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成都城頭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太子千歲!”
“愿隨太子死戰!”
這聲音不是恐懼的嘶吼,而是帶著一種被最高權威認可的狂喜與決絕!
大明的太子,竟然站在了他們這邊,承認了他們的正義!
這比任何動員令都更具沖擊力!
哪怕……
“莫要叫太子,我現在就是百姓,我叫朱標!”
“……”百姓這一刻是有愣神的……
而眼下,有人卻是崩潰的。
在城內這里,劉伯溫負手看完了這一幕。
宋濂卻被這變化弄的目瞪口呆,其根本和周圍狂喜的百姓不同。
他臉色沒有血色,更多是一種天塌了的表情。
“伯溫兄,太子,太子!?”
劉伯溫卻緩緩轉身,面無表情的看向了他。
“景濂啊,太子他做出了選擇呢。”
宋濂手中的一個粗陶茶杯,“哐當”一聲
“可是!”
宋濂卻猛地一拳頭打在旁邊的石墻上,整個人是完全崩潰的。
“太子他怎么能暴露身份?而且……他身為太子,怎么能喊出朝廷不仁,陛乃至說太子之位也不要了?這縱觀歷史,何等的大逆不道?!”
宋濂劇烈喘息,雙手捂著腦袋。
他猛地轉向身旁的劉伯溫,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帶著哭腔:“伯溫兄!你就告訴我!這是叛軍的妖法!是幻聽!是不是?”
“殿下仁厚,深受圣賢教誨,會行此自絕于宗廟,背棄君父之事?!這讓我等讀圣賢書、輔佐儲君之人,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宋濂的崩潰是必然,他畢竟是真正的太子之師,他教的當朝太子走出今日這一步,無異于向天下人證明他的失敗。
然則。
劉伯溫卻負手而立,面無表情的眼神,卻在幾秒后低頭,轉而突然大笑起來。
“哼哼哼,哈哈哈哈——!!!”
宋濂更慌了,劉伯溫難道也瘋了嗎?
可實際上。
劉伯溫面對宋濂質問是不是也瘋了的話語,他止住笑聲,卻輕輕拂開宋濂的手,目光再次投向那喧囂震天的城頭。
“景濂啊景濂。”劉伯溫笑后,聲音就恢復了平日的冷靜,“我啊,并非瘋了,我笑的是太子他并非昏庸,我笑的是你我這等自詡聰明之人,直到此刻,還在驚訝這種變化?”
“可是!可是為何啊?”宋濂還是痛苦地抓住自己的頭發,面對劉伯溫,“陛下雖有嚴苛,然畢竟是一國之君,是殿下的生身之父!殿下身為儲貳,未來天下之主,有何等諫言不可回鑾后面陳?”
“他見此變化,有何等百姓冤屈不可依律而行?為何要行此與叛匪同流合污之下策?這將置陛下于何地?置大明江山于何地!”
“這簡直是亡國之兆!亡國之兆啊!伯溫兄!”
宋濂的慌亂,劉伯溫并不意外,倒是拍了拍他肩膀。
“亡國倒非也,你好好看看城墻上,知道殿下身份的叛軍百姓的反應?”
視線而去,對叛軍百姓而言,公道已經出現,甚至一朝太子都贊同他們是官逼民反,這種民心甚至可以說世間罕有。
“但是!殿下他豈非是甘愿舍棄錦繡前程,站在這叛軍的城頭,與所謂的朝廷王師對峙?”
“正是如此!”
劉伯溫向前一步,逼近宋濂,更認真陳述他的觀點。
“這樣說吧,景濂啊,你教太子圣賢書,教他仁政愛民,可你告訴我,何為仁政呢?”
劉伯溫看向南京方位。
“你是教他坐在南京深宮,聽著粉飾太平的奏章,然后下一道‘體恤民瘼’的圣旨,這就算仁政了吧?”
“但你再告訴我,何為愛民?是看著胥吏如狼似虎,逼得百姓賣兒鬻女,還要他們高呼圣明,才算忠君愛國嗎?”
他每問一句,宋濂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太子此舉,恰恰非是自絕于宗廟!”劉伯溫猛地一揮手,指向那些狂熱的百姓,“你就看看他們!你看看這滿城愿隨太子死戰的呼聲!這難道不是民心?這難道不是天道?!”
他猛地指向朱元璋所在位置。
“恰恰相反啊!景濂啊,是陛下變了,是陛下此舉不得人心……可我告訴你!當今太子,無論他放棄不放棄自己的天位,然其之舉卻真正救了大明!”
“他是在用他太子之身,這天下最重的籌碼,在告訴南京城里的那位陛下,告訴他滿朝的袞諸公——”
劉伯溫一字一頓!
“你們的路,走不通了!”
“而我太子朱標,看出了一切問題,我不和你們同流合污……他父皇,陛下他已經靠他的固執讓大明走到了一個關鍵節點上……他逼反了山東的韓鐵鷹,逼反了廣東的阿普,逼反了天下人。”
“而如今……連他自己選定的繼承人,都站到了他的對立面,這是必然!你還沒看出來嗎?”
“但此事傳入朝廷中,那不……”
“哼,傳入朝廷?陛下勢必殺戮不停?”
劉伯溫臉上有過細微的恐懼,那種恐懼是為天下人而去恐懼。
“徐將軍的大軍現也在于城外,是進也難,退也難。”
“攻,則是逼殺儲君;不攻,則是縱容逆匪。陛下在南京,此刻若得知消息,怕是已雷霆震怒,但怒過之后呢?”
劉伯溫的臉上又居然是突然出現了抹,堪稱莫測高深的笑意。
“景濂兄,須知!現在已非簡單的君臣父子之爭,這是兩條路線的區分,我們,更別再想著如何向陛下交代了。”
“眼下,你我要想的,是一個關鍵的事!”
“當年我背棄元朝,選擇了他朱重八,成就今日的大明,我且問景濂,你沒發現我們又到當初的岔道上口了嗎?”
“是隨著那條舊船一同沉沒,還是……試著登上這條雖然簡陋,卻似乎載著眾望的新舟?”
“至于你我的名節、學問、道統……”劉伯溫望向遠方,語氣飄渺,“在歷史的洪流面前,不過是沙土罷了。”
劉伯溫他似乎不但看懂了天下大勢,還想要趁機再助力一下?
葉言透過分身的感知注視這一幕,臉上一樣笑的神秘莫測,但活該劉伯溫他名聲在歷史中傳的最玄乎啊。
這老小子的認知,完全和其他人不是一個檔次的。
……
幾乎在朱標聲音傳出的同時,城外明軍帥旗下的徐達,也通過傳令兵的匯報,清楚的搞清楚了當下的狀況。
在他聽到傳令兵嘴中,太子朱標不顧一切的暴露身份后,他握著的茶杯,一瞬間都掉落在地。
他身邊的副將、參將們,有一個人算一個也全都驚呆了,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地望著成都的城頭。
緊接著,便是聽到叛軍山呼海嘯般的太子千歲、愿隨太子死戰!
這種驚人的口號!
徐達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他身邊的副將反應過來,急聲道:“大將軍!是太子殿下!殿下果然在城中!快!快下令停止進軍!殿下安危要緊!”
另一員將領卻吼道:“不行!殿下已被叛軍蠱惑!竟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當務之急是立刻攻城,救出殿下,肅清叛匪!”
“混賬!殿下若有個閃失,你我有幾個腦袋夠砍?”
“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殿下被叛軍利用,與朝廷為敵嗎!”
“糊涂!”
“荒唐!!!”
帥帳前,眾將爭執不下,亂成一團。
“都給我閉嘴!!!”
徐達猛地發出一聲大吼,一把奪過身邊掌旗官手中的帥旗,狠狠摜在地上!
“鐺!”
此旗幟落地,不但代表徐達部軍心完全混亂,更是徐達本人已經完全懵了。
劉伯溫前面的警告還在耳中出現,對方……完全猜中!
但,他徐達一生,歷經百戰,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他什么場面沒見過?
可眼前這一幕,徹底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疇!
太子朱標,陛下最鐘愛的兒子,大明朝未來的皇帝,竟然站在叛軍的城頭,公然宣布與朝廷的王師對峙?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太子被挾持了!
這是太子……從賊了!
至少在外人看來,這就是從賊!
他徐達現在該怎么辦?
攻城?
萬一亂軍之中,太子有失,他徐達萬死都難贖其罪!
陛下會把他千刀萬剮!
史書上會如何寫他徐達,逼死儲君的千古罪人?
可是不攻城,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太子成為叛軍的旗幟,看著大明儲君與叛匪同流合污,看著朝廷顏面掃地,軍心士氣徹底崩潰?
那他徐達同樣是貽誤戰機、縱容叛逆的罪人!
忠與義,君與國!
古人的忠臣之心,該有的倫理道義之心已經完全讓徐達做不出真正戰爭的準備和指揮了。
良久后。
徐達一腳踢翻眼前鋪著簡易輿圖的桌子。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卻不知該指向何處,最終只能狠狠一劍劈在旁邊的旗桿上,木屑紛飛!
“傳令!三軍……原地待命!沒有我的將令,擅動者,直接斬!!”
官軍,動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