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陽軍工廠,小會議室。
與廠長辦公室那種略帶生活氣息的氛圍不同,這里的一切都顯得更加規整和嚴肅。長條形的會議桌擦得锃亮,上面擺放著搪瓷茶杯和幾個煙灰缸。墻上懸掛著幾幅標語,“獨立自主,自力更生”、“抓革命,促生產”,以及一張略顯陳舊的龍國地圖。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煙草味和舊木頭家具的味道。
當姜晨推門而入時,立刻感受到了與往日不同的氣氛。
除了王廠長和陳參謀這兩位“自己人”之外,會議桌的另一側,赫然坐著四位身著干部服或藍色工裝、氣質明顯不同于工廠職工的陌生人。
他們的坐姿端正,神情間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矜持和審視。
即使在與王廠長、陳參謀交談時,也隱隱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意味。
他們,想必就是來自電子工業部第十四研究所的專家團隊了。
“小姜來了!快過來!”王廠長立刻熱情地招呼,打破了室內略顯微妙的氣氛。
他站起身,準備為雙方做介紹。
那四位陌生人也隨著王廠長的聲音,將目光投向了門口的姜晨。
當看清姜晨那過分年輕的面容時,他們眼中不約而同地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訝,隨即又被一種了然和更加復雜的審視所取代。
“來來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王廠長走到姜晨身邊,帶著自豪的語氣說道,“這位,就是我們龍陽軍工廠的技術科負責人(雖然還是籌備階段,但在這種場合必須抬出來),也是這次‘前哨一號’項目的副總設計師,姜晨同志!”
他又轉向姜晨,介紹起對面的四人:“小姜,這幾位就是從金陵遠道而來的貴客,電子工業部第十四研究所的專家同志們!”
“這位是十四所雷達總體研究室的高級工程師,也是這次對接小組的負責人,高明偉同志!”王廠長指向為首的一位年約四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面容略顯清瘦但眼神銳利的中年人。
“這位是天線研究室的主任工程師,張建軍同志!”他指向旁邊一位身材中等、皮膚略黑、看起來比較務實寡言的男子。
“這位是信號處理研究室的年輕才俊,李真同志!”王廠長介紹到一位二十七八歲、顯得有些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時,對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這位是負責資料整理和協調工作的孫慧同志!”最后,他介紹了一位三十歲左右、梳著齊耳短發、戴著眼鏡顯得文靜細致的女同志。
“高工,張工,李工,孫同志,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姜晨上前一步,臉上露出標準的、禮貌的笑容,依次與四人握手。
“姜副總師,你好你好!”高明偉握手時,力度適中,臉上也帶著客氣的微笑,但眼神卻在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姜晨,“年輕有為?。∥覀儊碇?,就聽說了姜副總師在63式步槍改進項目上的大名,真是了不起!”
“是啊,沒想到姜副總師這么年輕!”張建軍握手時比較實在,話語也相對直白。
李真握手時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嘴角微撇:“久仰大名?!?/p>
比起前面的三個人,孫慧則比較客氣,微笑著點頭:“姜副總師好?!?/p>
一番客套的寒暄,雙方落座。
姜晨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態度中那份摻雜著客氣、驚訝、審視,甚至是一絲若有若無的敷衍和優越感。
他心里清楚,這種態度并非完全針對他個人,而是源于兩個單位之間巨大的“輩分”和“地位”差距,以及不同技術領域之間的壁壘和認知差異。
電子工業部第十四研究所,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龍國雷達技術的“搖籃”和“國家隊”!
從建國初期仿制蘇式雷達起家,到后來獨立自主研制出多款填補國內空白的先進雷達系統,十四所匯聚了全國最頂尖的電子技術人才,擁有最先進的儀器設備,雖然相比國際頂尖水平仍有差距,但卻承擔著國家最核心、最前沿的雷達研制任務。
其地位之高,資源之豐厚,技術實力之強悍,絕非龍陽軍工廠這種以傳統機械加工為主、隸屬于省國防工辦(雖然即將升級,但畢竟還沒正式批文)的軍工廠所能比擬的。
在十四所這些自詡為電磁領域專家的科研人員眼中,龍陽廠或許在造槍造炮方面有兩把刷子,但要涉足雷達這種高精尖的電子系統?
那簡直是門外漢闖入了內行的地盤。
至于姜晨本人,他們來之前自然也做過一些了解。
知道他是個大學生。
但這在十四所并不稀奇,所里每年都會分配來大批來自全國重點高校的畢業生。
也知道他主導了63式步槍的成功改進,甚至可能還聽說了一些關于他引進尼亞羅馬機床的傳聞。
這些成績,在輕武器或機械制造領域,或許確實值得稱道。
但是,在雷達專家看來,步槍的改進,無非是在成熟的機械原理上進行優化和縫合,其技術難度和系統復雜度,與設計制造一部需要處理復雜電磁波、進行高速運算、對抗干擾的現代化雷達系統相比,完全不在一個層級上。
因此,盡管來之前,他們的副所長林浩,也是這次“前哨一號”項目的總設計師,特別交代過,要尊重合作單位,要認真聽取龍陽廠同志的意見,特別是這位年輕的姜副總師的想法。
但這種“尊重”,在他們內心深處,恐怕更多的是一種顧全大局的“程序需要”和給上級領導面子的“姿態”。
他們內心深處恐怕早已認定,這次合作的主角,毫無疑問是技術實力雄厚的十四所。
龍陽廠的角色,無非是利用其現有的機械加工能力和場地,承擔雷達的“外殼”制造、機械結構的組裝、以及一些技術含量不高的輔助任務。
說得難聽點,就是打下手、做配套、干點臟活累活。
至于那個“副總設計師”的頭銜,或許更多的是為了平衡關系、調動龍陽廠積極性的一種“安撫”吧?
正是基于這種心態,他們此刻看向姜晨的目光,才會顯得如此復雜。
既有對年輕人取得成績的些許好奇,更有對“外行領導內行”的潛在疑慮和不以為然。
姜晨將這一切看得分明,但他臉上并未表露出來。
他知道,任何言語上的辯解都是蒼白的。
想要贏得這些“國家隊”專家的真正尊重,唯有拿出實實在在的技術實力和成果。
“高工,各位專家,”姜晨率先開口,打破了微妙的氣氛,語氣平和而自信,“首先,我代表龍陽軍工廠,熱烈歡迎各位的到來!‘前哨一號’項目,是軍區和上級交給我們的光榮而艱巨的任務,能與十四所這樣的頂尖科研單位合作,我們深感榮幸,也倍感壓力?!?/p>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我們深知,在雷達核心技術領域,我們龍陽廠與十四所相比,還有很大的差距。這次合作,我們主要是承擔雷達結構件的制造、系統總裝集成,以及部分輔助電子設備的生產任務。我們一定會嚴格按照十四所提供的圖紙和技術要求,保質保量地完成我們負責的部分,全力配合好十四所的工作,絕不拖項目的后腿!”
他這番話,姿態放得很低,主動承認差距,明確自身定位,倒是讓高明偉等人微微有些意外。
原本準備好的一些敲打和強調的話,反而不好說出口了。
高明偉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也緩和了一些:“姜副總師客氣了。項目是大家的,分工雖然不同,但目標是一致的,都是為了盡快拿出合格的裝備,滿足前線急需。我們十四所自然會承擔起核心技術攻關的重任,但雷達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結構制造和總裝集成的環節同樣至關重要,離不開龍陽廠這樣實力雄厚的生產單位的大力支持。”
他這番話雖然也是場面話,但至少表明了合作的態度。
接下來,高明偉便開始介紹十四所方面對于項目推進的初步設想和計劃。
他攤開帶來的幾張圖紙和文件(都是經過脫密處理的簡化版本),開始講解雷達的總體構成、關鍵技術指標、以及十四所負責的核心單元,如發射/接收(T/R)組件的初步方案、信號處理器的基本架構、相控陣天線的基本原理等。
他的講解專業而流暢,時不時冒出一些普通人聽不懂的術語,如“脈沖壓縮”、“多普勒濾波”、“旁瓣抑制”、“波束賦形”等等。
會議室里的氣氛變得專注起來。
王廠長和陳參謀聽得云里霧里,只是象征性地點頭。
而十四所的另外三位專家則不時補充幾句,或者低聲討論著其中的技術細節。
姜晨則聽得異常認真。
雖然高明偉講的很多內容,在他腦海中系統提供的完整資料里都有更詳細、更先進的版本,但他依然仔細傾聽,將對方的思路與系統的方案進行對比和印證。
他發現,十四所目前采用的技術路線,確實與系統推薦的“混合體制簡化型相控陣”有相似之處,這或許也是馮遠征教授看到他的方案后如此震驚和重視的原因,但在一些關鍵技術點的選擇和實現方式上,還是存在明顯的時代局限性。
例如,在移相器的選擇上,他們似乎更傾向于技術相對成熟但損耗較大、響應速度較慢的鐵氧體移相器;在信號處理方面,受限于當時國內芯片和計算能力,他們的算法還比較基礎,對于復雜電磁環境下的抗干擾能力考慮不足;在T/R組件方面,他們顯然還在探索無源相控陣的路徑,距離實現有源相控陣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盡管如此,姜晨依然對十四所的專家們充滿了敬意。
能夠在如此落后的工業基礎和技術條件下,摸索出這樣的方案,并且敢于挑戰相控陣這樣的尖端技術,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所以,根據我們初步的方案,”高明偉講解完核心電子部分后,話鋒一轉,看向姜晨和王廠長,“我們希望龍陽廠方面,能夠盡快承擔起以下幾項工作:”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開始布置任務,絲毫沒有在意姜晨才是這次項目的第二負責人:“一是天線陣面的結構框架制造。這是相控陣雷達的基礎,對平面度、剛度和安裝精度要求極高。我們需要你們根據我們提供的圖紙(稍后會提供詳細圖紙),利用你們新引進的精密加工設備,盡快拿出樣品?!?/p>
“二是天線俯仰和方位旋轉的基座與驅動機構。這部分需要承受天線的重量,并保證在高低和方位上的精確、穩定轉動,涉及到大型精密機械加工和傳動技術。”
“三是雷達方艙的設計與制造。需要滿足設備的安裝、散熱、電磁屏蔽、以及一定的野戰環境適應性要求?!?/p>
“四是電源系統的配套。雷達是耗電大戶,需要穩定可靠的大功率電源支持。”
“五是……部分輔助電路板的裝配和焊接,我們會提供原理圖和元器件清單?!?/p>
高明偉一條條地說著,這些任務,基本都落在了精密機械制造、結構設計、生產裝配等龍陽廠相對擅長的領域。
核心的電子設計和元器件研制,則完全由十四所包攬。
這個分工,完全符合之前的預期,也印證了十四所對龍陽廠“制造基地”的定位。
王廠長連連點頭,表示沒有問題,保證按時完成。
然而,就在高明偉準備結束發言時,姜晨卻突然開口了。
“高工,關于天線陣面結構框架的制造,我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想和各位專家探討一下?!苯康恼Z氣平靜,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認真。
高明偉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位年輕的副總師會在這個時候提出“想法”。
他看了看姜晨,又看了看身邊的同事,最后看看了看王廠長,示意道:“哦?姜副總師請講?!?/p>
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姜晨身上。
那位年輕的李真工程師,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看好戲似的笑容。
姜晨沒有在意這些目光,他站起身,走到掛在墻上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筆,一邊快速地勾勒著草圖,一邊說道:“按照常規思路,相控陣天線的陣面框架,通常采用金屬桁架結構或者蜂窩夾層結構,以保證強度和剛度。但這種結構,往往重量較大,加工和裝配也比較復雜,特別是要保證數千個天線單元安裝孔的精確位置,難度極高。”
他畫出了一個示意性的桁架結構。
“我的想法是,我們是否可以嘗試一種新的材料和工藝?”姜晨話鋒一轉,“我們最近對引進的AF-85坐標鏜床進行了一些技術改造,使其具備了準四軸聯動的高精度加工能力。同時,我們也在研究一種……嗯……金屬基復合材料的制備工藝(這是他為系統材料技術找的借口),這種材料比強度高、熱穩定性好,而且可以通過精密鑄造或增材制造(姜晨用了更符合時代的詞,如‘精密粉末冶金成型’)的方式,一體化成型出帶有精密安裝孔陣列的輕量化天線基板?”
他擦掉黑板上的桁架,快速畫出了一個帶有密集小孔的、一體化結構的平板示意圖。
“這樣一來,不僅可以大幅減輕天線重量,簡化裝配流程,更能從根本上保證所有天線單元安裝位置的精度!這對于提升雷達波束指向精度、降低旁瓣電平,都將帶來極大的好處!”
姜晨說完,放下粉筆,看向目瞪口呆的十四所專家們。
會議室里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