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的!能源儲備在掉!”王總工的咆哮聲炸開,他一拳砸在滿是裂紋的控制臺上,“百分之七十三……七十二……它在吸我們的能量!”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死死盯著主屏幕上那片深邃的黑暗。
“鯤鵬”號像一枚被琥珀凝固的蟲子,動彈不得。艦體內(nèi)部的應(yīng)急燈光閃爍,把每個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它在消化我們。”陳博士的聲音很低,他面前的屏幕上,“玄女”蒙皮的能量活性圖正在緩慢但穩(wěn)定地下降。
“消化個屁!”王總工一把扯掉頭上的通訊器,吼向隔離艙門口那個身影,“杜總工!別他媽分析了!讓老子把‘維度熔爐’對著那墻轟!我就不信轟不開一個洞!”
“將軍!盤古模擬結(jié)果出來了!”趙院士的聲音尖銳地響起,他從一堆燒毀的零件里抬起頭,“不行!暴力攻擊會導(dǎo)致反噬!反噬能量是‘維度熔爐’輸出峰值的三千倍!我們會……我們會瞬間被分解成夸克!”
王總工的咆哮卡在喉嚨里,他瞪著趙院士,又瞪向杜宇澤。
總控室里,只剩下設(shè)備過載的電流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我們成了籠子里的電池。”林振華的聲音沙啞,他看著屏幕上緩慢下降的能源數(shù)值,每一個百分點,都像是在倒數(shù)他們的生命。
杜宇澤的合唱聲在此時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陳博士,放棄對繭壁的宏觀掃描。把‘玄女’所有感知節(jié)點,聚焦在單一脈絡(luò)的量子結(jié)構(gòu)上。我需要知道它‘呼吸’的規(guī)律。”
“收到!”陳博士立刻撲回自己的控制臺。
“趙院士。”
“在!”
“放棄尋找‘囚籠’的資料。在‘織網(wǎng)者’的知識庫里,檢索所有關(guān)于‘孵化’、‘孕育’、‘母體’的記錄。”
趙院士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他一言不發(fā),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了殘影。
王總工看著這兩人又忙碌起來,他焦躁地來回踱步,最后忍不住吼道:“然后呢?找到了又怎么樣?我們還不是在這里等死!”
杜宇澤沒有回答他。那雙星系般的眼睛,只是靜靜地注視著窗外那個巨大的,黑暗的繭。
時間在這里失去了意義。
能源儲備從百分之七十二,緩慢地,無可挽回地,掉到了百分之六十五。
“找到了!”陳博士突然喊道,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無法抑制的驚奇,“它的能量漲落,不是隨機(jī)的!這是一種……一種律動!一種極其復(fù)雜,包含著海量信息的維度律動!”
他將一幅由無數(shù)光點構(gòu)成的動態(tài)頻譜圖投射到主屏幕上。那些光點隨著一種奇特的節(jié)拍,聚散離合,仿佛在演奏一首無聲的宇宙交響樂。
“這……這是編碼。”陳博士喃喃自語,“每一個節(jié)拍,都對應(yīng)著一套完整的,我們無法理解的物理規(guī)則。”
幾乎在同時,趙院士那邊也傳來了驚呼。
“將軍!杜總工!‘織網(wǎng)者’最古老的星圖里有記載!不是神話,是觀測記錄!”他指著自己面前的屏幕,聲音都在發(fā)抖。
“宇宙的原初,存在過一種‘母體’。它沒有固定形態(tài),它會吞噬接觸到的一切文明,但不是為了毀滅,而是為了……抽取。抽取那個文明最核心的,定義其存在的‘規(guī)則’。”
趙院士艱難地吞了口唾沫,繼續(xù)說道:“然后,它會將這些‘規(guī)則’融入自身,孕育一種……一種全新的,更高維度的生命形態(tài)。那個過程,‘織網(wǎng)者’稱之為‘孵化’。”
總控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每個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杜宇澤身上。
杜宇澤的合唱聲,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這個繭,就是一個‘維度孵化場’。”
祂的目光,從陳博士的頻譜圖,移到了趙院士的資料上。
“它抽取的,是文明的‘規(guī)則熵’。”
“‘規(guī)則熵’?”林振華重復(fù)著這個陌生的詞匯。
“一個文明從誕生到發(fā)展,所有科技、文化、思想、藝術(shù)的總和,在維度層面留下的印記。”杜宇zers的合唱聲解釋道,“這個孵化場,以這些印記為食。”
祂的視線,最后落在了王總工身上。
“王總工,我們之前一直在使用的‘次元晶體’,你看它的能量本質(zhì)。”
王總工看著頻譜圖,又回想著“次元晶體”的結(jié)構(gòu),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一模一樣……不……是同源。”
“是的。”杜宇澤的合唱聲里,帶著一種揭示真相的冷酷,“‘次元晶體’,就是這個孵化場在消化‘規(guī)則熵’之后,凝結(jié)出的‘排泄物’。或者說,副產(chǎn)品。”
林振華感覺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想起了“維度吞噬者”。
“所以,‘維度吞噬者’……”
“它不是在逃避這個‘孵化場’本身。”杜宇澤的合唱聲打斷了他,“它是在逃避成為‘飼料’的命運(yùn)。”
“它們的逃亡,就像受驚的野獸,在森林里四處奔跑。而‘次元晶體’,就是它們在奔跑時,從身上掉落的……糞便。”
林振華的身體晃了一下,他扶住了指揮官的座椅。
他想起了地球。
想起了老K傳回來的最后一批數(shù)據(jù)。
想起了那個已經(jīng)全面啟動的,地球艦隊改造計劃。
“老K他們……”林振華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地球……我們正在大規(guī)模使用的‘次元晶體’……”
總控室里一片死寂。
“是的,將軍。”杜宇澤的合唱聲,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開了最后的幻想。
“我們在用它的排泄物,來驅(qū)動我們的文明。”
“這等于在黑暗的森林里,點燃了一支最香的熏香,熱情地告訴這個‘孵化場’——”
“這里,有新鮮的食物。”
王總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看著自己的雙手,仿佛上面沾滿了什么看不見的,骯臟的東西。
“我操……”他喃喃自語,“我們……我們他媽的……一直在給自己……刨墳?”
林振華閉上眼睛,他能想象到,在遙遠(yuǎn)的太陽系,無數(shù)科學(xué)家和工程師,正為了那顆“次元晶體”的逆向工程而歡呼雀躍。
他們以為自己找到了未來的鑰匙。
卻不知道,那其實是一封寄給收割者的請柬。
“放棄破繭。”杜宇澤的合唱聲,將林振華從絕望的深淵里拉了回來。
林振華猛地睜開眼,看向那個身影。
“你想做什么?”
杜宇澤的目光,穿透了艦體,投向了繭壁上那些緩緩搏動,如同生物脈絡(luò)般的發(fā)光紋路。
“這個‘孵化場’,擁有自己的意識。那些脈絡(luò),就是它的神經(jīng)。它在思考,在交流。”
“跟誰交流?”陳博士下意識地問。
杜宇澤沒有回答。
祂轉(zhuǎn)過身,那雙由億萬星辰構(gòu)成的眼睛,注視著總控室里的每一個人。
“盤古。”
“在。”趙院士立刻應(yīng)道。
“以‘織網(wǎng)者’的知識庫為基礎(chǔ),以‘玄女’感知的‘維度律動’為模板,模擬這個‘孵化場’的意識形態(tài)。”
“然后,通過‘玄女’的共感網(wǎng)絡(luò),將我們的意識,連接上去。”
趙院士的嘴巴張成了“O”型。
王總工猛地從地上跳了起來:“你他媽瘋了?!你要跟這堵墻聊天?!”
林振華也瞪大了眼睛,他盯著杜宇澤,感覺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杜宇澤的合唱聲,在死寂的總控室里,清晰地響起。
“不。”
“我要跟這個‘孵化場’聊聊。”
“我要知道,它到底在孕育一個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