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產品的定價呢?”蘇木又問,手指在賬本上輕輕敲了敲。
“定高了沒人買,定低了又虧本,兩難啊!”李建國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無奈,“我們也試過做一些便宜的小擺件,用的是普通的松木、椴木,可消費者不認賬,
說我們的手藝是好,但性價比太低,同樣一個貔貅擺件,機器雕刻的才賣五十塊,我們手工雕的要賣五百塊,人家寧愿買便宜的,也不愿意多花錢買我們的。”
蘇木沉默了,他靠在工作臺上,手指摩挲著一把生銹的刻刀,心里很清楚,這是傳統手工藝面臨的共同困境。
機器雕刻的產品,成本低,產量高,價格便宜,能滿足大多數消費者的日常需求,而手工雕刻的產品,耗時耗力。
一個簡單的擺件都要雕上十天半個月,成本高,價格自然也高,很難被追求性價比的大眾市場接受。
想要破局,就必須找到一條差異化的道路,一條能讓手工木雕的價值被看見、被認可的道路。
接下來的日子里,蘇木像是上緊了發條的時鐘,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
天剛蒙蒙亮,凌晨五點多,外面的天還黑著,雪還在下,他就頂著刺骨的寒風來到廠里,身上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帽子、圍巾、手套全副武裝,臉頰被凍得通紅。
他先是和老師傅們一一溝通,從最年長的王師傅,到手藝最巧的張師傅,再到沉默寡言的吳師傅,他都坐在他們的工作臺前,泡上一杯熱茶,聽他們講木雕的門道,了解他們各自擅長的技藝。
王師傅擅長雕人物,張師傅擅長雕花鳥,吳師傅則擅長鏤空雕刻。他還認真傾聽他們對廠子的看法和建議,王師傅說“廠子不能丟了老手藝”。
張師傅說“得讓年輕人知道咱木雕的好”,吳師傅則只是抽著旱煙,一言不發。
和老師傅們聊完,蘇木又泡在工作室里,研究那些老舊的木雕作品。
他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尊民國時期的木雕觀音像,仔細觀察它的刀法、造型、紋理,分析它們的工藝特點和藝術價值。
他還翻出廠里的老圖紙,那些用毛筆畫的圖紙,線條流暢,細節精致,記錄著老祖宗傳下來的雕刻技法。
下午則帶著李建國跑遍了哈爾濱的各大古玩市場、文創街區、旅游景區,調研市場需求,了解消費者的喜好。
在古玩市場,他看到有人愿意花高價買手工木雕的老物件;在文創街區,他發現年輕人喜歡有創意、有故事的文創產品。
在旅游景區,他注意到游客們熱衷于購買具有地方特色的紀念品。
每到一處,他都拿出筆記本,密密麻麻地記錄著,生怕錯過任何一個有用的信息。
晚上回到宿舍,他還得對著電腦,整理白天收集到的資料,撰寫轉型方案,常常忙到深夜。
宿舍是廠里騰出來的一間小屋子,在廠房的二樓,狹小逼仄,只有七八平米,里面擺著一張單人床和一張破舊的書桌,墻角堆著幾個紙箱,暖氣也不太足。
暖氣片摸上去只有一點溫熱,晚上冷得讓人睡不著覺。
蘇木裹著厚厚的棉被,身上還蓋著一件軍大衣,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鍵盤被凍得冰涼,他的手指凍得僵硬,就放在嘴邊哈幾口熱氣,然后繼續敲。
屏幕上的文檔越來越長,從市場分析到產品定位,從營銷策略到品牌建設,從人才培養到資金籌集,每一個字都凝聚著他的心血。
夜深人靜的時候,窗外的雪還在飄,寒風呼嘯著掠過窗戶,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蘇木總會拿出手機,看著屏幕上徐佳瑩的頭像,那是一張她在海邊拍的照片,笑容燦爛。
他猶豫很久,終究還是沒有撥通那個電話。
徐佳瑩還在生氣,生氣他一聲不吭就跑到哈爾濱來,生氣他把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而他現在,也確實沒有精力去哄她,廠子的事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連自己的情緒都顧不上,更別說顧及她的感受了。
這天晚上,他剛寫完方案的初稿,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了,他揉了揉酸澀的眼睛,伸了個懶腰,準備上床睡覺。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徐佳瑩發來的信息,只有四個字:注意保暖。
蘇木的心猛地一暖,像是有一股暖流,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驅散了深夜的寒意。
他看著那四個字,手指在屏幕上反復摩挲著,眼眶有些發熱。
他猶豫了很久,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又刪,刪了又敲,最后才回復了兩個字:好的。
對話框里再也沒有新的消息彈出,蘇木看著那個灰色的頭像,心里有些發酸。
徐佳瑩是關心他的,只是那份關心,被一層冰冷的隔閡包裹著,讓他觸碰不到。
都老夫老妻了,兩個人卻還是像熱戀期。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廠子的轉型方案,一會兒是徐佳瑩的笑容,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接下來的幾天,徐佳瑩偶爾會發來一條信息,大多是“記得吃藥”“別熬太晚”“多穿點衣服”之類的話,簡短而克制,沒有多余的問候,也沒有質問。
蘇木的回復也同樣簡潔,“知道了”“放心”“會的”,寥寥數語,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兩人之間,隔著冰冷的屏幕,隔著幾千公里的距離,更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
那份曾經的默契和溫情,似乎在這場冰冷的爭執中,慢慢變得淡薄了。
這天下午,陽光難得地穿透了云層,灑在積雪覆蓋的廠房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蘇木正在工作室里研究一尊清代的木雕屏風,這尊屏風是廠里的鎮廠之寶,上面雕著“松鶴延年”的圖案,刀法精湛,栩栩如生。
他拿著放大鏡,仔細觀察屏風上的鏤空部分,想要從中找到一些靈感。
突然聽到廠房的角落里傳來一陣細碎的雕刻聲,“篤篤篤”,聲音不大,卻很有節奏,在安靜的廠房里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