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是不說話了,嚇得,酒杯都碰掉地上了。
可他看著朱標,整個人已經呆滯許久,愣是沒有言語。
但不說話能行嗎?
不行!
“殿、殿下……”
徐達是忍不住開口,但他都覺得是不是喝多了,做夢呢在這里。
“您……您剛才說回京?帶,帶臣和兵馬們,還瞞著陛下?”
朱標坦然的點點頭。
但徐達整個人嚇得,想喝口酒壓壓驚,酒杯都掉在地上。
這是回京看看朱元璋嗎?
這更不是和平共處!
這他媽是是兵諫啊!是武裝游行!是帶著家伙回朝廷討說法!
為百姓討說法?
歷史上,一條鞭法出現的時間是中期,前有朱棣的大航海做背書,后有張居正自己讓一個國家賦予的治理能力。
但放到朱元璋這里,他一個為了前期穩定局勢,一上來就爛印寶鈔,還不讓百姓拿銀子和寶鈔互換的手子,他懂個屁的經濟。
包括朱元璋的戶籍制度,縱觀千古,也是獨一份類‘一刀切’的絕策。
徐達不傻,他看得出自己的老兄弟在面對切實要改變大明現狀的大策時,他那點私心,他那點盲目、獨裁的能力,真的把天下整的一團糟。
朱標也看出徐達表情變幻莫測,他清楚對方身為國公,而且是最有名,天下人公知的朝廷將領。
其思想一定沒有太固執,他也明白自己在說什么。
可那副樣子,朱標都差點想笑出來。
但場合不合適,況且,劉伯溫此策確實有用,徐達這個人不能正常交涉,當下這種方法就拿到了我朱標的話語權。
小朱拿起拿起酒壺,慢悠悠地給徐達另一個酒杯滿上。
語氣意外的輕松,說的東西卻更加恐怖。
“對啊,回京。”朱標點點頭,笑著看向他,“孤老是待在這川蜀之地,跟我爹隔空打啞謎,多沒勁啊?”
“徐叔啊,您不也頭疼這修路的破事兒?而且除了上次打他劉軍,你手底下這幫官軍兄弟也待了太久。”
“況且……我爹那套,在南京城里拍腦袋想出來的章程,到了底下根本行不通,咱們身為臣子也當回去,當面跟我爹,跟當今大明皇帝說道說道。”
“說道說道?!”
徐達嚇一跳,別說喝酒了,還是豁然起身。
“殿下!您管這叫說道說道?您讓從臣瞞著陛下,讓臣帶著兵馬與您回京說道?”
徐達的文化水平絕對不低,他看過史書,幾乎瞬間就想到了什么。
“這,這跟那啥……玄武門之變有何區別?!”
這個詞匯放到封建時期就是禁忌的詞,可他徐達忍不住說出來。
但剛說出來,他自己都先打個哆嗦,下意識地捂住了嘴,驚恐地左右看看。
得虧現在不是洪武中期、后期,錦衣衛還并沒有真正成建制的出現。
徐達的慌亂,更多是他不敢想今日自己被朱標拉進了局里,史書怎么寫他?
不敢想啊!
劉伯溫看徐達這樣,他也終于不再當背景板。
忍不住捋了捋胡須,幽幽地插了一句:
“徐大將軍,慎言。殿下乃是太子,國之儲君,回京探望君父,乃是人倫孝道,帶些護衛以策萬全,也是理所應當。”
“你怎能與前朝逆事相提并論呢?”
徐達:“……”
他瞬間抬頭看向劉伯溫,眼神里寫滿了一種情緒。
你個老狐貍還能再無恥一點嗎?
劉伯溫,你在這跟誰裝傻呢,你意思我就當不知道,我帶兵送朱標回去?
是,朱元璋不可能殺朱標,甚至可能在沖突后皇位可能順利就交接。
但是呢。
徐達指著自己,指著他劉伯溫……說不出話,可意思相當明確。
朱元璋可以給皇位,但今日這事,鼓動太子的謀士,為他太子帶兵的將領,一個都跑不掉!
因為現在這叫什么?
“從龍之功,從龍之功啊!”
徐達這話下意識出口,朱標都愣住了,嘶,道理是這個道理。
但魏國公突然說這個是何意?
意義很明確,朱標突然間哭笑不得。
因為朱元璋這個人不可能讓封無可封的大臣或者,你劉伯溫、徐達已經有一次這功勞,你們兩個瘋了,再來一個從龍之功?
朱標都忙搖頭,深知徐達到底擔憂什么,馬上起身拉著他勸慰。
“哎呀,徐叔啊,您別激動,先坐下,聽我慢慢說,慢慢分析。”
拉著徐達的胳膊,小朱就讓他重新坐下。
“您擔心什么,孤清楚,但您想啊……”
“我爹那人,您跟他講道理,他聽得進去嗎?李師那般不要命的大罵朝堂上下,差點把命搭上,才換來他扭扭捏捏開那么一丟丟海禁。”
“咱們要是就這么空著手、苦著臉回去,孤往他面前一跪,說‘爹,您錯了’,您猜他會怎么著?”
怎么樣?
徐達很想不屑一笑,但他不敢。
肯定是太子被關緊閉唄,其他人被他一頓大罵,動手都可能不是意外的事。
所以徐達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嘴角抽搐了一下,根本沒有接話,多說什么。
“看來徐叔你明白,那么再說一點。”
朱標湊近些,壓低聲音,推心置腹的開口。
“徐叔,咱們這可不是造反,造反是推翻他,但咱們這幫人……”
朱標好像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語氣卻格外認真的說出,接下來這種堪稱睜眼說瞎話的句式。
“比如孤,孤身為父皇他的兒子,甚至是當今大明太子,咱們回去……那是為國分憂,是幫他糾正錯誤,為了大明的江山永固,更為了大明億萬百姓能過上好日子。”
“您說,這事是不是就該做?”
徐達看著朱標,真感覺自己的腦子快跟不上了。
太子這人,跟以前是一個人嗎?
他突然看向劉伯溫,看向遠處城內阿普可能存在的方位。
這兩個人這數個月,到底教太子什么東西了,這不老狐貍教小狐貍,都會偷吃了嗎?
太不要臉了。
“該、該做嗎?”徐達哆嗦的重復著,這話沒法接。
朱標一看他這樣,干脆圖窮匕見,指著徐達,更指了指自己。
“當然該做!還有啊,徐叔,您再想想,咱們倆,一個是我爹最信任的兒子、太子,您是他最信任的兄弟、大將軍。”
“咱們倆一起回去,帶著誠意……”朱標指了指帳外的兵馬,“這分量夠不夠?這能是造反嗎?這明明就是家事!”
“這是兒子拉著叔叔,回去勸那個倔脾氣的爹!天經地義啊!”
“家、家事嗎?”徐達都徹底懵了。
把帶兵逼宮形容成家事,這得是多厚的臉皮?
他看向劉伯溫,劉伯溫此刻是認可的不斷點頭。
你劉伯溫是真不要臉,你連太子都洗腦了啊。
幸好,幸好大明沒有唐太宗那種情況,他還有什么繼承人的哥哥存在……
但這不純胡攪蠻纏嗎?
朱標看徐達表情怪異,立刻趁熱打鐵,用現代人的話說……
畫大餅!
憶往昔!
“徐叔,您跟我爹,那是過命的交情!當年在滁州,您餓得前胸貼后背,是我爹分您半塊餅子!”
“在鄱陽湖,陳友諒的箭射過來,孤是親眼看到您替我爹擋了一下!您和我爹這份情義,是能用君臣二字抹殺的嗎?”
徐達聞言,眼神有些恍惚,似乎想起了那些刀光劍影、同生共死的歲月。
“現在,不是我朱標要忤逆不孝,是我爹他鉆牛角尖里了!他要把你們拿一代人一起打下來的江山,往那條死路上帶!”
“徐叔啊,您就忍心看著?看著百姓受苦,看著將士寒心,看著咱大明好不容易光復的華夏,再走回老路?”
朱標說得情真意切,甚至眼圈都有些發紅,演技相當到位了。
這劉伯溫說啥了,朱標能做到這一步。
“再說,孤和您保證,咱們這次回去,不是為了奪權,只是為了清君側!”
朱標舉手就開始發誓,做保證!
“咱們清的就是那些閉塞圣聽,曲意逢迎的歪風!”
“清的就是我爹腦子里那些不合時宜的固執想法!等事情辦成了,海禁大開,道路通暢,國庫充盈,百姓安樂……到時候,我爹說不定還得感謝咱們呢!”
“咱們是在做大事,好事,為萬民的好事啊!”
好事?
為萬民的好事?
朱標這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眼圈發紅,甚至帶著幾分理想主義的光輝啊。
他這番描繪,恩,說白了,葉言用阿普教的。
就是不要臉,畫大餅,就是有用!
這藍圖是什么?
是……海禁大開!
道路通暢!
國庫充盈!
百姓安樂!
你就問問古代的人,哪個忠臣良將不渴望自己所在時期是一個國強民富的盛世呢?
然而,徐達畢竟是徐達,是大明開國第一功臣,是在尸山血海里滾出來的人精。
最初的震驚和懵逼過后,徐達就忍不住了。
這朱標太不要臉了,這肯定不是他自己能想到的。
就誰能把帶兵逼宮說得這么清新脫俗,乃至理直氣壯?
這都已經超出了普通政治操作的范疇,進入了一種全新的境界!
是什么?
后世稱,厚黑學!
葉言到現在都記得那本書封面上那句話——成功之道,人生智慧!
所以徐達嘴角抽搐幾下,真忍不住了,也顧不上什么君臣禮儀了。
他猛地伸手指著朱標,難以置信的就說:
“殿下!您、您先打住吧!”
徐達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仿佛想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您剛才這一套一套的……什么家事?什么糾錯?什么清君側是為了陛下好?還好事,為萬民的好事?啊!您怎么說出口的?”
他越說越覺得離譜,這話就不是一個‘人’能說出來的。
這關鍵就在于,你做的這件事,用任何理由都不可能說的這么理直氣壯。
偏偏朱標做到了。
說的道理還讓人無法反駁。
“殿下!您說實話,您告訴老臣!您這些詞兒!這些道理!到底是跟誰學的?”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旁邊一直裝深沉的劉伯溫,語氣帶著強烈的懷疑:“伯溫兄?是你吧?是你教殿下這么說話的?”
劉伯溫被徐達這突如其來的一指,連忙擺手,好像真不是他一樣。
“不不不!天德你莫要冤枉好人!劉某可教不出這般……這般鞭辟入里、直指核心的言論!”
劉伯溫不但不承認還夸了朱標一手,什么叫老狐貍,這就是。
朱標聽了都一笑,真會說話。
那徐達不信啊,但也清楚了什么。
“唉,不是伯溫兄,那就一定是義軍的阿普那人對不對?”
“這人真會說啊,說的居然有理有據,這大義就這般有了?!”
朱標被說的臉上也有幾分尷尬……
阿普這人確實厲害,這套什么‘厚黑學’邏輯,確實不要臉,但道理通的不行,他儒家都做不到這般顛倒黑白,說的還讓人啞口無言。
所以小朱都摸了摸鼻子,很是不好意思。
“總之!徐叔,您看您這話說的……孤跟誰學的重要嗎?重要的是,道理是不是這個道理啊?”
朱標也喝口酒,說白了,他也裝不下去了。
不演了。
當酒杯再度拍桌子上后。
“這些確實是阿普先生,伯溫先生,他們常常與孤探討時政,剖析利弊所教會孤的……但歸根結底,是孤自己看到了問題,想通了關節。”
朱標說的不要臉,實際是準備攔下這個事的責任,這是他朱標想做的,這和大臣們沒關系。
因為他清楚,歷史不會記載到底誰和他說了這些,只會記住他這個當事人,最后的結果。
“既然一切都要勸,要改,空口白牙地去勸,有用嗎?”
“李師的例子就在眼前!那我身為太子,帶著兵馬,以理服人地去勸,效率是不是更高?成功的把握是不是更大?”
“這叫策略!徐叔!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咱們的目的是為了大明好,過程稍微變通一下,有何不可?”
我是為了這個家啊!
朱標說這個的時候,腦海里還有這句話,這句阿普當時一臉正經,教導他要和徐達說的這句話。
他到現在都沒好意思那么直白說這種話,廢了半天勁,才說出前面這些。
真的是……
太TM不要臉了!
徐達看著朱標那副認真表情,張了張嘴,半天,愣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還能說什么?
說殿下您這是詭辯?
可仔細一想,邏輯上居然特么的完全自圓其說!
說這是大逆不道?
可這太子口口聲聲是為了江山社稷,為了君父圣明,為了天下人!
他徐達不同意,就成了罪人,不識時務者……下一任大明皇帝想提前上位,他徐家現在不跟,以后能什么樣?
說白了,葉言就是告訴朱標,你就和徐達說歪理就行了。
減輕對方內心的心理負擔,他徐達能最后安穩活過洪武,情商、智商一定沒問題。
不跟,就等著完蛋吧。
必須跟!
最后,徐達猛地端起那杯酒,一飲而盡!
然后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拍,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真是天大的決心!
“他娘的!”徐達罵了一句粗話,也不知道是在罵誰,“殿下!您這可真是給老臣出了個天大的難題!”
朱標心里一緊,但很期待的看向他。
卻聽徐達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罷了!老臣這條命,當年就是陛下和殿下您爹救的!今天,就陪您也瘋這一回!”
他盯著朱標,眼神銳利:
“但是殿下!咱們可得說好!”
“第一,絕不能傷陛下分毫!史書記載,那字可是傷人萬年……”
“第二,事成之后,這清君側的鍋,老臣和劉伯溫來背!您只是那個被迫無奈,顧全大局的太子!”
朱標一愣,這一次差點喜極而泣,更是有點感動。
看看,什么叫魏國公,什么叫大明第一功臣!
這覺悟,朱標都佩服徐達,他緊緊握住徐達的手:
“徐叔!放心!一切依您!咱們這是為了大明,為了我爹好!”
徐達重重點頭,表情復雜地看著朱標,喃喃道:“殿下,您這……可真是長大了啊……”
只是這長大的方式,未免也太嚇人了點!
到現在,人朱標嘴里還是為了大明,為了我爹好。
然后,干著攆朱元璋下臺的動作?
不要個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