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十二月十六日,天剛蒙蒙亮,天邊只漏出一絲魚肚白。
京師的街頭還飄著細碎的雪沫子,寒風卷著雪粒往人脖子里鉆。
可這卻擋不住賣報小孩清脆的吆喝聲,那聲音像串燒紅的銅鈴,砸破了清晨的靜謐:“賣報咯!賣報咯!奉天殿審兵部窩案咯——《問刑條例》擋路難懲貪!一文錢一份,快來看啊!”
每個賣報點前瞬間圍滿了人,里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
賣報小孩凍得紅撲撲的臉蛋上沾著油墨,雙手裹在破舊的棉手套里。
他麻利地從帆布包里抽報紙,遞出去的動作快得像陣風:“大爺您的報!”“這位娘子,錢收好了!”
百姓們攥著皺巴巴的銅錢往前擠,有的怕擠丟了菜籃,把籃子舉過頭頂。
有的急著看新聞,干脆踮起腳扒著前面人的肩膀。
一個挑著菜擔的老農,褲腳還沾著田埂的泥,他放下擔子就往人群里鉆。
接著,他摸出五文錢往小孩手里一拍,急聲道:“給我來一張!”
“昨天就聽茶館的說兵部貪了三百萬兩,那可是咱們百姓的血汗錢!”
“今天倒要看看,陛下到底怎么處置這些狗官!”
賣報小孩把報紙塞到老農手里,又往他兜里塞了張油紙,怕雪沫子打濕紙頁:“大爺您瞧好!這報上寫得細著呢!”
“不僅有兵部貪腐的細節,連劉大夏怎么分贓、張全怎么買豪宅都寫了!”
“還說了先帝的《問刑條例》管不住貪官,按條例劉大夏最多流放,陛下正為這事兒犯難呢!”
老農捏著報紙,紙頁邊緣還帶著油墨的清香。
他湊到旁邊一個戴方巾的秀才身邊,把報紙往秀才眼前推了推,滿臉焦急:“秀才老爺,俺不識字,快給俺念念!”
“這條例到底是咋回事?貪了三百萬兩還能活命?難道貪官就真治不了了?”
秀才扶了扶眼鏡,清了清嗓子,指著報紙上的字念道:“上面寫著,按先帝弘治十三年定的《問刑條例》‘文職官員貪腐’條。”
“一品至三品官員貪腐,只要沒反抗清查,就能減為流放三千里。”
“四品以下貪不足五萬兩,杖刑后貶為庶民就行。”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劉大夏是正二品尚書,按條例真的最多流放。”
“張全這些五品郎中,貪的數額沒到十萬,貶為庶民就完了——根本罰不到痛處!”
“什么?!”老農氣得猛地一拍大腿,菜擔里的白菜都跟著晃了晃。
他聲音粗得像打雷:“這叫啥狗屁條例?”
“貪了三百萬兩還能活命?那俺們種一年地,天不亮就下地,頂著大太陽薅草,交的稅銀不都白給這些狗官花了?”
“他們在京城里娶三妻四妾,俺們連頓肉都舍不得吃!”
周圍的百姓瞬間炸開了鍋,罵聲、喊聲此起彼伏,比菜市場還熱鬧。
一個賣饅頭的商販,圍裙上還沾著面粉,他湊過來說:“俺鄰居家的兒子在大同當兵,去年冬天寫信回來。”
“說穿的還是三年前的舊棉甲,棉花都板結了,凍得晚上睡不著覺。”
“原來軍餉都被這些貪官貪了!這條例不改,俺們百姓遭殃,士兵寒心,大明遲早要完!”
“對!必須改條例!殺了那些貪官!”
“支持陛下!不能讓這破條例護著蛀蟲!”
“把劉大夏拉出來斬了!以儆效尤!”
百姓們的怒吼聲震得旁邊的幌子都晃了晃。
連路過的兩個差役都停下腳步,低著頭假裝沒看見。
他們每月的俸祿也被克扣過,心里比百姓更恨貪官,只是穿著官服,不敢像百姓這樣直白罵街。
在城東的“清風茶館”里,靠窗的幾張桌子圍滿了儒生,每個人手里都捏著一份《大明報》,爭論得面紅耳赤。
一個穿青布儒衫的年輕儒生,拍著桌子站起來,激動得聲音都發顫:“陛下說得對!江山為重,家法為輕!”
“當年秦孝公要是守著老規矩,哪有后來的虎狼之秦?哪能一統天下?”
“大明要想強盛,就得改了這過時的條例,嚴懲貪腐!”
對面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老儒生,卻慢悠悠地搖著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不可不可!”
“《問刑條例》是先帝親定的,乃是祖制,擅自修改就是不孝!”
“再說,文官乃國之根本,嚴懲文官會動搖朝廷根基,到時候天下大亂怎么辦?”
“根基?”年輕儒生冷笑一聲,指著窗外百姓的請愿隊伍,聲音陡然拔高:“貪官當道,邊軍寒心,百姓流離失所,這才是動搖根基!”
“難道要看著大明像南宋那樣亡了國,咱們都去當亡國奴,才叫‘孝’?才叫‘保根基’?”
老儒生被懟得臉漲通紅,手指著年輕儒生,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最后,他重重地把茶杯頓在桌上,茶水濺了一桌子:“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周圍的茶客卻紛紛為年輕儒生叫好,拍著桌子喊:“說得好!貪官才是蛀空根基的老鼠!”
“老夫子別護著貪官了,再護著連茶館都要被貪官盤剝了!”
城南的軍營外,幾個穿著補丁軍襖的退伍老兵,蹲在墻根下看報紙,凍得通紅的手里攥著報紙,指節都泛白了。
一個斷了右胳膊的老兵,空蕩蕩的袖管系在腰間,指著報紙上劉大夏的名字,氣得眼眶發紅,聲音都在抖:“老子當年在宣府守關,蒙古人打過來的時候,老子揮著刀沖在最前面,硬生生拼斷了一條胳膊,就是為了守護大明!”
“這狗官倒好,拿著咱們的軍餉蓋豪宅、娶姨太,讓兄弟們在雪地里穿單衣!要是按條例只流放,老子第一個不答應!”
“走!咱們去宮門請愿!”另一個少了顆門牙的老兵,把報紙往懷里一揣,猛地站起來:“咱們去找陛下,要求嚴懲貪官、修改條例!”
“咱們是退伍老兵,陛下肯定會聽咱們的!”
立刻有十幾個老兵響應,有的拄著拐杖,有的互相攙扶,攥著報紙就往皇宮方向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不僅是百姓和老兵,京師的商戶們也紛紛表態。
最繁華的正陽街上,綢緞莊的老板親自爬上梯子,把店里最好的紅綢子掛在門楣上。
他對著伙計喊道:“把‘支持陛下改條例’的木牌掛起來!”
“要是貪官不除,咱們做生意的天天被盤剝,遲早得倒閉!”
“掛紅綢子,就是要讓陛下知道,咱們商戶支持他!”
街對面的糧店老板更直接,讓伙計搬出幾袋白面,在門口貼了張紅紙,上面寫著“為請愿百姓免費送饅頭”。
他對著排隊的百姓喊道:“大家別擠!每個人都有份!”
“只要能嚴懲貪官,這點白面不算啥!”
“咱們就算餓肚子,也要支持陛下除貪腐!”
一時間,整個京師都沸騰了。
“嚴懲貪官”“修改條例”的呼聲,像潮水一樣傳遍了大街小巷。
從正陽街到東四牌樓,從南城的貧民窟到北城的王府區。
連皇宮的侍衛站在宮墻上,都能清晰地聽到宮外的吶喊聲,震得宮墻的磚縫都仿佛在顫。
而在吏部尚書馬文升的值房里,幾個保守派文官正圍在桌前,手里捏著報紙,唉聲嘆氣,臉色比死了爹娘還難看。
一個穿緋色官袍的侍郎,把報紙往桌上一摔,抱怨道:“陛下真是胡鬧!”
“竟然讓《大明報》煽動百姓議論先帝的條例,這不是公然動搖國本嗎?”
“祖制豈是百姓能置喙的?”
“就是!”一個五品主事連忙附和,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聲音壓得很低:“《問刑條例》是咱們文官的護身符,要是改了,以后咱們犯點錯,陛下還不得往死里罰?”
“咱們得想辦法阻止!不如聯名上書,就說百姓愚昧被煽動,請求陛下收回成命!”
“阻止?”馬文升突然從外面走進來,身上還帶著雪沫子,冷著臉掃了他們一眼,聲音沉得像冰:“百姓都站在陛下那邊,全城的人都在請愿,你們怎么阻止?”
“難道要帶著兵去驅散百姓?還是要跟民心作對?”
保守派文官們瞬間閉了嘴,低著頭不敢吭聲。
跟民心作對,那是找死,他們可沒這個膽子。
馬文升拿起桌上的報紙,看著上面“百姓請愿”的報道,心里卻暗暗點頭。
陛下這招“借民心施壓”,既避開了“擅改祖制”的罵名,又逼得保守派不敢反抗,實在是高。
與此同時,內閣值房里,燈火通明,炭火盆燒得正旺。
李東陽穿著件素色棉袍,正站在桌前寫通知,筆尖在紙上快速滑動。
他對著旁邊的小吏道:“你立刻去司禮監,請劉瑾劉公公過來,就說內閣有要事商議,關乎吏治革新,耽誤不得。”
“再去京營請張侖將軍,王守仁在兵部忙清查,徐延德在保定練兵,京營就他能代表軍方。”
“還有內閣的楊一清、王恕幾位閣老,讓他們即刻過來,哪怕是在吃飯,也要放下筷子過來!”
“是,首輔大人!”小吏接過通知,揣在懷里,轉身快步跑了出去,連門都忘了關。
寒風卷著雪粒吹進來,打在炭火盆上,發出“滋啦”的聲響。
沒過多久,劉瑾就帶著兩個小太監來了,小碎步跑得飛快,臉上堆著笑,進門就喊:“李首輔,是不是要商議怎么支持陛下修改條例?”
“咱家早就等著了!東廠的番子剛才來報,宮外請愿的百姓都快擠到承天門了,民心都在陛下這邊,咱們可不能落后!”
李東陽點點頭,指著旁邊的椅子道:“劉公公來得正好,先坐會兒烤烤火,等其他人到齊了,咱們再細說。”
“張永已經去給陛下回話了,陛下也在等咱們的態度。”
劉瑾剛坐下,內閣的楊一清、王恕、謝遷等閣老就陸續到來。
每個人手里都捏著一份《大明報》,臉上帶著凝重。
他們都清楚,今天的會議,不是簡單的議事,而是要公開表態,是否支持陛下修改《問刑條例》。
這一步踏出去,就是和保守派徹底決裂,關系到大明的吏治改革能不能成。
最后,京營總兵張侖騎著馬匆匆趕來,盔甲上還沾著雪沫子,進門就躬身行禮,聲音洪亮:“李首輔,劉公公,末將接到通知就趕來了,不知有何要事商議?”
“京營的將士們都在等著,要是陛下要動手,末將隨時能帶兵護駕!”
李東陽看著滿屋子的人——內閣的閣老、司禮監的代表、京營的將領,大明的“文武內”三方核心力量,全都到齊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雙手按在桌上,語氣鄭重得像在宣讀圣旨:“諸位,今天召集大家來,是為了奉天殿審案和《問刑條例》的事。”
“陛下要整頓吏治,要除貪腐,要給百姓和邊軍一個交代,咱們身為大明的臣子,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必須拿出態度,給陛下撐住場面……”
話還沒說完,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震天的喧嘩,夾雜著百姓的吶喊聲和侍衛的勸阻聲。
一個小吏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發白,急聲道:“首輔大人!宮外有幾百個百姓、老兵,還有商戶代表請愿,舉著‘嚴懲兵部貪官’‘修改問刑條例’的牌子,要求面見陛下,侍衛們攔都攔不住!”
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隨即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滿是了然。
民心所向,已經明顯到不用再說了。
連一直沉默的王恕都點了點頭,低聲道:“民心不可違啊。”
李東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波瀾,對著小吏道:“知道了。”
“讓侍衛們好好維持秩序,不許對百姓動手,也別讓百姓亂闖宮門。”
“就說內閣正在和司禮監、京營商議此事,議完之后,自會給陛下和百姓一個答復。”
小吏退出去后,值房里的氣氛變得格外沉重,炭火盆里的火星子噼啪作響,映著每個人的臉,有堅定,有凝重,卻沒有一個人露出退縮的神色。
劉瑾率先打破沉默,拍著大腿道:“李首輔,民心都在陛下這邊,咱們還有啥好猶豫的?”
“必須全力支持!要是連咱們都退縮了,不僅對不起陛下的信任,也對不起宮外請愿的百姓!”
“司禮監這邊,咱家帶頭聯名上書,保準讓那些保守派不敢放屁!”
楊一清也附和道:“是啊,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保守派肯定會借著‘祖制’發難,咱們得團結起來,把‘民心’‘軍情’擺出來,讓他們知道,反對陛下,就是反對天下人!”
“內閣這邊,我和王大人帶頭,聯合六部的實干派官員上書,給陛下造勢!”
張侖“騰”地站起身,抱拳朗聲道:“末將也支持陛下!”
“京營的將士們早就恨透了貪官,上次發軍餉,又被克扣了三成!”
“只要內閣和司禮監表個態,末將立刻帶著京營的將領聯名上書,再調兩千士兵守在宮門外,看哪個保守派敢鬧事!”
李東陽看著眾人堅定的眼神,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他點了點頭,走到輿圖前,手指指著京師的位置:“好!既然大家都有這個心意,那咱們就好好商議細節。”
“第一,聯名上書的措辭要講究,既要支持陛下修改條例,又不能直接否定先帝,就說‘條例過時,需順民心修訂’,堵住‘不孝’的嘴。”
“第二,要把邊軍的慘狀、百姓的請愿書附在上書后面,用實情壓過‘祖制’。”
“第三,京營要做好防備,防止保守派狗急跳墻,煽動亂兵……”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金色的光芒透過窗欞照進值房里,落在每個人的臉上,映得他們的眼神格外堅定。
宮外的百姓還在請愿,“嚴懲貪官”的呼聲陣陣傳來,像戰鼓一樣,敲打著每個人的心臟。
保守派文官在吏部的值房里私下密謀,想著怎么用“祖制”阻攔改革。
而內閣值房里的這群人,正圍在桌前,一筆一劃地規劃著,為大明的吏治革新,邁出最關鍵的一步。
還有十四天,就是正德元年了。
這場圍繞“條例修改”和“嚴懲貪官”的較量,已經進入了白熱化階段,勝負在此一舉,大明的未來,就系在這君臣同心、民心所向的改革之中。
李東陽清了清嗓子,把草擬的上書放在桌上,對著眾人道:“好了,人都到齊了,細節不能錯,咱們一條一條商議,務必讓這場改革,順順利利推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