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報室的光線調得很暗。
長方形的房間里,只有全息投影臺散發著幽幽的藍光。空氣里飄著臭氧和靜電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屬冷卻液的氣味。王大海坐在投影臺一側的椅子上,椅子是硬質聚合物材質的,坐久了硌得慌。
他對面坐著三個人。
趙啟明指揮官坐在正中,深藍色的制服熨得筆挺,肩章上的紋章在暗光里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他的左邊是雷振,教官今天沒穿訓練服,換了身灰色的作戰服,袖口扎得很緊,露出結實的小臂。右邊是個陌生面孔——一個年輕男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戴著無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睛很亮,正專注地盯著面前的平板電腦。
“人都到齊了。”趙啟明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王大海,這位是周明哲,本次火星任務的領航員兼技術官。”
年輕男人抬起頭,朝王大海點了點頭。“你好。叫我周工就行。”
他的聲音很平穩,沒什么起伏,像在念數據。
“周工是方舟最好的導航和通信專家。”趙啟明補充,“也是唯一一個去過火星三次還活著回來的人。”
王大海多看了周明哲一眼。年輕男人的臉上沒什么表情,眼鏡反著投影臺的光,看不清眼神。
“這次任務的目標很明確。”趙啟明調出全息投影。太陽系的星圖在臺面上方展開,七個光點標注著碎片的位置。他放大火星區域,一顆紅色的星球旋轉著浮現出來,表面溝壑縱橫,巨大的奧林帕斯山像一道傷疤橫亙在赤道附近。
“根據‘搖籃’遺留數據的解析,第二塊碎片應該埋在這里。”趙啟明指向火星南半球的一處峽谷區域,“水手谷東南支脈,具體坐標北緯14.7度,西經56.2度。那個區域地形復雜,遍布隕石坑和陡峭的崖壁。而且……”
他頓了頓。“有跡象表明,模仿者在那附近有活動。”
投影切換成一張模糊的熱成像圖。峽谷深處,幾個不規則的發熱源隱約可見,排列成某種規律的陣列。
“這些熱源不是自然形成的。”周明哲接過話頭,推了推眼鏡,“它們的溫度波動有規律,像在……巡邏。我們懷疑模仿者在那里建立了一個前哨站,或者至少是監視點。”
王大海盯著那些發熱源。“他們知道碎片在那兒?”
“可能知道,也可能只是懷疑。”雷振開口,“模仿者對‘搖籃’能量的感知比我們敏感。碎片散發出的微弱頻率,對他們來說就像黑暗里的燈塔。即使埋在地下幾十米,他們也可能會察覺到異常。”
“所以他們會守在那兒。”王大海說。
“大概率。”趙啟明點頭,“所以這次任務不僅是尋找和激活碎片,還可能需要戰斗。偵察船會配備基礎武器系統,但主要依靠你和你的‘火種’。”
投影再次切換,顯示出一艘流線型的小型飛船。銀灰色的外殼,兩側有可折疊的機翼,尾部是四個推進器噴口。
“‘追獵者’級偵察船,編號LS-7。”周明哲介紹,“全長十八米,最大載員四人。配備躍遷引擎,可從拉格朗日點L2直飛火星軌道,航行時間約七十二小時。船上有基礎生命維持系統、醫療艙、武器平臺,以及一套便攜式碎片共鳴增幅器。”
“增幅器?”
“幫你穩定和放大‘火種’能量的設備。”雷振解釋,“真實碎片的共鳴強度可能是模擬碎片的十倍以上。光靠你自己,可能撐不住。增幅器可以分擔一部分負荷,讓你更安全地激活碎片。”
王大海點點頭。他想起了訓練時的過載測試,那種被抽干的感覺。
“人員配置呢?”他問。
“你,我,周工。”雷振說,“我負責作戰和任務協調,周工負責導航和通信,你負責碎片。另外,船上還會搭載一臺守衛者作戰單元,作為機動支援。”
“守衛者?”王大海想起水下那個黑色的機械身影。
“同一型號,編號G-11。”趙啟明說,“它會全程跟隨,必要時提供火力掩護和緊急救援。”
投影關閉,簡報室亮起柔和的照明燈。王大海瞇了瞇眼,適應光線的變化。
“任務時間表。”趙啟明調出一份清單,“明天早上0800,在第三發射港集合,進行飛船系統熟悉和裝備檢查。1000,出發。航行期間,你需要繼續訓練——周工會給你安排模擬程序,適應飛船環境下的能量控制。預計七十二小時后抵達火星軌道,然后擇機著陸。”
他看向王大海。“有什么問題嗎?”
王大海沉默了幾秒。“如果……激活碎片時,模仿者干擾怎么辦?”
“兩種方案。”雷振接過話頭,“一,速戰速決。用最大功率快速激活,在模仿者反應過來之前完成共鳴。二,邊戰邊激活。這就需要你同時維持碎片共鳴和抵抗干擾,難度很大,但如果有守衛者掩護,可能可行。”
“哪個方案成功率更高?”
“沒有數據。”周明哲平靜地說,“這是第一次在敵對環境下的碎片激活任務。之前的候選人……都是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下進行的。”
言下之意:你是小白鼠。
王大海沒說話。他盯著已經暗下去的全息投影臺,臺面光滑如鏡,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還有一個問題。”他抬起頭,“激活碎片后,我怎么帶回來?碎片……能移動嗎?”
“可以。”趙啟明說,“一旦激活,碎片會進入‘可攜帶狀態’,體積和重量都會大幅減少。大概……這么大。”
他用手比劃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立方體。
“但激活狀態只能維持二十四小時。”周明哲補充,“超過時間,碎片會重新進入休眠,需要再次激活。所以從激活到帶回方舟,必須在一天內完成。”
二十四小時。
從火星表面到軌道,再躍遷回拉格朗日點。
時間很緊。
“明白了。”王大海說。
趙啟明站起來。“那么,今天就到這里。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出發。”
王大海沒回艙室。
他去了裝備庫。
庫房很大,像一座鋼鐵森林。高聳的貨架上擺滿了各種裝備:太空服、武器、工具、探測儀器。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金屬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空氣里有潤滑油和聚合物材料的味道。
雷振已經在等了。教官站在一張長桌前,桌上攤開幾件裝備。
“這是你的。”雷振指了指一套黑色的太空服。
王大海走過去。太空服是全身式的,外層是啞光的復合材料,摸上去有細微的顆粒感。關節處有加強結構,頭盔是流線型的,面罩是深色的鍍膜。
“第四代作戰服。”雷振敲了敲胸甲,“外層能抵擋小口徑動能武器和低能量光束。內襯有溫度調節系統和基礎生命維持,可以獨立供氧六小時。背部有接口,可以連接飛船的供氧系統或者便攜式氧氣罐。”
他拎起頭盔。“面罩有增強現實顯示,會疊加地形數據、生命體征、隊友位置等信息。通訊系統集成在里頭,有效范圍五十公里。”
王大海接過太空服。比他想象的重,大概有二十公斤。但雷振說在火星的重力下(地球的38%),感覺會輕很多。
“試試。”雷振說。
王大海花了十分鐘才把太空服穿上。內襯是柔軟的彈性材料,貼合身體但不緊繃。關節處的活動機構很靈活,抬手、彎腰、下蹲都沒問題。頭盔扣上時,有輕微的抽氣聲,面罩內側亮起淡淡的藍光,幾行數據浮現出來:氧氣存量100%,溫度22℃,心率72,壓力正常。
“呼吸感覺怎么樣?”雷振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很清晰。
“正常。”
“好,脫下來吧。明天出發前再穿。”
王大海脫下太空服,掛回架子上。雷振又指了指桌上的其他裝備。
“便攜式增幅器。”教官拿起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表面有復雜的紋路,“掛在腰帶上,通過導線連接你的作戰服。使用時按這個按鈕,它會自動同步你的‘火種’頻率,進行增幅。”
“增幅多少?”
“視情況而定,最多三倍。但記住——增幅越大,負荷也越大。你的神經可能承受不住長期的高倍增幅,所以非必要不要開滿。”
王大海接過金屬盒。很輕,大概半公斤。他按下按鈕,盒子表面的紋路亮起微弱的藍光,但很快又暗下去。
“現在沒連接,所以沒反應。”雷振說,“明天上船再調試。”
接下來是武器。
一把緊湊型脈沖手槍,槍身是灰色的聚合物,握把有防滑紋。雷振教他如何裝填能量彈匣,如何切換射擊模式(點射、連射、蓄能射擊),如何保養。
“你可能用不上。”教官說,“但帶著以防萬一。模仿者的外殼很硬,脈沖手槍要打中弱點才能造成傷害——關節、傳感器、能量核心。其他部位,打上去就是撓癢癢。”
王大海握了握槍。手感不錯,重量適中。
“還有這個。”雷振遞給他一把戰術匕首。刀刃是暗色的合金,在燈光下幾乎不反光。刀柄有防滑紋,末端可以擰開,里面是微型急救包。
“近身用的。希望你別用到。”
王大海把匕首插進腿側的刀鞘。鞘有磁性鎖扣,很牢固,跑跳都不會掉。
最后是一套工具:多功能撬棍、激光切割器、信號彈、應急口糧、水袋。所有這些都裝進一個戰術背包里,背包是迷彩色,有透氣背墊和腰帶固定。
“背包總重十五公斤,在火星上大概相當于地球的六公斤。”雷振說,“你應該背得動。”
王大海背上試了試。確實不重,重心分布合理,不影響活動。
“就這些?”他問。
“就這些。”雷振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裝備只是輔助。真正的武器,是你自己。”
離開裝備庫,王大海去了觀景艙。
這次他沒看地球,而是看向另一個方向。
火星。
那顆紅色的星球,此刻只是星空背景上一個暗紅色的光點,比星星大一點,但依然遙遠。他看著它,想象著幾天后自己會站在那片紅色的土地上,在陌生的重力下呼吸,在陌生的天空下尋找一塊來自遠古的碎片。
門滑開。
蘇然走進來。她今天沒穿工作服,換了身便裝——灰色的長袖衫和工裝褲,頭發隨意扎在腦后。手里端著兩杯熱飲。
“找你半天。”她把一杯遞給王大海,“熱可可,加了蛋白粉。林醫生囑咐的,讓你補充能量。”
王大海接過杯子。溫熱的觸感透過杯壁傳來,他喝了一口,甜膩中帶著點蛋白質的腥味。不算好喝,但確實讓他精神一振。
“謝謝。”
蘇然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也看向火星。“明天就走了?”
“嗯。”
“緊張嗎?”
王大海沉默了一會兒。“有點。”
“正常。”蘇然說,“我第一次出任務時,緊張得吐了三次。雖然只是去近地軌道維修太陽能板,但那感覺……就像把自己塞進鐵罐頭里,然后扔進真空。”
她喝了口熱飲。“后來就好了。吐著吐著就習慣了。”
王大海看了她一眼。“你出過很多次任務?”
“十七次。”蘇然說,“近地軌道八次,月球三次,小行星帶四次,火星兩次。最長的一次在太空待了四個月,回來時走路都不會了,適應了三天重力才恢復正常。”
“為什么去那么多次?”
“因為方舟需要。”蘇然說,“需要有人去修設備,去收集樣本,去偵察敵情。我懂技術,身體還行,所以就去了。”
她說得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遇到過危險嗎?”王大海問。
“當然。”蘇然笑了笑,“第三次去月球時,著陸器故障,差點摔在月面上。第七次去小行星帶,被一塊飛來的碎石擊穿了船殼,漏氣了,我們穿著太空服修了六個小時才堵住。第十三次去火星……遇到了模仿者的偵察機,打了一場,船被打爛了一半,勉強飛回來。”
她頓了頓。“但都活下來了。所以你看,太空也沒那么可怕——只要你夠小心,夠冷靜,夠幸運。”
夠幸運。
王大海品味著這個詞。在浩瀚的太空里,在未知的危險中,運氣可能是最重要的因素。
“這次任務……”蘇然轉頭看他,“你可能會看到一些……東西。”
“什么東西?”
“火星上的東西。”蘇然的表情變得嚴肅,“‘搖籃’的遺跡,模仿者的設施,甚至可能是……別的東西。我們人類對太陽系的了解,其實很有限。有很多地方,我們只去過一兩次,甚至只是遠遠看了一眼。”
她放下杯子。“所以,保持警惕。別相信你看到的每一樣東西,也別忽略任何異常。在太空,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王大海點點頭。“記住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火星在緩慢移動,背景的星星像凍結的冰晶。
“你還有什么想知道的嗎?”蘇然問。
王大海想了想。“飛船……‘追獵者’,它安全嗎?”
“LS-7是方舟最新的偵察船之一。”蘇然說,“躍遷引擎很穩定,生命維持系統冗余度足夠,武器系統對付小型目標沒問題。周明哲是個好駕駛員,雖然人有點悶,但技術過硬。雷教官經驗豐富,能應對大多數突發狀況。”
她看向王大海。“硬件上,這艘船是目前能給你的最好的。剩下的,就看你們三個……不,四個,加上守衛者,能不能配合好了。”
四個。
王大海,雷振,周明哲,守衛者G-11。
一個小隊,要去遙遠的紅色星球,執行一項可能決定人類命運的任務。
壓力又來了,沉甸甸地壓在肩上。
“你會在這里等我們回來嗎?”他忽然問。
蘇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當然。我還得記錄任務數據,寫報告,修船——如果你們把它弄壞了的話。”
她站起來,拍了拍王大海的肩膀。
“活著回來。我請你喝真正的咖啡——不是營養膏沖的那種。”
她走了。
王大海一個人坐在觀景艙里,看著火星。
熱可可已經涼了。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空杯子放在椅子上。
然后,他起身離開。
回到艙室,他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腦子里過電影一樣回放著訓練的場景:共鳴臺,模擬碎片,能量流動,干擾測試……還有那些失控的瞬間,劇痛的瞬間,虛脫的瞬間。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
普通的手。但在皮膚之下,在血液之中,在細胞的深處,藏著來自遠古的“火種”。
伙伴。
武器。
負擔。
他把手按在胸口,能感覺到心跳。平穩,有力。
還活著。
就得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