,可去村后山神廟尋他留下的記號。”
說著,老漢又打量了姜明淵幾眼,“后生,你也是……修行的?”
姜明淵笑了笑,沒有否認,從懷里摸出幾枚在雍州通用的銅錢,塞給老漢:“多謝老丈告知。一點心意,給孩子們買點零嘴。”
離開村子,姜明淵依言繞到村后。果然看到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廟墻斑駁,香火冷清。
他在廟外轉(zhuǎn)了一圈,心神仔細掃過,很快在廟門內(nèi)側(c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發(fā)現(xiàn)了一道以特殊靈氣勾勒的隱秘印記,形似一道鎮(zhèn)尸符的變體。
“有點意思。”姜明淵指尖輕觸那幾乎消散的靈氣痕跡,隨即身形微動,如同融入風中,悄無聲息地掠入廟后莽莽山林。
山林越走越深,光線逐漸昏暗。空氣中那股陰冷的氣息也越發(fā)明顯,還混雜著淡淡的腐土與血腥味。
忽然,前方傳來一陣低沉的、仿佛野獸嘶吼又似金屬摩擦的怪聲,以及一個清朗中帶著凝重的年輕男聲:
“維景正天,萬明鎮(zhèn)邪,鎮(zhèn)!”
緊接著,一道明亮的黃光在前方林間空地一閃而逝,伴隨著“嗤”的灼燒聲和重物倒地的悶響。
姜明淵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上一棵大樹,借著枝葉遮掩向下望去。
只見林間一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三具穿著破爛村民服飾的“東西”正冒著青煙。
它們皮膚呈不自然的青黑色,指甲尖長彎曲,眼眶深陷,口鼻扭曲,此刻眉心皆有一個焦黑的孔洞,貼在上身的黃符正緩緩化為灰燼。污濁的黑水從傷口滲出,浸入泥土,散發(fā)出刺鼻氣味。
空地中央,站著一名年輕人。他約莫二十出頭,身穿藏青衣衫,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間帶著一絲長期奔波勞碌的疲憊,但眼神明亮銳利,此刻正微微喘息,手中捏著一疊黃符,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背著一個約半人高、以黑布嚴密包裹的長條狀物體,隱約透出淡淡的木質(zhì)與靈紋氣息。
“幽冥尸尊?”
姜明淵作為《登仙》的資深玩家,對這種氣息太熟悉了,那是高品質(zhì)養(yǎng)尸棺或封尸匣特有的波動。
電光石火間,游戲后期那段關(guān)于一位驚才絕艷、卻亦正亦邪的渡劫境天驕的記載,無比清晰地涌現(xiàn)出來。那位獨來獨往、神秘莫測的人物,正是以一手上古正統(tǒng)趕尸術(shù)與煉尸秘法聞名,統(tǒng)御萬千古尸,甚至能與幾大圣地隱世不出的老怪物分庭抗禮。其稱號正是——“幽冥尸尊”。
姜明淵心中波濤翻涌。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在這荒郊野嶺,遇到了這位在未來足以攪動風云的人物,而且看起來,對方此刻還遠未達到那等駭人聽聞的境界,更像是個剛剛出道、正與低級行尸艱難周旋的年輕修士。
這種時空交錯、見證傳奇最初的微妙感覺,讓他一時有些失神。
就在此時,年輕人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姜明淵藏身的大樹方向,低喝道:“誰?!”
姜明淵心中暗贊:“不愧是未來能成就尸尊之名的人物,這份靈覺當真敏銳。”
知曉無法再隱藏,他也不再猶豫,輕輕一縱,身形如落葉般飄然從樹上落下,在距離對方數(shù)丈之外站定。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平和與些許歉意,拱手為禮,聲音清晰平穩(wěn)。
“道友勿驚,在下姜明,途經(jīng)此地,察覺陰煞與符力波動,特來查看。”
年輕人目光在姜明淵身上快速掃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看不透姜明淵的深淺,但對方氣息沉凝平和,并無惡意,且方才隱匿時自己竟險些未能察覺,顯然修為遠在自己之上。
他并未放松警惕,手中符紙微微捏緊,沉聲問道:“閣下何人?為何來此荒山野嶺?”
姜明淵微微一笑,指了指地上正在化為黑水的尸變怪物:“與道友一樣,為此物而來。在下受友人所托,調(diào)查近來多地尸變之禍的源頭。方才在下方村落,聽聞有位‘林先生’以符護民,故循跡而來,不想在此相遇。”
林黎生聞言,眼神波動了一下,但依舊謹慎:“閣下所說友人,是官府中人?還是……”
“算是與官府有些關(guān)聯(lián)。”姜明淵坦然道,從懷中取出那份總局密令的副本,以靈氣托著,緩緩送到林黎生面前,“此為憑證。在下奉命巡查地方異常,尤其是涉及尸變邪術(shù)之事。”
林黎生仔細感應(yīng)了一下密令副本上那獨特的官方靈韻印記,又看了看姜明淵坦然的神色,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放松。他收起符紙,抱拳還禮:“原來是巡查使大人。在下林黎生,嵩州特異局臨時編外顧問,兼……趕尸一脈。”
“趕尸一脈?”姜明淵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訝之色,“此脈傳承古老,據(jù)說早已式微,不想在此得見。道友方才所用符法,剛正堂皇,專克陰尸,可是正統(tǒng)傳承?”
林黎生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不敢稱正統(tǒng),只是僥幸得了些先人殘缺遺澤,習得一些趕尸皮毛,兼修了些鎮(zhèn)尸安魂的符法。如今世道劇變,陰煞滋生,邪術(shù)橫行,在下既得此術(shù),便想略盡綿力,護佑一方百姓,也正因此,才被嵩州分局特聘為顧問,協(xié)助處理此類事件。”
他頓了頓,語氣轉(zhuǎn)為憤懣:“然而近來,黑山、臨淵多處邊境村落,出現(xiàn)大量尸變,我調(diào)查后發(fā)現(xiàn),根源并非天然形成,而是有人故意散布篡改、惡毒化的所謂《地煞煉尸速成要訣》,誘騙無知百姓修煉,待其反噬或死亡后,又以秘法催化尸變,制造恐慌,收割尸材!此等手段,喪盡天良,絕非我趕尸一脈所為,倒像是……”
“像是某些專修邪尸之道的魔宗手筆?”姜明淵接口道。
林黎生重重點頭:“正是!大人明鑒。我暗中追蹤,發(fā)現(xiàn)這些邪術(shù)的流傳,與黑石嶺一帶的‘疤臉’團伙有關(guān),而‘疤臉’背后,似乎指向嵩臨州本地豪強趙天雄的勢力。趙天雄掌控著州內(nèi)多處‘尸礦’,我懷疑……他可能與外來的尸道魔宗勾結(jié),利用礦工……”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在“趙天雄”這個名字出現(xiàn),尤其是“尸礦”二字脫口而出的瞬間,對面的姜明淵眼神驟然變了。那是一種冰寒徹骨、仿佛能將空氣都凍結(jié)的銳利鋒芒,從他深邃的眼眸中迸射出來。
雖然僅僅只是一剎那的泄露,但林黎生卻感覺周遭的溫度都仿佛驟降了幾度,自己胸口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擂了一下,呼吸猛地一窒,心跳都漏了半拍。
那一瞬間,他仿佛面對是一座沉寂多年、內(nèi)部卻已巖漿翻涌、即將毀天滅地爆發(fā)的火山,那深藏的威勢與殺意,令他背脊發(fā)涼。
姜明淵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tài),他迅速垂下眼瞼,深吸一口氣,周身那股駭人的氣息如同潮水般褪去,收斂得無影無蹤。
但當他再次抬眼看向林黎生時,語氣里已帶上了一絲無法完全掩蓋的森然冷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中濾過:“你提供的線索……非常重要。趙天雄……果然是他。”
他向前微微傾身,無形的壓力并未完全散去,“你可有更具體的證據(jù)?關(guān)于尸礦,關(guān)于他背后可能存在的魔宗?”
林黎生強壓下心中的震撼與疑惑,不敢有絲毫怠慢。他謹慎地環(huán)顧四周,確認并無異樣后,才從懷中貼身內(nèi)袋里,取出一本用防水油布小心包裹著的、略顯粗陋的冊子,雙手遞給姜明淵。冊子邊緣磨損嚴重,沾著些許難以洗凈的污漬。
“大人請看,”林黎生的聲音恢復(fù)了冷靜,但更顯凝重,“這是我月前冒險潛入一處位于蒼風山北麓、疑似與趙家有著千絲萬縷聯(lián)系的廢棄礦坑外圍,在堆積廢料的角落里找到的。里面是某位不幸礦工偷偷記下、又不知何故遺落的部分日記殘頁,并未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