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縣的春日來得早,寒風尚未褪盡,街頭已多了幾分煙火氣。
城郊農戶李根柱揣著空蕩蕩的布口袋,腳步匆匆往縣城趕——冬日里老婆剛生了個兒子,家中本就貧寒,又添了張嘴,手頭更是拮據,眼瞅著春耕臨近,稻種還沒著落,只能進城找混得好些的親戚借點錢周轉。
剛走到城門口不遠處的大街,李根柱便停住了腳步。
前方一處臨街屋子正忙著裝修,木架搭著,工匠們搬磚壘墻,忙得熱火朝天,最惹眼的是屋梁上掛著的一塊牌匾,紅底黑字,寫著“趙氏銀行”四個大字,筆鋒遒勁,看著格外大氣。
屋子周圍圍了不少百姓,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低聲議論,滿臉好奇,熱鬧得很。
李根柱心中納悶,也湊了過去,豎著耳朵聽了幾句,斷斷續續聽見“借錢”“利息低”“存錢給好處”之類的話,越發好奇。
他瞅見身旁站著個身材魁梧的壯漢,看著面善好說話,便拱手搭話:“這位大哥,勞煩問下,這兒鬧哄哄的,到底是啥情況啊?”
那壯漢性子熱情,見他詢問,立馬笑著解釋:“老弟是外鄉來的吧?這是咱們趙縣令牽頭弄的銀行!前陣子高利貸被禁了,好多百姓急用錢周轉,沒處借錢,縣令心疼咱們,就想著開這么個地方,既能借錢,還能存錢,專門幫咱們小老百姓解決難處。”
李根柱眼睛一亮,連忙追問:“借錢?存錢?這倆都是啥章程啊,還請大哥細說細說。”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個穿著補丁壘補丁破舊襖子的漢子也湊了過來,笑著接話:
“我知道我知道,最近城里都在傳呢!存錢就是咱們手上有閑錢,放家里怕遭賊,就存到這銀行里,不用給保護費,銀行還反過來給利息,每個月一分利!存一百文,一個月就能拿一百零一文,比以前那些錢莊強多了——以前的錢莊瞧不上咱們這點小錢,存進去還得倒貼錢,哪有這劃算?不過我還沒敢存,總覺得錢放自己口袋里最踏實,落袋為安嘛。”
李根柱聽得心頭一動,又急忙問:“那借錢呢?借錢又是咋說的?我這次進城,正想找親戚借點錢買稻種呢。”
短打漢子眼前一亮,指著裝修屋子側邊開著的一個小窗口:“那你可來著了!在這兒借錢,比找親戚方便多了,還不用看人臉子。借錢分兩種,有抵押物和沒抵押物的。啥都不押,最多能借三百錢;要是有東西抵押,就按抵押物價值的七成借錢。關鍵是,三個月之內借錢不用利息,三個月之后每個月才收兩分利,比高利貸強了十萬八千里,短期周轉根本不用花錢,你不如去試試?”
這話聽得李根柱蠢蠢欲動,可心里又犯嘀咕——長這么大,只聽說過大家族放高利貸,從沒見過官員牽頭借錢的,萬一這里頭有貓膩咋辦?以前陳家放高利貸的時候,也說的天花亂墜,結果轉頭就把他的田地騙了個精光,那些苦頭他可不想再嘗。
可他轉念一想,又咬了咬牙。
家里那十畝薄田,前些年被陳家借高利貸騙走,是趙縣令幫他主持公道,才把田地和被騙的錢財都要了回來,這份恩情他記在心里。
只是當時興奮之下,只光顧著贖回田地,沒留多余的錢,如今春耕缺稻種,走投無路才來找親戚,既然有縣令作保的銀行,總歸比看親戚冷眼強,也比以前的高利貸靠譜。
打定主意,李根柱抬腳就往那小窗口走。
身旁兩個漢子見狀,立馬慌了,連忙拉住他:“老弟,別沖動啊!我們剛才就是隨口說說,慫恿你玩玩的,真出啥事兒我們可擔不起責任,而且現在還沒人敢去借呢!”
李根柱搖了搖頭,語氣篤定:“沒事,我信趙縣令。之前我家的田地就是他幫著要回來的,他不會坑咱們百姓。”
兩個漢子對視一眼,松開了手,卻沒離開,跟著李根柱一起往窗口走:“那我們跟你一塊去看看,瞅瞅這銀行到底是不是真像傳聞里說的那樣。”
窗口里擺著一張木桌,桌后坐著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穿著干凈的青布衣裳,眉眼清秀,看著透著幾分干練。
這少年是趙家的子弟,也是趙弘文推行族學后的第一批受益者,不僅練過武,有凝血初期的實力,還學了認字和算術,被派來負責銀行初期的接待和記賬,綽綽有余,既能處理業務,也能應對小毛賊鬧事。
見有人過來,少年抬眼起身,語氣平和:“這位大叔,請問是要存錢還是借錢?”
李根柱有些局促,搓了搓手:“小……小哥,我想借錢,春耕買稻種用,最多三個月就能還上。”
少年笑著點頭,耐心解釋:“借錢分信用借貸和抵押借貸,信用借貸不用押東西,最多借三百錢;抵押借貸按抵押物七成放款。三個月內還款無利息,三個月后每月兩分利,你看選哪種?”
“信用借貸就行,三百錢夠我買稻種了。”李根柱連忙應聲。
少年點點頭:“那麻煩你把黃冊給我看一下,登記一下信息。”
李根柱連忙掏出隨身帶的黃冊——這黃冊就像身份憑證,偽造成本極高,一般沒人會為了三百文錢冒險偽造。
少年仔細核對了黃冊上的信息,一一記錄在賬簿上,隨后從抽屜里取出三百文銅錢,清點整齊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份契約,手把手教李根柱填好信息,雙方簽字畫押,一式兩份,各自收好一份。
整個過程下來,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李根柱捧著沉甸甸的三百文錢,站在窗口外,還有些不可置信——沒想到借錢這么方便,不用看人臉,不用擔高息,甚至連復雜的手續都沒有。
跟著過來的兩個漢子也看呆了,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轉頭就對著周圍圍觀的百姓高聲喊:“成了成了!真能借到錢!三百文,不用抵押,三個月還不用利息,手續可簡單了!”
圍觀的百姓聞言,立馬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詢問細節,看向銀行窗口的眼神里,多了幾分真切的期待,原本的疑慮漸漸消散。
——有李根柱這個先例在,又有趙縣令的口碑作保,這趙氏銀行,看樣子是真能幫到他們這些小老百姓。
李根柱揣著銅錢,腳步輕快地往親戚家的方向走,不過這次不是去借錢了,而是買完稻種就趕緊回家準備春耕。
……
兩日過后,趙弘文處理完縣衙的公務,便讓人將負責銀行事務的三叔趙硯富請進了書房。
自打銀行籌備落地,生意上的大小事宜皆由趙硯富牽頭打理,他經商多年,經驗老道,交由他打理,趙弘文也頗為放心。
“三叔,這兩日銀行那邊運轉得如何?有多少百姓來存錢、借錢?有沒有遇上什么棘手的麻煩?”趙弘文抬手給趙硯富倒了杯茶,語氣平和地問道,眼底帶著幾分關切。
趙硯富接過茶杯,喝了一口,隨即開口回話,條理清晰:“弘文,目前咱們只在城東修了一座銀行,其余三個城區暫時沒動——平江縣本就不大,百姓們步行往返也費不了多少功夫,這會兒建多了反倒浪費人手和錢財,先把這一家運轉順了再說。”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借錢的百姓倒是不少,自打前兩天有個農戶開了頭,之后銀行門口就沒斷過排隊的人,如今已經借出去上百筆了。不過大多百姓選的都是信用借貸,沒拿任何抵押物,估摸著還是怕重蹈以前高利貸的覆轍,不敢輕易把家底押進來,畢竟三百文的額度也夠他們應急周轉,不用冒額外風險。這上百筆借出去,看著每筆不多,加起來也有四五十兩銀子了。”
“除此之外,還有些落魄大戶或是敗家子,拿了古董字畫、田契房契來做抵押借貸。這些東西他們本打算拿去當鋪賣,可當鋪向來趁火打劫,給的價錢連物品價值的一半都不到,咱們這兒能給到七成,他們倒樂意把東西送來,說是借貸,其實多半是想變相賣給咱們,也省得被當鋪坑。”
趙弘文聽著,嘴角勾起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
他倒是能理解百姓們的顧慮,前世就聽過不少老人不信銀行,寧愿把錢藏在家里,被老鼠啃、被潮氣浸壞也不肯存進去,更別說這古代剛出現的銀行,百姓們心存戒備再正常不過。
不過這事急不來,得慢慢引導,讓百姓們嘗到甜頭,自然會放下顧慮。
趙硯富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凝重:“只是照眼下這勢頭,咱們帶來的錢財怕是撐不了多久了,要不要催一下家族那邊,讓他們盡快再送些錢財過來周轉?”
趙弘文搖了搖頭,語氣篤定:“三叔,只靠咱們趙家一家的錢財,遲早會坐吃山空,根本不夠長久借出去。銀行要想長遠運轉,終究得靠吸納百姓的存款,用百姓存進來的錢放貸,咱們從中賺利息差價,這才是銀行能長久盈利的核心營生。”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銀行后續的發展,我自有辦法推進。眼下倒是有幾個法子,能盡快打開局面。比如搞些推廣活動,讓百姓介紹人來存錢或借錢,介紹成一個,就能領幾個雞蛋,或是米面糧油這些生活用品;百姓存錢達到一定數額,也能領些福利,比如免費扯一塊布,這些小東西成本不高,卻能吸引不少百姓。”
“另外,也可以找些人冒充存錢的客戶,讓他們在街頭巷尾大肆宣傳,說把錢存進銀行安全,還能拿利息,先造造勢,讓更多百姓知道存錢的好處。辦法有的是,只要能讓百姓愿意把錢存進銀行,嘗到第一波甜頭,后面的事情就不用咱們多費心了。”
趙硯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道:“除了這些商業上的法子,還有別的路子嗎?”
“自然有。”趙弘文頷首,語氣沉了幾分,“不過剩下的就不是商業手段了,而是靠行政層面的辦法強行推進,具體怎么做,眼下還不到時候,三叔你先不用管,只管把眼前的推廣和運轉穩住就行。這銀行日后定是門大生意,第一步絕對不能出半點差錯。”
他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嚴肅起來:“還有兩件事,三叔你務必記牢。一是絕不能讓百姓吃虧,利息、福利都要按說好的來,半點不能含糊,咱們要的是長久口碑,不是短期暴利;二是要管好咱們趙家的人,絕不能有人手腳不干凈,從銀行里貪錢挪用。你回頭弄個專門的監察機構,和銀行的賬務、放貸部門互相監督,一旦發現有人徇私舞弊,絕不輕饒。”
趙硯富心中一凜,連忙點頭,語氣鄭重:“弘文你放心,這事我記在心里了,回頭我就去安排監察機構,定管好底下的人,也絕不讓百姓受半點委屈,保證銀行的事不出任何紕漏。”
趙弘文滿意地點點頭,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有三叔你這話,我就放心了。銀行是咱們趙家扎根平江的重要一步,也是幫百姓解決難處的關鍵,咱們得好好把這事辦穩、辦好。”
趙硯富應聲喝下茶,心中已然有了盤算,喝完茶便起身告辭,打算回去后立馬落實推廣活動和監察機構的事,絕不能耽誤了銀行的發展。
………
銀行的事剛有眉目,趙弘文便即刻召集趙虎、林舟,連同縣衙幾位核心幕僚,齊聚書房商議要事。
——此前暫壓的縣豪家族與河神祭祀案,是時候徹底開展了。
書房內燭火搖曳,氣氛凝重。
首席師爺蘇辰率先起身,遞上一份密報,沉聲道:“大人,據底下人探查,近來河神祭祀可能再次開始,只是愈發隱蔽。那些家族不再從鄉鎮百姓中擄人,轉而盯上了山里的野民,以此規避咱們的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