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聽到我的提問,卞宏偉怔了一怔。
我身體前傾,靜等他把實話全都丟出來。
“龍哥,如果你想聽實話,可能會失望,事實的真相并非你猜測那樣!”
卞宏偉深呼吸兩口:“孫財不是不想弄死你,他真想,往死里的想,只是兩次機會,都沒允許他得手。”
“哦?”
我眉頭輕輕一挑。
“第一回,東湖派出所門口。”
卞宏偉掰開手指頭念叨:“其實孫財當天是下過死命令的,讓刀手直接把你做掉,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派出所的那個負責人梁棟軍。”
“梁棟軍那人又油又滑,平時跟孫財、閻家都多多少少有點牽扯,睜只眼閉只眼的行當他沒少干!可那天不一樣,好像是從省里下來個什么專員,特意調查市里大案隊被掛上媒體頭條修曉磊的事兒,所以他是真怕出問題,梁棟軍曾嚴厲叮囑和警告過孫財,弄死一個人,他還可以幫忙搪塞、壓案,可一次性死兩個人,就是重大惡性案情,尤其還有專員在清徐縣,所以必須層層上報,誰也壓不住。”
卞宏偉望著我緩聲解釋:“梁棟軍不敢擔這個責任,他丟不起那身皮,更丟不起全家的安穩!這些年他虧心的事做多了,自已能不害怕么?所以孫財就算砸出去一座金山,也沒法逼著他拿自已的前程和腦袋開玩笑,再加上你那個叫龐瘋子的兄弟是真敢玩命,孫財的人全被他那股不要命的勁兒干懵了,自已亂了陣腳,我聽他們跟孫財匯報時候親口承認的..”
“呼...”
我長長的吸了口氣。
指間的煙卷在我無意識的情況下被掐的完全變形。
敢情第一回的死里逃生中藏著那么老些道道。
“那第二次呢,老魏辦公室?”
我雙手搓了搓臉頰繼續追問。
“第二回更簡單。”
卞宏偉苦笑一聲:“老魏所在的市場監管局雖然不是什么律法單位,可是他擱清徐縣熬了好些年,上到縣里市里,下到街頭地頭,人脈盤根錯節!他手上既沒沾什么灰,背地里也沒碰任何不法買賣,底下干凈到令人不可思議,如果真在他的辦公室里鬧出人命,就不是簡單的江湖仇殺,而是直接在打國家機器的臉,到時候整個清徐縣都會震動,嚴查徹查是必然的!關鍵老魏干凈不怕查出任何蛛絲馬跡,所以大方向絕對不帶變的。”
“這么說的話孫財在清徐縣,還是非常有顧忌啊?”
我歪了歪腦袋隨口笑問。
“有顧忌不假,談不上非常。”
卞宏偉立刻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后怕:“清徐縣本土讓他害怕的人和事情并沒有多少,但是他的膽子非常小,輕易不愿意招惹外來的,唯恐把自已暴漏出來。”
見我久久不往下接茬,卞宏偉干咳兩聲哀求:“龍哥我真的全說了!一點沒藏!你放我回去行不行?我保證,我以后再也不摻和任何事,我安安分分過日子做自已的買賣...”
“你覺得呢?”
我掃了他一眼:“目前放你回去?你真能做到袖手旁觀?那是騙自已騙我呢,家里的產業不要啦?前面不是告訴我孫財幾乎滲透你家所有生意,現在不怕啦?”
卞宏偉粗重的喘息戛然而止,眼神空洞洞的,仿佛沒了主心骨。
“我問你。”
我話鋒一轉:“當得知你被我綁走失聯,電話能打通,但人不現身的話,閻家和孫財,誰會第一個坐不住?”
“閻...閻家大概率不會,閻老蔫和閻老四臉上粘上毛就是猴,我失蹤的話他們連找都不會找,無非是換家貨運車隊繼續合作,反正清徐縣搞貨運的有好幾家,不過孫財嘛...我感覺他肯定火急火燎!”
卞宏偉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地回答。
“展開說說唄,大卞哥。”
我樂呵呵的調侃。
“我手里攥著他伏擊你的全部人手名單,盡管我找不到那些人,可當時他們來清徐縣住哪吃啥全是我安排的,攥著他安插在客運站以及閻家的暗線,還有幾批他從閻家購置槍貨的藏匿點,我一不見,尤其是被你抓起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隨時都可能被我抖出來!他的損失就大了,到時候他上家銀河集團那關就過不去!所以一定會派人瘋了似的找我。”
卞宏偉眼珠子朝上翻滾,一邊思索一邊回應。
“那些名單和藏貨點在清徐縣我家祖宅,我偷偷放在一個除了我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估計生怕我追問,卞宏偉忙不迭又補充一句。
“哈哈哈!”
聽到他的話,我咧嘴笑了。
這犢子很精很狡猾,唯恐自已沒用了,我會直接處理掉,才會貌似無意的暴漏出那些信息。
“家里的事兒我暫時不想過問,真的假的隨你高興!我現在的意思很明白,你不用回去,也不怕啥。”
我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道:“我絕對不會整死你,不過需要你幫我做點件事,給我當餌。”
“啊?什么!”
卞宏偉猛地抬頭,眼里滿是驚恐:“龍哥,你...你要拿我引孫財的人出來?不行,絕對不行...”
“你好像不太樂意。”
我直言不諱:“該不會是我這會兒給你笑臉多了,你誤以為有資格跟我談條件了吧?給我整急眼了,待會我想轍給你埋高速路邊的哪個犄角旮旯。”
“我...”
卞宏偉心里很明白我說的是實話,無奈的嘆了口氣。
“你就待在車上,電話保持暢通,孫財給你發消息、打電話別吭不回應,用不了多久他肯定有辦法摸到我們的動向。”
我遞給他一根煙道:“大卞啊,就算某天東窗事發你一推四五六,就說被我控制著自由呢,反正你全程沒跟他說過任何,只是希望他能活到東窗事發的那天!”
卞宏偉臉色猶豫無比。
我知道丫挺的想拒絕,只是不敢。
他心里同樣明白,眼下我已經得到了自已想要知道的一切,如果他答應,還可能有一條活路,至少短時間內不會有事。
不答應的話,立刻就會變成我丟出去的棄子。
“不著急答應,你慢慢考慮。”
見他耷拉著腦袋不吱聲,我笑盈盈的掏出火機替他點燃煙卷。
“龍哥,留給他考慮的時間不多了!”
冷不丁間,前面開車的李敘文出聲。
我仰頭望向前風擋玻璃,不遠處“王慶坨”服務區的牌子近在咫尺。
天馬上要亮了,車燈晃在服務區的藍牌上。
下匝道,遠遠就能看著空曠的停車場里寥寥幾輛車。
服務區的超市、廁所門前,大紅燈籠隨風晃蕩。
年味在那一刻猝不及防的撲面而來。
大年三十了,本該是闔家團圓、守歲吃餃子的日子,而我們卻在高速上奔波,在刀尖上討生活。
服務區的餐廳還開著門,里面亮著暖黃的燈光,偶爾能聽到幾聲鞭炮響,還有人在服務區空曠的角落偷偷放著小煙花,火星子在黑夜里轉瞬即逝,平添幾分凄涼的年味。
把車停在餐廳門口,我又轉頭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卞宏偉:“走吧,先下車吃口熱乎的,今天年三十,就算咱此刻是騾馬,也得吃頓大餡餃兒。”
卞宏偉渾渾噩噩地跟著我們下了車,寒風一吹,他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餐廳里人不多,幾乎全是跑長途的司機,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歸心似箭的疲憊,桌上熱氣騰騰的餃子,看著格外暖心。
“幾位先生你們好,今天是年三十!這是本服務區特意贈送游子們的水餃,讓大家吃飽喝足再趕路。”
我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服務員很快端上幾盤餃子。
白菜豬肉餡的,香氣撲鼻。
我抓起筷子,夾了一個直接塞進嘴里,溫熱的湯汁在嘴里散開,驅散了縈繞周邊的陰冷和緊繃。
李敘文、劉恒哥倆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全都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時刻保持著戒備。
“哥,醋!我剝幾頭蒜咱們蘸著吃。”
李大夯利索的起身。
趁卞宏偉低頭吃餃子的間隙,我側過身,用只有我們仨能聽到的聲音,偷偷沖李敘文道:“文哥,出門前你不是說,給我準備了個小驚喜?驚喜在哪?”
“驚喜在最后一站,西青服務區!現在還不是時候,我預計明天大年初一你就能看見。”
李敘文嘴角微微上揚,同樣壓低聲音回我。
我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嘭!噠!”
窗外,幾朵煙花升起,在夜空里綻放出絢爛的光芒,照亮了漆黑的天幕。
年三十的早上,理應熱鬧祥和,可我心里清楚,這場針對銀河集團、針對孫財的收網行動,已然悄悄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