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快,一晃就是個把月。
連隊副業組的名聲傳開了。
附近連隊都聽說紅旗連隊有個能人江守業,把副業搞得紅紅火火,家家戶戶分錢。
有人來看稀奇,有人來取經。
江守業不藏私,來的都教。
這年頭,大伙日子都不好過,能幫一把是一把。
但他心里清楚,副業組不能停步不前。
現有的項目穩住了,就得想新招,搞得更精細,更科學。
他盯上了養雞場,現在的雞場,規模是有了,但管理還是粗放。
這年頭,雞瘟是常事,一場病下來,雞死光光,心血白費,得防患于未然。
江守業把王大林幾個叫到雞場,開了個會。
“咱這雞場,得立新規矩。”江守業指著雞棚,開門見山。
“啥新規矩?”王大林問。
“科學養殖的規矩。”江守業拿出那本翻得卷邊的《農技手冊》。
“第一,進出雞棚,腳底要踩石灰水消毒。身上最好也換件干凈衣服。”
“第二,雞飼料要嚴格按比例配,玉米面、豆餅、魚粉、骨粉,一樣不能少,一樣不能多。”
“第三,定期給雞喝稀釋的高錳酸鉀水,預防腸道病。”
“還有,發現病雞,立刻隔離,不能心疼。”
幾條規矩一說,幾個人面面相覷。
孫連城先嘀咕起來,皺著眉開口。
“守業哥,這…這太麻煩了吧?進個雞棚還得踩水換衣服?咱這又不是醫院。”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起來。
“是啊,喂個雞而已,搞得比伺候人還精細。這年頭,雞哪有那么金貴?”
“弄得太復雜了,咱以前養雞也沒這么復雜啊!”
“是啊,江組長,你是不是太小心了一點?這事兒哪有這么復雜啊!”
連老李頭也聞訊過來看熱鬧,聽了直搖頭。
“守業啊,你這套是書上的道理。咱莊戶人養雞,沒那么多講究。”
“你這么搞,人家該說你瞎講究、窮折騰了。”
這話代表了大部分老職工的想法。
他們按老法子養了幾十年雞,覺得江守業這套太花哨,不實用。
江守業知道光說沒用,得講道理。
“李師傅,孫連城,你們想想。”江守業心平氣和,耐心解釋。
“咱現在這雞場,一百多只雞,值多少錢?要是鬧一場雞瘟,全死光,損失多大?”
“立這些規矩,是麻煩點,但能保平安。算大賬,劃算。”
王大林是江守業的鐵桿支持者,立馬點頭。
“守業哥說得對,小心駛得萬年船。我聽守業哥的!”
其他人雖然還有疑慮,但見江守業態度堅決,也不好再反對。
劉二狗站在人群后面,低眉順眼,心里卻恨得咬牙。
他被罰到養殖場干最臟最累的活,天天清雞糞,累得腰酸背痛,把這一切都算在江守業頭上。
“江守業,你等著瞧…”劉二狗心里發狠,暗暗道。
“你不是講科學嗎?我讓你科學不成!”
面上,他卻擠出個笑,表態道:“江組長說得對,科學養殖好,我肯定按規矩來。”
規矩就這么立下了。
接下來幾天,江守業親自盯著,嚴格執行。
進出雞棚,必須踩石灰水。飼料配制,他親自過秤。高錳酸鉀水,定時添加。
雞群看起來確實更精神了,下的蛋也又大又勻稱。
反對的聲音小了點,但老李頭他們私下還是嘀咕,覺得江守業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碰巧雞沒病罷了。
劉二狗表現得很積極,搶著干臟活累活,對江守業言聽計從。
他心里卻在等機會,一個能把江守業徹底搞垮的機會。
機會很快來了。
場部通知江守業去縣里開三天會,交流副業發展經驗。
江守業臨走前,特意把王大林叫到一邊叮囑。
“大林,我出去這幾天,雞場你多盯著點。特別是那幾條規矩,不能松。”
“放心吧,守業哥!”王大林拍胸脯保證,答應下來。
“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江守業又召集所有人開了個短會,再三強調防疫的重要性。
尤其提醒飼料來源要干凈,不能圖便宜買來路不明的貨。
劉二狗在下面聽著,心里冷笑:“哼,說得再好聽,人不在,管什么用?”
江守業一走,劉二狗就覺得機會來了。
他早就偷偷藏了一小包拌了老鼠藥的劣質谷糠,就等這天。
第二天傍晚,喂雞的時候,劉二狗主動搶著拌飼料。
趁王大林去挑水的功夫,他飛快地把那包毒谷糠混進了飼料里,用木棍使勁攪勻。
“吃吧,吃吧…”劉二狗看著雞群圍過來,心里惡毒地想。
“吃了好上路,讓江守業回來哭都找不到調!”
當晚,雞群就出了事。
先是幾只雞精神萎靡,不吃食。接著,有的雞開始抽搐,口吐白沫。
“不好了,雞…雞發病了!”值夜的陳小柱發現不對,嚇得大叫起來。
王大林聞聲跑來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雞棚里亂成一團,好幾只雞癱在地上,眼看就不行了。
“快,去叫李師傅他們!”王大林急了,眼眶都紅了。
老李頭、孫連城他們都跑來了,一看這情景,都慌了神。
“哎呀,真是怕什么來什么!”老李頭跺腳。
“我說什么來著?這好端端的就出事了!”
“這看著不像一般的病啊?”孫連城看著雞抽搐的樣子,心里發毛。
“是不是守業哥那套辦法不行?把雞折騰出毛病了?”有人小聲猜測。
劉二狗混在人群里,假裝焦急,趁機煽風點火。
“唉,早知道就不搞那么多新花樣了。”
“老老實實按老法子養,說不定還沒這事。”
“這下好了,雞死了,損失大了!”
恐慌和埋怨的情緒在蔓延。
大家都覺得,是江守業的科學養殖惹的禍。
王大林又急又氣,大聲反駁:“別瞎說,守業哥的辦法肯定沒問題!肯定是別的原因!”
“那你說是什么原因?”老李頭反問。
王大林答不上來,只能干著急。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怎么回事?”
大家回頭一看,是江守業!
他提前一天開完會,連夜趕了回來。
“守業哥,你可回來了!”王大林像見了救星,趕緊跑過去。
江守業走進雞棚,眉頭立刻皺緊。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一只還在抽搐的雞。
雞的癥狀很典型:抽搐、口吐白沫、瞳孔縮小。
這根本不是雞瘟!
江守業心里一沉,這是中毒的跡象!
他立刻站起來,聲音嚴肅:“這不是傳染病,是中毒!”
“中毒?”眾人都驚呆了。
“對。”江守業走到食槽邊,抓起一把剩余的飼料,湊到鼻尖聞了聞,又仔細撥開查看。
飼料里混雜著一些顏色發暗的谷糠,看起來很不正常。
“這飼料是誰拌的?”江守業銳利的目光掃過眾人。
劉二狗心里一慌,腿有點發軟,強裝鎮定地說:“是…是我和王大林一起拌的。”
王大林立刻反駁:“胡說,傍晚那頓是你搶著拌的,我挑水回來你都拌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劉二狗身上。
劉二狗臉唰地白了,冷汗直冒:“我…我就是按平常的料拌的…”
江守業沒理會他的辯解,當機立斷:“大林,孫連城,立刻去熬一大鍋綠豆水,快!”
“李師傅,幫忙把癥狀輕的雞隔離開!”
“其他人,不許再碰這里的任何東西,尤其是飼料!”
江守業的鎮定和果斷感染了大家,慌亂的人群立刻有了主心骨,各自行動起來。
江守業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雞,又看看那堆問題飼料,眼神冰冷。
他心里明白,這絕不是意外。
有人在下毒!
必須立刻查明真相,揪出這個破壞集體生產的害群之馬!
江守業捏著那撮發暗的谷糠,放到鼻下仔細聞了聞。
有股極淡的、不屬于糧食的刺鼻氣味。
他心往下沉,這味道,像是什么藥粉。
“去把拌飼料的木桶和木鏟都拿過來。”江守業站起身,聲音很冷。
“還有,今晚誰最后離開的雞場,誰鎖的門,都想想。”
王大林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趕緊點點頭,立刻跑去拿工具。
老李頭想了想:“我天黑前就回去了,走的時候,劉二狗和小柱還在。”
陳小柱連忙說:“我喂完最后一趟水就走了,是劉二狗鎖的門。”
劉二狗立刻叫起來:“是我鎖的門怎么了?我鎖門還鎖出錯了?小柱你什么意思?”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實話實說。”陳小柱被他吼得縮了縮脖子。
這年頭,大家都怕惹事,尤其是這種明顯要出大事的時候。
江守業沒說話,接過王大林拿來的木桶和木鏟。
木桶底還粘著些飼料殘渣,木鏟上也是。
他仔細看,在木鏟的縫隙里,發現了一點暗黃色的粉末,沾得很緊。
“這是什么?”江守業指著那點粉末,抬眼看向劉二狗。
劉二狗臉更白了,眼神躲閃:“我…我哪知道?可能就是些糠皮吧?”
“糠皮是這顏色?”江守業冷笑,用指甲小心摳下一點,放在手心。
“這顏色,這味道,像老鼠藥。”
老鼠藥三個字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不可能!”劉二狗跳起來,聲音都尖了。
“江守業你別血口噴人,我干嘛給雞下老鼠藥?”
“為什么,你心里清楚。”江守業盯著他,目光像刀子。
“錢老三的事,你一直懷恨在心,覺得是我害你去勞教隊。”
“在養殖場干臟活累活,你也憋著火。我搞新規矩,你覺得是折騰你。”
“所以,趁我不在,下毒搞破壞,想讓我栽跟頭,讓副業組黃了,對不對?”
江守業一句句,全說在劉二狗心坎上。
劉二狗冷汗涔涔,腿肚子打顫,嘴上卻硬:“你…你胡說,你有證據嗎?”
“證據?”江守業舉起手里的木鏟,冷笑一聲開口。
“這上面的藥粉就是證據。飼料里摻的毒谷糠就是證據。”
“你最后一個離開,鎖門,有機會單獨拌料,這就是證據!”
他轉向陳小柱:“小柱,你傍晚拌料的時候,看見劉二狗往飼料里加東西了嗎?”
陳小柱猶豫了一下,看看劉二狗兇狠的眼神,有點不敢說。
“小柱,別怕。”江守業聲音放穩,給了點壓力。
“這是搞破壞,是害集體。你說出來,是為連隊好。不說,就是包庇壞人。”
陳小柱咬咬牙,低聲道。
“我…我挑水回來的時候,好像看見二狗哥從懷里掏出個紙包,往飼料里抖了抖。”
“我當時沒多想,以為他加啥好料呢。”
“陳小柱,我操你…”劉二狗急眼了,撲過去就要打人。
王大林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攔住:“干啥?還想打人?”
江守業臉色也沉了下來,喝道:“劉二狗,你現在認了,還能從寬處理。”
“要是抵賴到底,等我把這藥粉送到場部化驗,查出來是什么,你就是破壞集體生產,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