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霧散去的第三日,天星城的輪廓終于完整地出現(xiàn)在視野中。
那是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巨城,坐落在海面之上,方圓千里,城墻高聳入云。
城墻并非尋常的青石所砌,而是由某種泛著淡藍(lán)色光澤的巨石壘成,上面流轉(zhuǎn)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隔數(shù)丈便有一處靈光閃爍的節(jié)點,那是護(hù)城大陣的光芒,即便在白天也清晰可見。
陸鳴站在船舷邊,望著那座越來越清晰的巨城,心中卻沒有半分輕松。
那場持續(xù)了一夜的大霧雖然已經(jīng)散去,但霧中那道始終沒有移開的目光,卻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陳安。
那個自稱從靈蛇島來的散修,在霧中盯了他整整一夜。
不是監(jiān)視,不是窺探,就是單純的……注視。仿佛在研究什么有趣的東西。
那種被人從暗處盯著的感覺,陸鳴再熟悉不過。在天南時,多少次生死一線,都是靠著這種直覺提前察覺危險。
但陳安沒有動手。
他只是看著。
這比動手更讓人不安。
“陸大哥。”韓立走到他身邊,同樣望著遠(yuǎn)處的天星城,“那個陳安,下船后會不會……”
“會。”陸鳴道,“他既然盯了我們一路,就不會這么輕易放手。下船后,更要小心。”
韓立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碧波號緩緩駛?cè)敫劭凇L煨浅堑母劭诒瓤菎u大了十倍不止,停泊著成百上千的船只,水手、修士、商人往來如織,喧囂聲震天。
碼頭上立著巨大的陣法石碑,散發(fā)著淡淡的靈光,將整個港口籠罩在警戒之中。
“下船了!”周通的聲音在甲板上響起,帶著幾分如釋重負(fù),“所有人準(zhǔn)備下船!檢查自己的東西,丟了別來找我!”
艙房里,眾人早已收拾停當(dāng)。
辛如音站在窗前,望著那座巨城,蒼白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異樣的紅暈。那是激動,也是期待,還有一絲隱隱的不安。她的手無意識地攥著袖口,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這就是天星城嗎?”她輕聲道,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
陸鳴走到她身邊,同樣望著窗外,目光深邃:“嗯。到了。”
他沒有多說,但辛如音知道,這一路走來,終于到了最關(guān)鍵的時刻。
小梅緊緊跟在辛如音身后,手里提著那個不大的包袱,眼中既有好奇也有緊張。
這些日子在船上,她聽人說了太多關(guān)于天星城的傳聞——好的壞的,真的假的,混在一起,讓她對這座巨城既向往又畏懼。
韓立站在門口,目光習(xí)慣性地掃過走廊,確認(rèn)沒有異常,才低聲道:“陸大哥,那個人……”
“下船后再說。”陸鳴打斷他。
五人出了艙房,沿著舷梯下船。
踏上天星城碼頭的那一刻,腳下的青石地面平整堅實,與船上搖晃的感覺截然不同。那是一種久違的踏實感,仿佛終于從漂泊中找到了立足之地。
碼頭的青石每塊都打磨得光滑如鏡,縫隙間填著某種銀色的物質(zhì),隱隱有靈光流轉(zhuǎn)——那是陣法的一部分,整個碼頭都在陣法的籠罩之下。
陸鳴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那道目光一定還在。
周通站在跳板旁,正在和幾個碼頭的管事交接貨物。見陸鳴下來,他拱了拱手,道:“陸道友,一路保重。日后若有緣,再會。”
陸鳴還禮:“周船主也保重。此番多謝關(guān)照。”
周通擺了擺手,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陸道友,那個姓陳的……下船前我看他往東邊去了。
東城區(qū)是散修聚集的地方,魚龍混雜,你們多加小心。還有,天星城雖大,但規(guī)矩也多,尤其是星宮的地盤,千萬別亂闖。”
陸鳴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五人離開碼頭,沿著寬闊的街道向城內(nèi)走去。
街道兩側(cè)店鋪林立,比魁星島的天都街繁華十倍不止。
賣法器的店鋪門口掛著各色法器,靈光閃閃,刀劍斧鉞、幡旗印璽,應(yīng)有盡有;賣丹藥的鋪子里飄出陣陣藥香,光是聞一聞就覺得神清氣爽;賣符箓的、賣陣法的、賣材料的,還有酒樓、茶館、客棧,一家挨著一家,綿延數(shù)里。
街上的人流絡(luò)繹不絕。
有穿著講究的世家子弟,身后跟著仆從,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中間;有風(fēng)塵仆仆的散修,背著包袱,行色匆匆;有渾身煞氣的獵海人,腰間掛著妖獸材料,四處尋找買家;也有氣質(zhì)出塵的女修,三五成群,低聲說笑。
陸鳴神識悄然外放,心中暗暗吃驚。
筑基修士隨處可見,幾乎每隔幾步就能感應(yīng)到一個。結(jié)丹期的氣息,他竟然感應(yīng)到了三四道——有的在街邊的茶樓里,有的在店鋪的二樓,有的只是匆匆路過,那股威壓一閃而逝。
結(jié)丹遍地走,此言不虛。
“陸大哥。”韓立低聲道,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凝重,“這里的人……好多。”
陸鳴點了點頭:“天星城有修士數(shù)百萬,筑基多如狗,結(jié)丹才算個人。我們這點修為,在這里什么都算不上。所以更要謹(jǐn)慎,不可招惹是非。”
韓立沉默片刻,苦笑一聲:“突然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煉氣期。”
辛如音輕聲道:“韓道友不必妄自菲薄。我們初來乍到,低調(diào)行事便是。”
陸鳴帶著四人穿過幾條街道,目光在兩側(cè)的招牌上掃過,心中默默盤算。
找客棧落腳,這是第一件事。
他們需要一處安靜、安全的地方,既能休息,又能作為暫時的據(jù)點。太偏的不安全,太熱鬧的容易引人注目。
走了小半個時辰,他在一家看起來還算干凈的客棧前停下。
客棧不大,三層樓,門口掛著一塊匾額,上書“云來客棧”四個字。門面雖不氣派,但收拾得整潔,進(jìn)出的客人也多是散修打扮,看起來還算規(guī)矩。
陸鳴推門而入。
客棧大堂不大,擺著幾張桌椅,幾個散修正坐著喝茶,低聲交談。見有人進(jìn)來,他們只是抬頭看了一眼,便繼續(xù)低頭喝茶。
柜臺后站著一個筑基初期的中年女修,面容清秀,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裙,正在低頭撥弄算盤。
見有人進(jìn)來,她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職業(yè)性的笑容:“幾位道友要住店?”
陸鳴走到柜臺前,道:“要五間房,連著的。住多久不一定,先付十天的錢。”
女修眼睛一亮,連聲道:“有有有!三樓正好有五間連著的空房,我?guī)孜簧先タ纯矗 ?/p>
她親自引路,帶著五人上了三樓。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干凈整潔。每間都有床榻、桌椅、衣柜,還有一個小小的窗戶,臨街,能看見下面來來往往的人群。比碧波號的艙房寬敞多了,也亮堂多了。
“幾位道友滿意嗎?”女修笑道,“這已經(jīng)是小店最好的房間了。每天二十靈石一間,包熱水,不包飯。要是想吃飯,樓下大堂有,另算。”
陸鳴點了點頭,取出一袋靈石,放在柜臺上:“一千靈石,先押著。多退少補(bǔ)。”
女修接過儲物袋,神識一掃,笑容更真誠了幾分:“道友爽快!這是五把鑰匙,幾位收好。有什么事隨時找我,我姓苗,是這里的掌柜。”
陸鳴接過鑰匙,分給四人。
苗掌柜又叮囑了幾句熱水供應(yīng)的時間、吃飯的地方、宵禁的規(guī)矩,便識趣地退下了。
房門關(guān)上。
韓立松了口氣,在椅子上坐下,道:“終于到了。”
辛如音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街景,輕聲道:“是啊,終于到了。”
小梅已經(jīng)開始收拾房間。
陸鳴沒有說話,只是走到窗前,目光掃過樓下的街道。
然后,他停下了。
街道對面,一間茶樓的二層,一個灰袍人正坐在窗邊,手里端著一杯茶,仿佛只是在悠閑地品茶。
那張臉,普通得沒有任何特點。
陳安。
韓立察覺到他的異樣,快步走到窗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頓時一變。
“他……他跟上來了?”
陸鳴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對面。
陳安似乎感應(yīng)到他的目光,抬起頭,朝這邊笑了笑。那笑容依舊普通,普通到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然后他舉起茶杯,朝陸鳴示意了一下,仿佛在說:看到了嗎?我就在這里。
陸鳴收回目光,在椅子上坐下。
“他不想隱藏。”他緩緩道,“或者說,他覺得沒必要隱藏。”
韓立眉頭緊鎖:“他到底想干什么?”
陸鳴搖了搖頭:“不知道。但他既然光明正大地跟上來,至少說明一件事——他現(xiàn)在沒有敵意。”
“沒有敵意?”韓立不解,“那他盯著我們做什么?”
陸鳴沉默片刻,道:“想知道答案,就得去問他。”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韓立一把拉住他:“陸大哥,你干什么?”
陸鳴道:“既然他想讓我們看見,那就去見見。躲著反而顯得心虛。”
韓立急道:“萬一他……”
“不會。”陸鳴打斷他,“要動手,在船上就動了。他在霧里盯了我一夜,什么都沒做。現(xiàn)在更不會。”
他推門而出。
樓下,街道對面的茶樓。
陸鳴推門而入,上了二樓。
陳安依舊坐在窗邊,見他上來,笑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陸道友來了,坐。”
陸鳴在他對面坐下。
小二端上一杯茶,退了下去。
陳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陸道友動作很快。我本以為你要再猶豫一會兒。”
陸鳴看著他,道:“陳道友跟了一路,總該有個說法。”
陳安笑了笑,放下茶杯。
“陸道友是爽快人,那我也不拐彎抹角。”他看著陸鳴,那雙深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些許真實的神色,“我跟著你們,是因為我對你們感興趣。”
“感興趣?”陸鳴眉頭微挑。
“準(zhǔn)確地說,是對你感興趣。”陳安道,“那日你對血斧那一戰(zhàn),我全程都看著。劍法凌厲,身法詭異,出手果斷,從頭到尾沒有露出半點破綻。更難得的是,你明明有實力殺他,卻故意收著,只打成平手。”
他頓了頓,笑道:“一個能在那種情況下還想著藏拙的人,不簡單。”
陸鳴面色不變:“陳道友過獎。不過是一時僥幸。”
陳安搖了搖頭,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我是個跑單幫的,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在天星城混了十幾年,靠的就是眼睛亮,會看人。什么人值得交,什么人該躲著,什么人能合作,什么人要提防,一眼就能看出七八分。”
他看著陸鳴,道:“陸道友在我眼里,屬于值得交的那種。”
陸鳴道:“所以陳道友一路跟著,就是為了交個朋友?”
陳安笑了:“朋友談不上。但多個認(rèn)識的人,多條路。天星城這地方,機(jī)遇多,陷阱也多。有個人相互照應(yīng),總比一個人瞎闖強(qiáng)。”
他從懷里取出一枚玉簡,放在桌上,推到陸鳴面前。
“這上面是我在天星城的落腳處。陸道友日后若是有需要打聽的消息,或者遇到什么麻煩,可以來找我。我別的不行,消息還算靈通。”
陸鳴接過玉簡,神識一掃,上面是一個地址,在東城區(qū)。
他收起玉簡,看向陳安:“陳道友費這么大力氣,就為了給我留個聯(lián)系方式?”
陳安笑了笑,站起身。
“陸道友是個聰明人,應(yīng)該明白——在天星城這種地方,最值錢的不是靈石,不是法器,是信息。我送你一條信息,日后我找你幫忙的時候,你也不好意思拒絕,對不對?”
他拍了拍衣服,朝陸鳴拱了拱手:“話就說到這兒。陸道友初來乍到,先安頓下來再說。日后有緣,自會再見。”
說完,他轉(zhuǎn)身下樓,消失在人群中。
陸鳴獨自坐在窗邊,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過了許久,他才站起身,結(jié)賬離開。
回到客棧,韓立正在大堂里焦急地等著。見他回來,連忙迎上來:“陸大哥,怎么樣?”
陸鳴搖了搖頭,將陳安的話復(fù)述了一遍。
韓立聽完,眉頭緊鎖:“他就這么走了?什么條件都沒提?”
“沒有。”陸鳴道,“至少現(xiàn)在沒有。”
辛如音從樓上下來,恰好聽見這句話。她輕聲道:“陸兄,這個人……不簡單。”
陸鳴點了點頭:“我知道。但他說的有一點是對的——在天星城這種地方,信息比什么都重要。他現(xiàn)在愿意給信息,日后找他幫忙,也順理成章。”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這個人,暫時可以留著觀察。他既然沒有敵意,我們也不用主動樹敵。”
韓立點了點頭。
夜幕降臨,天星城的燈火次第亮起。
陸鳴站在窗前,望著對面那間已經(jīng)空了的茶樓,心中默默盤算。
陳安說他是個跑單幫的,沒有背景,沒有靠山。
但那雙眼睛,那種說話的方式,那種若有若無的從容,都不像是一個普通的散修。
可他說的也有道理——在天星城這種地方,多個朋友多條路。
陸鳴收回目光,轉(zhuǎn)身走回榻上。
無論如何,他們已經(jīng)到了天星城。
接下來的路,只能一步步走。
窗外,月色如水。
天星城的第一夜,就這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