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常神色復雜,這份卷子上面關于遼東邊防時務策見解獨到,條理清晰,尤其對遼東軍屯弊病的剖析鞭辟入里。
文章寫的很不錯,可惜,動了太多人的利益,這群貢士中,到底誰那么大膽……
王常腦子里忽然冒出陳冬生的臉,說實話,會試的時候,陳冬生這個人平平無奇,并未引起他太多注意,成績也只在二甲里。
要不是告御狀鬧得那一出,王常根本不會記得此人。
可這么多考子中,能這么大膽的,除了陳冬生他想不到第二人。
他猶豫片刻,還是將卷子遞給了張首輔,低聲道:“張首輔這份卷子您過過目。”
張首輔似乎睡著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靠近了,甚至能聽到輕微的鼾聲。
眾人對這種情況早已習以為常,王常于是又輕聲喚了兩聲,這下,張首輔緩緩睜開了眼。
“完了嗎?”
王常低聲解釋道:“還沒呢,張首輔這份卷子您先過目。”
張首輔接過卷子,只略掃幾眼,眸光驟然一凝,困意盡消。
他什么話都沒說,把卷子放在了一旁,沒有再看下去的的意思,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在了試卷上。
此舉,很不妥,但沒人敢說什么。
其他人,也紛紛明白了張首輔的意思。
王常笑著給張首輔添了茶水,沒再管那份試卷,接著又去看其他試卷了。
其他人也都當做沒看見,直到把所有試卷都看完之后,挑出幾份文章寫的好的,放在了最上面。
王常朝著張首輔那邊看了一眼,發現他又睡著了,走過去,輕輕把墊著茶杯的那份試卷抽了出來。
等王常回到的座位,低頭再看那試卷,心情還是不能平復。
蘇伯承開口,道:“試卷都看完了,就差這一份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王閣老還是把試卷傳閱一下,也好擬定名次。”
王常索性把試卷給了蘇伯承,蘇伯承接過試卷,視線一掃,眉頭微挑,隨即不動聲色地傳給了下一位讀卷官。
看過之后,神色各異,都很有默契將試卷傳向下一位。
張黨和蘇黨都很有默契忽視了那份試卷,其他人也不會去觸碰這燙手的山芋,卷子傳到末位讀卷官手中后,又被悄然放回案頭,仿佛從未被翻閱過。
大太監魏謹之走進大殿,笑著道:“諸位大人辛苦,陛下已經在等著了。”
眾人起身整理衣冠,魏謹之則是接過案上的試卷,捧著出去了。
魏謹之一離開,其他人自然紛紛跟上,當然,有兩位有眼力見的叫醒了張首輔,一左一右攙著,將他扶出了殿外。
文華殿。
元景皇帝讓太監端來椅子,特賞賜張首輔坐于御前,又賜座于諸位讀卷官。
元景皇帝端坐御前,目光掃過眾人,淡淡道:“今日辛苦諸位了,不必讀了,朕親自來看。”
說罷,元景皇帝伸手取過試卷,展開細覽,殿內一時寂靜無聲。
放在最上面的是擬定的狀元卷,然后依次往下排,當然,具體名次如何,還是由皇帝欽定。
元景皇帝一連看了好幾份試卷,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煩,目光掃過底下幾位臣子。
他又耐著性子看了幾份,直到看完前十的試卷。
“這些文章,空有辭藻而無實策,朕詢問他們時策,他們卻盡獻媚之詞,毫無經世之用,朕要的是治國安邦之策,不是這等繡花枕頭。”
元景皇帝猛地將手中試卷摔在案上。
殿內眾人皆屏息垂首,沒人敢吭聲。
張首輔緩緩起身,低頭道:“陛下息怒,然今日所呈之卷,皆經諸位大人斟酌篩選。”
元景皇帝恢復了一貫的常態,“斟酌篩選,哼,朕看是敷衍塞責。”
這話沒人敢應。
元景皇帝自顧自生了一會兒悶氣,隨即翻開了下一份試卷。
就這樣,時間一點點過去,元景皇帝翻開的試卷越來越多,這種情況,在往年是絕對不會存在的。
在場的人,心知肚明,都知道皇帝發的那通火是什么意思,可沒人愿意挑明。
王常瞥了眼張首輔,見他又睡著了,心里暗暗想,都這個時候了,也不知道真睡還是假睡。
元景皇帝翻閱的速度突然停下來了,細細看了起來。
眾人心知肚明,知道元景皇帝看到了那份試卷。
他們有意把試卷放在了中間,沒想到皇帝居然翻了這么多份試卷都要把它找出來。
蘇伯承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這份答卷剖析軍屯弊病,提出實邊之策的都有可行之處,文章見解獨到,條理明晰,是篇難得的策論,這是一篇上等的文章,為何會放在中間位置?”
元景皇帝掃向殿中眾人,無人敢應聲。
魏謹之碰了碰站著睡著的張首輔,低聲道:“張首輔,陛下問話。”
張首輔彷佛才醒,身子還往前晃了一下,躬身道:“回稟陛下,此卷初閱時確實是篇好文章,然仔細推敲后,有很多冒進之論,恐不合時宜,故未列上等。”
元景皇帝點了點頭,不復剛才的激動,反而贊同點點頭,“張首輔所言甚是,然治國若不破陳規,行新策,只會積弊愈深,這篇文章雖冒進,不合時宜,卻有可取之處。”
“陛下所言極是,治國理政若是太冒進,恐生動蕩。”
元景皇帝嘆息了一聲,道:“自朕繼位以來,張首輔推行了許多新政,朕知道你面臨了許多困難,如今河晏海清,有你坐鎮中樞,朕方能安心。”
“這篇策論雖有棱角,卻也讓朕看到了后生可畏,若一味求穩,恐失了銳氣。”
“陛下仁心,臣豈能不知,新政推行十余載,方得今日百姓安居樂業之局,若驟然觸動,恐有傷國本,反致民不安生。”
元景皇帝開口:“張首輔所言甚是,不過,此卷名次可以動一動。”
張首輔應聲。
在場人的都緊繃了神經,皇上這句話太耐人尋味了。
那篇文章確實有可取之處,但是太過膽大包天,不僅說了邊防的弊端,提出的解決之策更是六部息息相關。
尤其是文章里還說了六部的很多弊端,言辭犀利,毫無避諱。
這還是元景皇帝執政以來,改革派和保守派難得的意見一致,都選擇了把文章壓在中等名次。
只是誰都沒想到,元景皇帝竟親自翻出此卷。
君心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