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倫關于談判的預測,非常精準。
并未讓他等待太久,僅僅三天之后,一艘沒有任何旗幟、造型優雅纖細的黑色小船,便如同幽靈般悄然靠上了灰絞架島那戒備森嚴的碼頭。
它的出現并未引起警報,因為它的一切——那獨特的船型、那沉寂的姿態——都明確宣告著來者的身份與意圖。
它來自石階列島那片無人敢輕易觸碰的中立之地,欲望與秘密的交易所:靜默灣。
從船上裊娜走下的,是一位身披黑紗的女子。她的面容半掩在輕薄的面紗之后,唯有一雙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線的眼眸清晰可見,顧盼之間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冷靜與神秘。
她步履從容,仿佛并非踏入一個剛剛經歷血洗、仍彌漫著肅殺之氣的征服之地,而是步入一場早已約定的舞會。
她的到來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語言,宣告著三女兒聯盟——或者至少是其中某些真正掌權者——的選擇。
談判的帷幕,以超乎所有人預料的速度,悄然拉開。
那艘來自靜默灣的黑色小舟帶來了確切的訊息:雙方約定,三日之后,在那片公認的中立之地、欲望與秘密的避風港——靜默灣——進行會晤。
屆時,三女兒聯盟將攜帶著他們所能搜集到的一切“證據”,以期向攸倫·葛雷喬伊證明他們的“清白”,并獻上足以令他滿意的條件。
消息傳回,攸倫并未表現出絲毫意外。他僅僅只是平靜地聽取了匯報,嘴角勾勒出一抹早已料定的弧度,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棋手。
“告訴他們,”他的回復簡單而有力:“我會準時赴約。”
這輕描淡寫的回復,卻重逾千鈞。
它不僅僅是一個承諾,更是一個信號——表明這位石階列島的新主宰,愿意給予對方一個在談判桌上解決問題的機會。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場在靜默灣進行的會面,其兇險程度,或許并不亞于一場真刀真槍的海戰。
只不過,這次的武器將換成言辭、籌碼與深不可測的陰謀。
攸倫的目光掃過廳內他最核心的班底,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決定晚餐吃什么:“靜默灣的談判,你們誰想去?”
室內出現了一陣短暫的沉默。巴隆·葛雷喬伊抱著臂,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將頭扭向一邊——他對這種唇槍舌劍的場合毫無興趣,在他看來,不如直接開戰來得痛快。奧柏倫親王優雅地打了個哈欠,把玩著他的蛇頭戒指,慵懶地表示:“討價還價?那是商人的把戲,無趣得緊。”老練的巴爾夫叔叔則直接搖了搖頭,他更擅長在長船上指揮,而非站在談判桌前與人周旋。
最終,所有的目光——包括攸倫的——都落在了派克斯特·雷德溫伯爵身上。
這位青亭島的繼承人或許不是最勇猛的戰士,但確是眾人中唯一一個真正懂得如何與那些穿絲絨、談貿易的總督和親王們“正兒八經”說話的人。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一支精干的小隊從黑巖島出發。
攸倫·葛雷喬伊一襲黑衣,走在最前,神情平靜如水。跟在他身側的,是衣著華麗卻難掩緊張的派克斯特·雷德溫伯爵。
他們的身后,跟隨著五名沉默如山、眼神銳利的鐵民精銳,弗洛伊德·葛雷喬伊是其中之一。五名身著雷德溫家族葡萄藤紋章罩袍、裝備精良的戰士。這支人數不多卻代表了兩股強大力量的隊伍,踏上了前往那座中立之地的航程。
與攸倫·葛雷喬伊僅帶十名精銳的輕裝簡從形成鮮明對比,三女兒聯盟的代表團可謂聲勢浩大。
近百名來自泰洛西、里斯、密爾的官員、騎士、文書和護衛乘坐著裝飾華麗的艦船抵達靜默灣,他們衣著光鮮,絲綢、天鵝絨與金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竭力維持著城邦的體面與威嚴,卻也透露出內心的不安與虛張聲勢。
攸倫登島后,并未立刻與這群焦灼等待的“貴賓”們進行任何接觸。他的身影徑直消失在了靜默灣深處,那座屬于此地主人的隱秘宅邸之中。
靜默灣能成為血腥混亂的石階列島中唯一長久屹立的中立之地,自然有其超然物外的獨特法則與力量。
它的建立者,是歷史上一位充滿傳奇色彩的海盜女王——貝樂潔·奧瑟里斯。因其深邃如墨的膚色,世人稱她為布拉佛斯的“黑珍珠”。
這位傳奇女性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寡婦之風號”的船長,她的血脈尊貴而復雜:父親是布拉佛斯海王的兒子,母親則是來自遙遠盛夏群島的公主。她的一生是無法定義的多面體:既是狡猾的走私犯,也是精明的商人,偶爾也會重操海盜舊業。關于她的風流韻事更是傳遍四海,據說她在每一個重要港口都有一位丈夫,甚至伊耿·坦格利安四世也曾是她眾多情人中的一位。
如今,統治著這片中立之地的,正是這位傳奇女王的后代,繼承了相同名字的貝樂潔·奧瑟里斯,她也曾在布拉佛斯的交際場中艷名遠播。
她穿著一襲與她那光亮褐色肌膚相得益彰的暗黃色低胸絲綢長袍,曲線畢露,風情萬種。濃密的黑色長發用纖細的金絲發網優雅挽起,一條由黑玉和黃金精心打造而成的項鏈垂墜在她豐滿的胸線之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許多布拉佛斯人認為,“褐珍珠”這個稱呼或許更適合她,精準地描述了她那如同蜜糖般溫暖誘人的膚色。
攸倫麾下那位以優雅劍術聞名的水舞者拉斐爾·奧爾特加被他提及時,就連這位見多識廣的“褐珍珠”貝樂潔·奧瑟里斯也不禁掩嘴輕笑,眼中流過一絲懷念的光彩。她顯然還記得這位曾為她神魂顛倒、風流倜儻的劍客。
拉斐爾曾為了爭奪她的青睞,在一場決斗中用其標志性的細劍,將一位權勢滔天的商業巨擘的寵兒刺翻在地。
這段往事,無疑為靜默灣的中立底色,又增添了一抹桃色與劍影交織的傳奇。
攸倫慵懶地靠在鋪著柔軟靠墊的長椅上,目光掃過窗外寧靜的港灣,又與室內奢華而不失品味的裝飾,最后落回到眼前風情萬種的女主人身上。他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緩緩開口:
“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在這片被血腥和貪婪浸透的混亂之地,竟然還藏著如此一處寧靜的避風港。”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些許贊賞,隨即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凝視著貝樂潔,“更讓我沒想到的是,在周圍那么多臭氣熏天的男人堆里,竟然藏著一位如此……香噴噴的、令人眼前一亮的美人兒。”
他身體微微前傾,仿佛提出了一個縈繞心頭的疑問:
“告訴我,為什么放著美麗富饒、文明有序的布拉佛斯不呆,偏偏要選擇扎根在這片法外之地?”
“褐珍珠”貝樂潔·奧瑟里斯聞言,輕輕笑了起來,她優雅地抬手將一縷散落的黑發撩至耳后,這個簡單的動作在她做來卻充滿了迷人的韻味。她的眼神中掠過一絲復雜的情感,有懷念,更有一種掙脫束縛后的釋然。
“布拉佛斯?”她輕哼一聲,語氣里帶著看透世事的慵懶,“那里的人的確穿著光鮮,談吐優雅,但每個人都喜歡玩弄陰謀詭計,一切交易和情緒都藏在暗涌之下,活得像戴著無數層面具。”她的紅唇勾起一個更具野性的笑容,“而石階列島,雖然野蠻,卻簡單直接。搶掠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殺戮也明明白白。待得久了,我才真正發現,原來我的血管里,終究流淌著海盜的血液。”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嘲,卻又無比堅定:“在布拉佛斯,連笑容都是計算好的,我甚至快要忘記真正的開心是什么滋味。直到來到這里,”她張開手臂,仿佛擁抱整個靜默灣,“我才明白,這片無法無天、自由自在的海域,才是最適合我的地方。這里的一切,至少真實。”
攸倫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仿佛透過她姣好的容顏看到了那份不羈的靈魂。他緩緩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認同:“你看來本就應該屬于這里。”
攸倫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銳利地看向貝樂潔:“作為靜默灣的主人,更是昔日海盜女王的后裔,以你的眼光看,我們這次的談判,最終會走向何方?”
貝樂潔聞言,發出一陣如同清泉敲擊玉石般的輕笑。她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狡黠而清醒的光芒:“談判是您與三女兒聯盟之間的事,大人。我嘛,只不過是個提供場地的中間人,確保雙方的杯子里的酒不會突然變成毒藥而已。”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至于最終的結果?那從來只取決于您……究竟想要一個什么樣的結果。問我,不如問您自己才對。”
攸倫凝視了她片刻,忽然也笑了起來,那笑聲中帶著一絲欣賞:“嗯。你說得對。”
他不再迂回,氣勢陡然變得直接而強硬,如同出鞘的利刃:“好,那就談我們的交易。石階列島所有的物資流向,所有的隱秘情報,凡是你靜默灣掌握的,我都要一份副本。開個價吧。”
出乎意料的是,貝樂潔幾乎沒有猶豫,紅唇輕啟,吐出一個詞:
“免費。”
這反常的答案讓即便是攸倫也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詫異:“……”
貝樂潔欣賞著他瞬間的表情變化,隨即不緊不慢地補充道,笑容依舊美艷,卻帶上了一絲冰冷的鋒芒:“不過,我需要您在未來……幫我一個忙。”
“講。”攸倫言簡意賅。
“一個人的命。”貝樂潔的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
“誰?”
“崔格·歐莫倫。”
攸倫的眉頭挑動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里斯的貿易親王?有意思。一個與無面者千絲萬縷之人,卻讓我這個普通人去替你取一位親王的性命?這聽起來可不太符合千面之神的規矩。”——他不能確定,貝樂潔一定是無面者,但,她絕對不是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貝樂潔的笑容更深了,仿佛早料到他有此一問:“凡人皆需侍奉,凡人皆有一死。但崔格·歐莫倫的死期尚未注定,千面之神的名單上,此刻并沒有他的名字。”她的目光變得深邃,仿佛能看穿攸倫的本質,“而您……一個明顯游離于千面之神名單之外的人,被無數人稱為‘淹神之子’的存在,又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呢?”
攸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隨即道:“現在?我可能沒空親自去里斯料理這件事,也沒時間……”
“并非現在,”貝樂潔打斷他,語氣從容,“當未來命運的絲線交織,機會恰當時……您記得今日之約便可。”
攸倫直視著她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最終,干脆利落地點頭:“好。”語氣簡潔,仿佛一個里斯的貿易親王不過是案板上的肉,只要愿意隨時可以任其切片剁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