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元年九月廿一,霜重如雪。孫淇站在蒼山殘破的望樓上,望著南面衛州平原的方向。他臉上那八個刺字在晨光中紅得發暗,像八道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口。身后,三百一十七名八字軍老兵已經集結完畢——這個數字自從抱犢山盟誓后就再未減少。不是沒有傷亡,而是每戰之后,總有新血補入。那些從旗莊解救出來的青壯,在經過簡單整訓后,會被刺上同樣的「赤心報國」「誓殺金賊」八字,成為新的「八字軍」。
但今天不同。
「都瞅真嘍。」孫淇的聲音不高,卻在寒風中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南邊ㄦ三十里,早生鎮。那可不是一般嘞旗莊——那是鑲紅旗在衛州頂大嘞糧草轉運地ㄦ,屯嘞夠兩千人吃仨月嘞糧,還有剛從南邊運來嘞五十副鐵甲、三百張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岳監軍擱北邊打林慮,咱就得擱南邊捅刀子。捅得越狠,鑲紅旗就越疼,越摸不清咱嘞主力擱哪ㄦ。」
一個臉上刺字尚新的年輕漢子忍不住問:「孫頭ㄦ,咱就三百來號人,能打下早生鎮?聽說那ㄦ守軍有五百……」
「五百?」孫淇笑了,笑容里滿是刀鋒般的寒意,「五百個廢物。三百簽軍,兩百旗丁。簽軍是啥?是抓來嘞壯丁,刀都拎不穩。旗丁是啥?是養膘嘞老爺兵,七年沒聞過血腥氣ㄦ。」
他拍了拍腰間的刀柄:「咱是啥?是臉上刻了字、七年沒一天不想殺人嘞惡鬼。」
眾人沉默,眼中燃起同樣的火。
「再說了,」孫淇從懷里掏出一枚銅制令箭,「咱有這個。」
令箭上刻著日月交輝的圖案——北海商行的標記。三天前,一支偽裝成販炭隊伍的商隊穿過金軍封鎖線,將這批物資送到了共城寨后山一處秘密洞窟。五十副輕便但堅固的鑲鐵棉甲、一百張改進過的神臂弓、二十桿保養良好的火銃,還有最關鍵的——三十桶顆粒化火藥,以及十箱專門用來破甲的「透甲錐」箭。
「有了這些,」孫淇將令箭收起,「五百守軍?一千咱也吃得下。」
辰時正,隊伍開拔。沒有旌旗招展,沒有鼓角齊鳴。三百余人分成三隊,像三條無聲的溪流,順著山溝、貼著崖壁,向南淌去。最前面是三十名最精銳的斥候,臉上抹著泥炭,身上披著用枯草和樹枝編成的偽裝。他們負責清理沿途的暗哨、探明道路。
孫淇親自率領中軍。他沒有騎馬——在這種地形,馬匹反而是累贅。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踩在實地,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始終按在刀柄上。七年敵后生涯,讓他養成了野獸般的直覺。此刻,他嗅到了風中傳來的、混合著炊煙與牲畜糞便的氣味——那是人煙稠密處的味道。
午時,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休整。斥候頭目王七——一個左頰刺字幾乎蓋住半張臉的老兵——貓著腰摸過來。
「頭ㄦ,探明白了。」王七用樹枝在地上畫出示意圖:「早生鎮靠山臨河,東、北兩面是夯土墻,兩丈高,帶敵樓。西、南兩面借著山勢跟河,就扎了木柵欄。鎮里分三塊:北區是倉庫,屯糧草軍械;中區是旗丁營房;南區是奴戶窩棚,約莫千把人。」
他點了點西側:「這ㄦ有個漏ㄦ。西面木柵外二十丈,有片亂墳崗。金狗嫌晦氣,哨位設得遠。咱能從這ㄦ摸進去,先占南區,挾奴戶往前推,逼簽軍反水,最后啃旗丁這塊硬骨頭。」
孫淇盯著地圖看了半晌,搖搖頭:「太慢。奴戶一炸營,收不住。簽軍搖擺,得費工夫招降。等咱忙活完,旗丁早縮進北區糧倉死守了。」
他手指一劃,直接點在鎮子中央:「咱從這ㄦ進。」
王七一愣:「頭ㄦ,這是旗丁營房區,守得最嚴實……」
「正為最嚴實,才最懈松。」孫淇冷笑,「七年了,你見哪個旗莊真把營房區當戰場防?他們覺著咱這種‘髪匪’,只敢搶外邊,壓根不敢掏心窩。」
他看向身邊幾個頭目:「還記得當年擱太行山,咱咋打金狗嘞不?」
一個獨眼老兵咧嘴笑了:「夜掏中軍,擒賊先擒王。」
「對。」孫淇站起身,「挑五十個最敢死嘞,跟我從西面亂墳崗摸進去,直撲旗丁營房。王七,你帶一百人,同時從南面木柵突進去,別纏斗,直沖北區糧倉,放火。剩嘞人,叫翟老三帶著,堵死東、北兩門,截殺逃跑嘞。」
他環視眾人:「這仗要快,要狠。半個時辰里頭,我要早生鎮插上咱嘞旗。」
未時二刻,日頭偏西。亂葬崗荒草叢生,歪斜的墓碑半埋在土里,幾只烏鴉在枯樹上聒噪。孫淇伏在一座墳包后,身上蓋著破草席,只露出一雙眼睛。他身后,五十名精銳同樣偽裝得與墳場融為一體。
鎮子西面的木柵清晰可見,兩個簽軍哨兵抱著長槍,靠在哨樓上打盹。更遠處,旗丁營房的炊煙裊裊升起——正是做晚飯的時候。
孫淇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銅制沙漏,看著細沙緩緩流淌。這是北海商行送來的「計時沙」,每漏完一次正好一刻鐘。沙漏見底時,南面就該動手了。
最后一粒沙落下。幾乎同時,南面傳來爆炸聲——那是火銃齊鳴的動靜,緊接著是喊殺聲、火光。兩個哨兵驚得跳起,伸著脖子向南張望。
孫淇像豹子般躥出。沒有喊殺,沒有預警,五十道黑影從墳場中暴起,撲向木柵。最前面的老兵甩出飛爪,勾住柵頂,三兩下翻越而過。等哨兵回過神來,雪亮的刀鋒已經抹過他們的喉嚨。
「按計劃,散!」五十人分成五隊,像五把尖刀,插向鎮子中央。孫淇親自帶領一隊,直撲最大的那棟磚石建筑——看形制,不是營房,而是官署。
街道上已經亂成一團。南面的爆炸和火光驚動了整個鎮子,簽軍驚慌失措地從營房里涌出,有的往北跑,有的往南沖,建制全亂。旗丁的反應稍快,一些老兵開始吆喝著集結,但方向判斷錯誤——大部分都以為襲擊來自南面,正往那邊趕。
孫淇的隊伍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偶有零星座丁阻攔,都被迅疾格殺。他們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混亂的人流,直抵官署大門。
門口有四個旗丁守衛,見狀挺槍刺來。孫淇不閃不避,迎頭撞入槍叢,左手抓住最前一支槍桿,右手刀順著槍桿滑下,斬斷持槍者的手腕,反手一刀劈開第二人的胸膛。身后弟兄同時撲上,剩下兩個旗丁瞬間被亂刀分尸。
一腳踹開大門,官署正堂里,一個穿著綢緞棉袍、腦門剃得锃亮的中年胖子正手忙腳亂地往箱子里塞金銀細軟。聽見動靜,他駭然抬頭,看見孫淇臉上那八個刺字,腿一軟癱倒在地。
「好漢饒命!我、我是漢人!被逼的……」
孫淇走到他面前,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看見他腦后那條精心編織的金錢鼠尾辮。
「漢人?」孫淇笑了,「漢人留這狗尾巴?」
刀光一閃,辮子連著塊頭皮被削下。胖子慘叫一聲,捂著頭滿地打滾。
「捆了,帶走。」孫淇看都不看他,轉身出了官署。
外面,戰局已定。
王七按照計劃,率一百人直沖北區糧倉。守衛倉區的旗丁還沒來得及關閉大門,就被火銃齊射擊潰。火把扔進糧垛,干燥的糧食瞬間燃起沖天大火。濃煙滾滾,半邊天都熏黑了。
翟老三的人馬堵住東、北兩門,截殺逃敵。大部分簽軍見大勢已去,干脆跪地投降。少數旗丁試圖突圍,都被弓箭和火銃射成了刺猬。
孫淇登上官署屋頂,俯瞰全鎮。戰斗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半個時辰。南區奴戶窩棚基本未受波及,只是驚恐地縮在屋里。中區營房部分建筑著火,但火勢可控。北區糧倉的火最大,但孫淇本來就要燒掉它——帶不走,也不能留給金狗。
「清點戰果!」他喝道。
王七渾身是血地跑過來,臉上卻帶著笑:「頭ㄦ,斃敵二百多,俘了三百多,繳了四十二副好鐵甲、兩百張弓、箭矢無數。糧倉燒了八成,可旁邊軍械庫囫圇個ㄦ,里頭還有二十副甲、五十桿長槍。」
「咱嘞傷亡?」
「折了七個,傷二十三個,都是輕傷。」
孫淇點點頭。這戰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俘虜咋處置?」
孫淇看向跪了滿地的簽軍和少數旗丁。簽軍們瑟瑟發抖,旗丁們則大多梗著脖子,眼神怨毒。
「簽軍,愿意跟咱走嘞,打散編進輔兵。不愿意嘞,割了辮子,叫他們自生自滅。」他頓了頓,「旗丁,全砍了。筑京觀,就壘擱鎮子南門大路上。」
命令下達,又是一陣哭喊求饒。但八字軍的老兵們動作麻利,很快,三十多個旗丁被拖到南門外,手起刀落。尸體被堆疊起來,覆以土石。一顆鑲紅旗猛安的頭盔插在最頂端。
京觀筑成時,太陽已經西斜。火光映照著那座猙獰的尸堆,也映照著孫淇冰冷的臉。
「留五十人看守俘虜、組織奴戶搬運物資。其余人,立刻撤離。」他下令,「金狗的援兵最遲明早就到,咱們換個地方等他們。」
「頭ㄦ,咱們去哪兒?」王七問。
孫淇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衛州城所在。
「去他們來的路上。」
九月廿二,黎明。衛州城通往湯陰縣的官道上,一支約八百人的隊伍正在行進。這是鑲紅旗派駐衛州的機動兵力,由一個叫完顏阿里的猛安詳穩率領,奉命馳援湯陰——林慮失守、早生鎮被襲的消息相繼傳來,鑲紅旗都統勃然大怒,嚴令各部速剿「髪匪」。
完顏阿里騎在馬上,臉色陰沉。他今年四十出頭,是參加過滅遼戰爭的老兵,但這些年養尊處優,肚腩已經凸起。對于這次出征,他滿腹牢騷——秋冬之交,正是圍獵享樂的好時節,卻被派來剿什么山賊。
「詳穩,前面就到黑風峪了。」副手提醒道,「地勢險要,是否先派斥候探查?」
完顏阿里看了看兩側的山嶺。黑風峪是衛州北部有名的險地,官道在此收窄,兩側山崖陡峭,確實是個設伏的好地方。但他不以為意。
「一伙流寇,打了兩個莊子就以為天下無敵了?」他嗤笑,「他們現在要么在早生鎮分贓,要么已經逃回山里。哪有膽子在這兒設伏?加速通過!」
隊伍繼續前進。簽軍步兵在前,旗丁騎兵在后,輜重車輛在中間。因為輕敵,斥候只派了寥寥數人,象征性地往兩側山梁上掃了幾眼。
他們沒看見,就在山梁的灌木叢后,一百張神臂弓已經拉滿。
孫淇趴在一塊巖石后,嘴里叼著根草莖。他瞇眼看著金軍隊伍緩緩進入峪口,像一條長蛇鉆進口袋。
「等中段進來再打。」他低聲道,「放過前軍,專打旗丁和輜重。」
王七趴在旁邊,手指扣在弓弦上,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興奮。
金軍前軍三百簽軍順利通過峪口,沒有遇到任何阻攔。完顏阿里更放心了,催促中軍加快速度。四百旗丁騎兵和百余名輔兵押著數十輛輜重車,緩緩進入峽谷最窄處。
就在這時,山梁上響起一聲尖銳的唿哨。
「放!」一百支透甲錐箭從兩側山崖傾瀉而下。這種箭鏃細長,專門為破甲設計,在三十步內能穿透普通鐵甲。第一輪齊射,就有數十名旗丁慘叫著落馬。
「敵襲!」完顏阿里大驚,拔刀高呼,「結陣!結陣!」
但已經晚了。
第二輪是火銃齊射。二十桿火銃同時開火,硝煙彌漫,鉛彈橫掃。騎兵目標大,幾乎彈無虛發。戰馬受驚,嘶鳴亂竄,沖亂了本就驚慌的隊形。
「殺!」孫淇從巖石后躍出,率先沖下山坡。三百八字軍老兵如同猛虎下山,直撲已經亂成一團的金軍中軍。
戰斗從一開始就是一邊倒的屠殺。
簽軍前軍聽到后面動靜,猶豫著是否回援。但就在這時,早先埋伏在峪口外的翟老三率一百人從背后殺出,截斷了他們的退路。簽軍本來斗志就不高,見前后受敵,大部分干脆跪地投降。
峪內,旗丁騎兵在狹窄地形根本施展不開。馬匹沖撞,自相踐踏。完顏阿里還想組織抵抗,被王七一箭射中肩膀,跌落馬下。主將落馬,剩余旗丁徹底崩潰,有的下馬跪降,有的試圖往兩側山坡逃竄,都被弓箭射殺。
孫淇提著刀,在混亂的戰場上尋找完顏阿里。最后在一輛傾覆的輜重車旁找到了他——這位猛安詳穩肩膀中箭,正被兩個親兵攙扶著,想往車底躲。
「出來。」孫淇用刀尖指了指。
完顏阿里看清他臉上的刺字,眼中露出驚懼:「你、你們是八字軍……」
「認得就好。」孫淇一腳踹翻一個想撲上來的親兵,刀架在完顏阿里脖子上,「讓你嘞人停手。」
完顏阿里咬咬牙,嘶聲喊道:「停手!都停手!」
殘余的抵抗漸漸平息。還活著的旗丁約二百人,全都丟了兵器,跪地求饒。
孫淇掃視戰場。這一仗打得漂亮,八百金軍,斃傷近半,俘虜四百余,己方傷亡不到五十。最重要的是,繳獲了大量馬匹、盔甲、兵器,還有完顏阿里攜帶的軍令文書和鑲紅旗的調兵符節。
「頭ㄦ,這些俘虜咋弄?」王七問。
孫淇看著跪了滿地的旗丁。這些人都是女真本族,與漢人簽軍不同,是真虜。
「旗丁,全砍。簽軍,照早生鎮嘞法子辦。」
「這……四百多號人,全殺?」翟老三有些猶豫,「會不會忒……」
「忒啥?」孫淇轉頭看他,眼神冷得像冰,「翟老三,你忘了這七年,咱多少弟兄死他們手里?忘了祁縣三萬老百姓咋沒嘞?忘了咱臉上這字是咋刻上去嘞?」
翟老三低下頭:「沒忘。」
「沒忘就動手。」孫淇看著那些瑟瑟發抖的旗丁,「他們拎刀南下嘞時候,可沒想過有今ㄦ個。血債血償,天經地義。」
屠殺持續了一個時辰。四百多顆頭顱被砍下,在官道旁堆成第二座京觀。完顏阿里的頭顱被插在最頂端,雙眼圓睜,死不瞑目。
簽軍俘虜們目睹這一切,嚇得魂飛魄散。孫淇走到他們面前,冷冷道:「看見沒?這就是給金狗當狗嘞下場。你們是漢人,被逼嘞,我能給條活路。愿意跟咱走,殺金狗報仇嘞,留下。不愿意嘞,割了辮子,滾。」
大部分簽軍選擇了留下。他們親眼看見旗丁的下場,知道回去也是死路一條。而且,早生鎮的勝利、黑風峪的伏擊,讓這支「八字軍」在他們眼中變得無比強大。
清點戰果時,王七從完顏阿里的尸體上搜出一份軍令文書。看完內容,他臉色微變,急忙遞給孫淇。
「頭ㄦ,你瞅這個。」
孫淇接過。文書是鑲紅旗都統發給完顏阿里的密令,除了責令其速剿「髪匪」外,還提到一個關鍵信息:由于岳翻部在林慮縣活動猖獗,鑲紅旗主力被牽制在北線,衛州城目前守軍不足五百,且多是老弱。
「衛州城……」孫淇盯著文書,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頭領,你不會想……」王七猜到他的心思,倒吸一口涼氣。
「為什么不想?」孫淇反問,「早生鎮咱們打了,這支援軍咱們滅了。衛州城現在空虛,正是機會。」
「可那是府城!城墻高大,咱們沒有攻城器械……」
「誰說要攻城了?」孫淇笑了,舉起從完顏阿里身上搜出的調兵符節,「咱們有這個。」
午時,衛州城南門外,來了一支「潰軍」。約二百余人,衣甲殘破,旗幟歪斜,不少人身上帶「傷」,互相攙扶著,狼狽不堪。為首一個將領騎著馬,同樣盔歪甲斜,手里舉著一面鑲紅旗的認旗——旗面上沾滿「血污」,勉強能辨認出圖案。
城頭守軍早已得到早生鎮遇襲、完顏阿里馳援的消息,此刻看見這支潰軍,頓時緊張起來。
「來者何人?!」守門謀克詳穩大聲喝問。
「我乃完顏阿里猛安麾下蒲輦詳穩忽魯!」城下將領用生硬的漢語喊道,舉起手中的符節,「阿里猛安在黑風峪中伏!全軍覆沒!我等拼死突圍,前來報信!快開城門!」
城頭守軍一陣騷動。謀克仔細看了看那符節——確實是鑲紅旗調兵符節,形制無誤。他又看了看城下這支「潰軍」,人數不多,且個個帶傷,不像有詐。
「可有阿里猛安的手令?」
「手令在此!」城下將領從懷中掏出一卷文書,系在箭上射上城頭。
謀克接過展開,確實是完顏阿里的筆跡(孫淇軍中有人擅長模仿筆跡),內容與將領所說一致:在黑風峪中伏,請衛州城速發援兵,或至少開門接納潰軍。
「開城門!」謀克不再懷疑,下令道。
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吊橋放下。
城下「潰軍」中,孫淇抹了把臉上的血污(其實是早先殺旗丁時濺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低聲對身邊的王七道:「進城后,直撲府衙。控制四門,一個都別放跑。」
「明白。」
「潰軍」緩緩入城。守門謀克詳穩還站在城頭,催促道:「快點ㄦ!髪匪攆上來可不得了……」
他話沒說完,已經進城的「潰軍」突然暴起。最前面的幾十人瞬間砍翻門洞內的守軍,奪取城門控制權。孫淇一馬當先,率精銳直撲府衙。王七和翟老三各帶一隊,分撲東、西二門。
「是髪匪!」城頭謀克終于反應過來,嘶聲大喊,「關城門!關城門!」
但已經晚了。城門洞已經被控制,吊橋繩索被砍斷。與此同時,早先埋伏在城外樹林里的八字軍主力,看見信號,如潮水般涌出,殺向洞開的城門。
衛州城,這座鑲紅旗在衛州地區的統治中心,在空虛的防御和精妙的詐城計下,只抵抗了不到半個時辰。
知府是個漢人降官,見大勢已去,很干脆地投降了。守軍中的簽軍本就斗志不高,見主將投降,大部分也跟著放下武器。少數旗丁還想抵抗,都被迅速剿滅。
未時末,衛州城易主。孫淇站在府衙大堂,看著跪在堂下的知府和一眾降官。他沒有殺他們——這些人熟悉政務,留著有用。
「從今天起,衛州城姓‘宋’了。」他宣布,「打開糧倉,賑濟百姓。張貼告示:凡漢民,割辮歸正者,既往不咎。凡有冤屈,可至府衙申訴。」
頓了頓,他補充道:「還有,把城里所有金狗官吏、旗丁家眷,全部抓起來。公開審判,血債血償。」
衛州城的陷落,像一塊巨石投入池塘,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短短三天,周邊各縣震動。河平縣(今輝縣)位于衛州西北,是拱衛共城寨山腳的要地。知縣是個女真人,聽說衛州失陷,嚇得連夜收拾細軟,想逃往懷州,但他沒走成。
九月廿五,孫淇留王七率三百人守衛州,自率主力北上,直撲河平。河平守軍本就不多,見「八字軍」大旗,未戰先怯。知縣試圖組織抵抗,被城中漢吏暗中打開城門,迎義軍入城。
河平,這座共城寨山腳下的縣城,兵不血刃地落入孫淇手中。
至此,孫淇部在短短七天內,連破早生鎮、全殲援軍、智取衛州、輕得河平,控制了以共城寨為中心、南北近百里的區域。兵力從最初的三百余人,滾雪球般發展到兩千多人(含收編的簽軍和投效義士)。
九月廿八,河平縣衙。孫淇正在查看地圖,規劃下一步行動。王七從衛州派來的信使到了,除了匯報衛州局勢穩定外,還帶來一個消息:岳翻遣使聯絡,詢問南線戰況,并建議兩軍會師,共商大計。
「回信給岳監軍,」孫淇對信使道,「南線已通。衛州、河平都拿了,鑲紅旗南翼垮了。隨時能會師。」
信使領命而去,孫淇走出縣衙,登上城墻。秋風吹動他臉上的刺字,也吹動城頭上新立的「宋」字大旗和「赤心報國、誓殺金賊」的八字軍認旗。
他望向北方,那是林慮的方向,也是岳翻所在的方向。再往北,是太行山深處,是他們堅守了七年的地方。而現在,他們走出來了。從深山到平原,從游擊到攻城略地,從三百殘兵到兩千之眾。
七年了,這七年,他們像野草一樣在石頭縫里掙扎,像孤魂一樣在山溝里游蕩。他們被朝廷遺忘,被同胞畏懼,被敵人蔑視。但他們臉上這八個字,從來沒有褪色。
「頭ㄦ,」翟老三走到他身邊,也望著北方,「咱……真的打出來了。」
「嗯。」孫淇應了一聲,沉默片刻,忽然問,「老三,你說咱現兒這樣,算不算‘復興’?」
翟老三想了想,認真點頭:「算。比當年擱太行山時候,更算。」
孫淇笑了。這是幾天來,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那就接著打。」他說,「往北打,往東打,往所有有金狗嘞地兒打。打到他們想起這八個字就哆嗦,聽見‘八字軍’仨字就跑。」
「這才剛起步ㄦ。」他拍了拍城墻垛口,像是拍著老戰友的肩膀。
城下,新編練的義軍正在操練。喊殺聲震天,刀槍映著秋日的陽光,一片雪亮。更遠處,田野間有百姓在收割——這是七年來,第一次不用擔心被旗丁搶走收成。
衛州平原的秋風,第一次帶著自由的味道。而這一切,都始于七天前,那場從早生鎮開始的、血腥而決絕的南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