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士奇喝得眼眶發紅,好幾次都差點掉淚。
正熱鬧著呢,一群衙役突然闖了進來。
好在來的衙役還算客氣,對著楊士奇拱手行了個禮道。
“楊老爺,有人遞狀子舉報您鄉試舞弊,還請移步跟我們走一趟,到府衙把事情說清楚。”
楊士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幾分,周圍的同窗們更是炸開了鍋。
一個穿青布長衫的舉子猛地站起身,指著衙役怒道。
“放什么屁!楊兄苦讀兩年,晨昏不輟,肚子里有多少真才實學,咱們同科士子哪個不清楚?說他作弊?怕是有人瞎了眼,想拿新科舉人開刀博眼球!”
茶館的老板也拍著八仙桌吼起來,震得碗碟叮當作響。
“諸位差爺別以為穿了官服就能欺負人!如今大明吏治清明,想顛倒黑白,也得掂量掂量江寧縣的王法夠不夠硬氣!”
幾名衙役一臉無奈。
上面說了要對楊士奇客氣點,顯然也沒把舉報當回事。
畢竟人家是新科解元,搞不好明年就是進士,哪是他們這些小吏能得罪的?
衙役們陪著笑臉。
“楊老爺,諸位鄉親,實在對不住,有人遞了狀子,按規矩我們總得查個水落石出,勞煩您跟我們去縣里盤桓幾日,若是真受了冤屈,我們定然稟明上峰,絕饒不了那誣告的小人!”
眾人還在嚷嚷著不讓帶人,楊士奇卻背著手站直了。
“楊某行得正坐得端,問心無愧!走就走!”
他掃了一眼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清者自清,今日我隨諸位公差去,只求查明真相,若是最后證實我被人污蔑,也請府衙諸位務必嚴懲那別有用心、妄圖以誣告構陷士子之人,還天下讀書人一個公道!”
他心里明鏡似的,準是錢家那伙人干的。
怕?
他才不怕!
憑真本事考的解元,還能被屎盆子扣住?
他信得過當今朝廷的章法!
錢府院子里,錢員外正翹著二郎腿坐在石凳上,一手攥著翡翠茶壺把,對著壺嘴滋溜滋溜喝得美滋滋。
“爹,叫我來啥事兒?”
錢若湄挪著步子過來,瞅著老爹這眉飛色舞的模樣,心里直犯嘀咕。
錢員外把茶壺往桌上一擱,笑得眼睛瞇成條縫。
“閨女,那楊士奇啊,以后可再沒法在咱跟前擺他那解元的譜兒了!”
錢若湄眨巴著眼,一臉茫然。
“他不是剛中了舉,正風光著呢嗎?”
“嗐!他被抓了唄!”
錢員外猛地一拍大腿,樂得聲音都高了八度。
“你爹我剛從江寧縣衙那邊回來,親眼瞅著他被倆差役押走的!”
“啊?”
錢若湄驚得嘴都合不攏。
“他可是新科舉人里頭的解元啊!縣衙竟敢說抓就抓?這……這到底是咋回事?”
錢員外得意洋洋地晃腦袋。
“咋回事?你爹我不是早跟你說過,自有法子治他嗎?”
錢若湄這才反應過來。
“您……您還真去縣衙把他給告了?”
“不然呢?”
錢員外斜了她一眼,臉上滿是自詡高明的得意。
“跟你說,跟官面上的人打交道,得有技巧,你光空口白牙說解元作弊,誰信?”
“可你爹我先把他前幾日在咱家咋咋呼呼退親的樣子添油加醋一說,他那副勝券在握的囂張勁兒,分明是早就知道自己中了!可為啥他這么篤定?除了提前弄了考題、作弊蒙混過關,還能有啥?就憑這由頭,一告一個準!”
“江寧縣衙下午就派人把他押走了,現在已經轉到應天府大牢了,這事兒啊,可沒那么容易了結咯!”
錢若湄聽得眼睛發亮,拍著手道。
“爹,您太厲害了!”
“那楊士奇真是不識抬舉,先前竟敢那樣羞辱咱們,如今落得這般下場,真是活該!這就是他的報應!”
錢員外冷哼一聲。
“他不仁在先,就別怪咱們不義!真當咱們錢家是好欺負的?敢跟咱們叫板,他還嫩了點!等著瞧吧,這小子就算不死,也得扒層皮下來,這輩子別想再抬頭!”
“就是!”
錢若湄咬著牙,眼里閃過一絲狠厲。
“我倒要看看,他以后還怎么在咱們面前神氣!解元?我看他是階下囚還差不多!”
應天府大牢。
楊士奇正靠著墻根發呆,忽然聽見熟悉的聲音。
“楊兄。”
他猛地抬頭,見是上次接濟自己的那位公子,頓時愣住。
“是你?上次匆忙一別,還沒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朱小寶。”
朱小寶答道。
“原來是朱兄。”
楊士奇耷拉著腦袋,苦笑道。
“如今我成了階下囚,怕是沒法請朱兄喝酒了,但上次借你的十兩銀子,我遲早會還的。”
朱小寶擺了擺手。
“不急,我聽說,你被人舉報鄉試作弊?”
楊士奇攥緊拳頭。
“準是我那前岳父搞的鬼!前些日子我去退婚,把他們羞辱了一頓,這才遭了報復,但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從沒做過虧心事!”
朱小寶點頭。
“古人說,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你這次是沖動了。”
楊士奇垂頭。
“是,吃一塹長一智。”
“但我信你清白。”
朱小寶話鋒一轉。
“你做得對,那種女人早該斷干凈,沒讓我失望,大明還有萬里江山等著你施展抱負,好好準備,將來堂堂正正考中進士,為朝廷效力。”
楊士奇眼神一振,朗聲道。
“這正是某畢生所求!”
朱小寶笑了。
“好,沒被這點事打垮就好,咱們日后再見。”
他其實是怕這棵好苗子被牢獄之災磋磨了志氣,如今看來是多慮了。
轉身要走時,楊士奇忽然叫住他。
“朱兄,斗膽問一句,您是哪位王侯家的公子?”
朱小寶愣了愣,哈哈大笑。
“姑且算是吧。”
姑且算是?
楊士奇心里咯噔一下。
能在應天府衙來去自如,身邊跟著的老者一看就是久居高位的人物,還對他畢恭畢敬……
這朱小寶難道是……
他猛地搖頭,自嘲地笑了。
“不可能,太孫殿下哪會這么閑?”
何況,哪有堂堂皇太孫會跑到路邊吃包子的?
他準是想多了!
朱小寶走出應天府,府尹一路陪著,見天色陰沉得厲害,趕緊跑去拿了兩把傘,恭敬地遞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