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凌風書記好好走走。”

他很想知道，顧書記為什么沒有叫市政府分管文教的孫越行副市長一起去。心里在琢磨，這是一次簡單的走訪，還是顧書記在釋放什么信號？

陪同顧凌風去的，只有魯千方、黃瑞慶、聞哲三人。大家上了一輛七座商務車，往市郊四十多公里外的薈霞村而去。黃瑞慶坐在副駕駛座，魯千方拖聞哲同顧凌風坐第二排，自己坐到了第三排位子上。

在車上，顧凌風問：

“聞秀才給我們講講，這‘薈霞村’的‘薈霞’二字從何而來呀？”

聞哲從來沒有到過薈霞村，但他喜歡讀方志，知道其中的典故，笑道：

“顧書記又出題目了。我從來沒有到過，只能從書上照搬了。據長寧地方志上記載，說此地地勢獨絕，縱橫有致，可獨攬流霞飛云以駐，得觀風云變幻、云蒸霞蔚，有超然紅塵之態，故云‘薈’。顧書記，我只記得這些？”

顧凌風哈哈大笑說：

“處處留心皆學問，你這個秀才倒是蠻符合這句話的。”

魯千方說：

“可惜了，聞市長要是去干個文化廳長什么的，可以大展鴻圖了。”

顧凌風打趣說：

“可能在聞秀才的心目中，這些都是雕蟲小技吧，哪有經天緯地能一展鴻圖。”

聞哲笑道：

“兩位領導，就不要打趣我了，我也是班門弄斧。我還不知道薈霞村有什么隱士賢達哩。”

顧凌風說：

“世有隱之賢者而不知，世之憾事！”

黃瑞慶轉頭說：

“這里有個書畫又絕的高人，姓章名映雪，一生隱居于此，從不將作品示人。一直到最近，他兒子將他的作品帶到京城，給那些書畫界的大佬們品評，一時被驚為天人！顧書記也是不久得到的消息，所以一定要來看看。”

聞哲忙問：

“那老先生一直在此隱居？現在是什么狀況？”

黃瑞慶嘆息一聲說：

“已經去世十多年了。只是他的后人在此辟出一處收藏館，把老人的作品全部收藏起來。”

聞哲說：

“哎呀，這怎么行？書畫收藏是很有講究的，條件差了，就把好東西糟蹋了。”

顧凌風說：

“我們先去看看，看能不能說服家屬，把東西放在市博物館保存，或者到時候請文化部門來評估一下，有必要的話，政府出錢修一個陳列館給人家。人家是不放心我們嘛，怕好東西到時候留不住。黃主任好不容易聯系上，我這個市委書記才被允許去瞻仰一番。”

聞哲突然想到，這樣的場合，照理應該有宣傳部長、分管文教衛的副市長參加才對。

車在山間公路上繞了一段時間，終于到了一處風景秀美的小山村。這里的青壯勞力都外出務工，只剩下老人、婦女、兒童。

黃瑞慶顯然是沒有同當地政府打招呼，也沒有人迎接他們。

車在一幢三層小樓前停下，聞哲看到已經有一輛越野車停在小樓門口。顯然是黃瑞慶事先派人來安排好了。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迎上來，在黃瑞慶的引見下，同顧凌風握手。

“顧書記，這是章老先生的長子章鼎新老師，退休前是鄉中學的老師。”

顧凌風笑道：

“我們這些不速之客。不會擾了章老師的悠閑吧？”

章鼎新沒有一般見了大領導的謙卑和惶恐，只是很禮貌的雙手握住顧凌風的手，微笑道：

“顧書記百忙之中前來，是我們的榮幸。”又同魯千方、聞哲一一握手。引大家進了小樓。

顧凌風說：

“令尊章老先生去世多年了，筆力卓絕，但至今卻名不出闕里，甚是憾事！”

章鼎新卻一笑說：

“舞文弄墨、品茗觀霞、優游泉林、淡泊寧靜。是家父的最大的心愿，他沒有什么遺憾的。謝謝書記的夸獎。”

聞哲暗想，這章老師確實也是世外高人了，并不為書記的話而受寵若驚。

進了客廳，黃瑞慶忙說：

“我們就不用客套用茶了，大家都想看看令尊章老先生的大作。”

章鼎新并不客套，就點點頭，請眾人上了二樓。原來一樓是主人平日起居、飲食的地方。于三樓都辟為收藏室。

映入大家眼簾的，是兩幅巨大的山水圖《蒼山圖》、《歸隱圖》。

大家站在前面欣賞著，顧凌風問聞哲：

“聞秀才，給我們點評一二？”

聞哲笑道：

“在章老師面前，我就不怕出丑，胡亂說一說了。此這幅《蒼山圖》，把章老先生郁密深厚畫風體現著淋漓盡致了。畫面采用近于方形的幅式，構圖飽滿充實，有古意、也有現代感。整幅的勾皴點染，強化了墨的韻味，較多地使用了積墨法。有黃賓虹的積墨法，但又有創新。

“再看遠山近石和草叢樹木，常以重墨醒之，以增加層次感。部分墨線反復勾勒，或繁而不亂，或亂中求理，處處見筆，處處見墨，蒼茂而空靈。縱觀全畫，整體感強，氣勢大，意境深邃，一片點和線的交響世界。可以說，章老先生發展了古之山水畫大師的風格，又建立自家法門，令人高山仰止。”

“章老師，我坐井觀天，不能達意，唐突之處，還請原諒。”

聞哲的一席話，把章鼎新也驚駭到了，他忙又問：

“你、你真是聞市長。”

魯千方哈哈大笑說：

“看章老師說的，好像有帽子的人都是酒囊飯袋一般。像顧書記、聞市長，都是博覽群書、博聞強志的。只是忙于案牘，無暇于此罷了。”

章鼎新面有愧色，點頭說：

“是我鼠目寸光、不識廬山真面目了！失敬了！”

顧凌風一笑，說：

“是我們打擾先生了。來來，聞秀才，你再給我講講下面這一幅。”

聞哲在《歸隱圖》前凝視良久，輕輕嘆了一口氣說：

“章老先生高致！這幅‘歸隱圖’，峰巒突起，氣勢雄偉。這里的山川、林木、屋舍、小橋、飛瀑、流泉，都是在襯托那位隱士的飄逸出塵。古木虬枝更加繁密有致，穿插挪讓中更見精湛人微的功力。周圍再以淡墨罩染，便成寒山煙林的意境。唯畫中點景的人物、屋舍、秋樹能增添些許生氣，如夢如瓊樓玉宇的仙境，又是可居、可游現實中的山林。章老師，我認為這是令尊大人的自我寫照吧？”

章鼎新哪敢再托大，忙躬身對著顧凌風等人說：

“是我眼拙了，顧書記先請到一樓喝杯野茶吧。”

顧凌風笑道：

“我們還是想欣賞老先生的大作，喝茶不急。”他對聞哲說：

“你找時間寫個署名散文，就叫‘薈霞村訪賢記’。我們政府職能部門呀，在保護、傳承傳統優秀文化上，還是要有點新意、有點眼光、有點魄力才好呀。”

大家都一怔，魯千方望著聞哲笑笑，他熟悉顧書記的行事風格，自然馬上明白顧書記的意思。就是表達對分管文化教育工作的副市長的孫越行的不滿、甚至是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