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未透,晨霧未散。
臨南城外三十里,放鶴亭。
亭踞山坡,八角石基,青瓦挑檐,視野開闊。
臨南城禁止外來修士直接飛行進城,在此處專門設立“放鶴亭”,即有仙鶴放野,仙人歸城之說。
久而久之,此處漸成往來交接之地。
辰時剛過,亭內已聚了十余人。
王守業一身玄色錦袍,負手立在亭邊遠眺,臉上瞧不出波瀾。
身側,王雪薇一襲淺藍流仙裙,發髻簡凈,氣質如水。
龔符師夫婦領著王小安、龔小川、王珊珊,劉瘋子爺孫,云水一家三口,連甚少露面的杜盈盈也跟了出來——人人面上皆帶著幾分好奇與期許。
“主人叫咱們來這兒……究竟要送什么禮?”云水低聲問妻子。
杜盈盈搖頭:“主人的事,莫要多猜,既然是給凡兒和珊珊的,總不會差。”
云凡與王珊珊并肩站在亭柱旁。
“凡哥,”王珊珊小聲問,“你說季前輩會送咱們什么?”
云凡撓撓頭:“我也猜不著……不過季老爺做事,向來有他的道理。”
正說著,遠處一道青衫身影緩步而來,身后,一襲白裙衣默默跟隨。
“勞諸位久候。”季倉步入亭中,目光掃過眾人,微微一笑。
王守業拱手笑道:“季丹師相邀,豈敢不來。只是王某著實好奇,究竟是何賀禮,非得到這放鶴亭來贈?”
季倉在石凳上坐下,云薇靜立身側。
“賀禮之事,稍后便知。”
他看向亭中幾名晚輩——云凡、王珊珊、王小安、龔小川、劉云舟,目光逐一在他們臉上停留:“今日請你們來,其實是有件事,想請幫個忙。”
“幫忙?”王守業揚眉。
“嗯。”季倉點頭,“不算大事。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問幾位小友幾句話。”
他看向云凡:“云凡,你如今煉氣七層,可知筑基修士與煉氣修士斗法,根本差別在何處?”
云凡一怔,思索片刻答道:“回老爺,筑基修士靈力更厚,法術更強,還能御器飛天。”
“不錯,但不止于此。”
季倉又轉向劉云舟:“云舟,你煉氣九層,若讓你與一名筑基初期生死相搏,有幾分勝算?”
劉云舟沉默少頃,老實道:“正面相抗,半分勝算也無。但若事先布陣、用符周旋,或許有一線生機——也不過是逃命的機會。”
季倉頷首,目光落向王小安與龔小川:“你們呢?若途中遭遇劫修設伏,該如何應對?”
兩個少年對視一眼,王小安猶豫道:“報……報官?”
龔小川補充:“或是用傳訊符求援?”
季倉未置可否,最后看向王珊珊:“珊珊,你說呢?”
王珊珊抿了抿唇,輕聲道:“晚輩以為……首要是保命。能戰則戰,不能戰則走,走不脫……也得盡量留下線索。”
亭中靜了靜。
季倉環視眾人,緩緩道:“你們答的,都對,也都不對。”
他頓了頓,聲音平穩卻清晰:
“云凡說的是表相。筑基與煉氣的差距,不僅在靈力厚薄,更在對靈力掌控的精微、對斗法節奏的拿捏。
云舟有實戰之識,懂借外力周旋,這很好。
小安、小川想到報官求援,是循常理而行,無可厚非。
珊珊知曉保命為先,亦是清醒。”
話鋒一轉:“但這些答案,皆建立在‘有規矩可循’之上。倘若規矩不存在呢?
倘若對方根本不給你報官求援之機呢?倘若逃不掉,也留不下線索呢?”
眾晚輩怔怔聽著。
王守業、龔符師等人若有所思,劉瘋子瞇起眼,似已猜到幾分。
季倉繼續道:“修仙界有溫情,有人情往來,有互助相扶——這些你們平日見得不少。
但修仙界還有另一面:弱肉強食,你死我活,為一點資源可殺人奪寶,為一段仇怨能滅人滿門。”
他看向云凡與王珊珊:“你們成婚是喜事,我本當贈些丹藥法器,助你們修行。
但細細想來,那些東西,王家不缺,我也隨時可給。
真正珍貴的賀禮,是讓你們看清這條路該怎么走。”
話音方落,遠處傳來車輪軋地與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隊人馬正自城門方向緩緩行來。
約二十余人,老少皆有,多著粗布衣衫,面色惶然。
隊伍前后各有四名城主府護衛押送,腰佩長刀,神色肅穆。
“那是……張家人?”王守業瞳孔微縮。
季倉點頭:“正是。”
隊伍漸近,為首老者正是張猛。
今日他換了一身灰布舊袍,須發凌亂,臉上刻滿疲憊。
身后跟著兩個兒子、幾個孫輩,再后是些旁系子弟與仆役。
張文英不在其中——修為被廢后已成廢人,怕是連這趟遠行也撐不住了。
隊伍行至放鶴亭前,停下。
一名護衛隊長上前,向季倉拱手:“季丹師。”
季倉起身還禮:“有勞。”
言罷,身后云薇奉上一只儲物袋。
護衛隊長接過,神色幾變,終是收起,對身后眾人道:
“季丹師在此,我等便先回了。料想張家眾人也不會再返城去。”
眾護衛點頭,隨即轉身離去。
張猛抬起頭,目光與季倉對上。
那雙曾精光爍爍的眼,此刻渾濁無神,只深處藏著一抹難以言說的復雜。
他蹣跚走近,在亭前三丈外停步,沙啞開口:“季丹師……是來看老夫笑話的?”
季倉搖頭:“我來送行。”
“送行?”張猛苦笑,“送老夫一家上路?”
亭中眾人神色各異。
王守業皺眉,龔符師不語,劉瘋子拎起酒葫蘆灌了一口。
云凡等小輩面露不安——他們雖知張家犯了事,卻未料會親眼見到這般凄惶景象。
季倉走出亭子,來到張猛面前。
兩人相距丈許,四目相對。
“張道友,”季倉語氣平靜,“你我相識多年,雖無深交,也算鄰里。
今日一別,恐再無相見之期,有些話,我想問問你。”
張猛默然片刻:“問吧。”
“張文英贈我那株正陽參,內藏無色線蟲,你可知情?”
“不知。”張猛搖頭,眼中掠過痛色,“那逆子……是瞞著老夫做的。”
“那你可知,他這些年私下與離火宮往來?”
“亦不知。”張猛聲音發澀,“老夫癡迷蟲道,常年閉關,疏于管教……是老夫之過。”
季倉看著他:“既然如此,城主府判你張家遷出臨南城,沒收家產,你可服氣?”
張猛身軀微顫,良久,才緩緩道:“按律……當服。”
“那你今日見我,心中可有怨恨?”
此話問得直白。
張猛猛地抬頭,眼中血絲浮現:“季丹師,你非要趕盡殺絕不成?!
文英修為已廢,我張家基業盡毀,全族如喪家之犬……你還要怎樣?!”
身后張家人個個面露悲色,眼眶含淚。
季倉神色未改:“張道友,你誤會了。我不是來趕盡殺絕的。”
他頓了頓,緩緩道:“我只是來告訴你,也告訴在場這些小輩——修仙界的因果,從來環環相扣。”
“你癡迷蟲道,疏于管教孫兒,是因;張文英心性浮躁,被離火宮趁虛而入,是果。”
“張文英為求筑基不擇手段,是因;他贈我靈植設局,反害己身,是果。”
“而你張家今日之劫,”季倉看進張猛眼底,“既是張文英種下的果,也是你這些年來只修己身、不顧家族埋下的因。”
張猛臉色煞白,踉蹌退了一步。
季倉繼續道:“我今日來送行,非為炫耀,而是想借你張家之事,給這些后輩上一課:
修仙路上,一步行差,滿盤皆輸。家族興衰系于一人之身時,更須如履薄冰。”
他轉身,看向亭中眾晚輩:“你們都看仔細。張家曾是筑基家族,在臨南城經營數十年。
可一旦卷入是非,觸犯底線,頃刻便土崩瓦解——這便是規矩,也是代價。”
云凡、王珊珊等人怔怔望著,心頭震動。
他們生于臨南城,長于家族護佑之下,所見多是坊市熱鬧、人情往來,何曾親眼見過一個家族的末路?
張猛忽然嘶聲喊道:“季丹師!你就不能……不能手下留情嗎?!
老夫愿奉上畢生所學,甘愿為仆,只求你……給我張家留一條活路!”
他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季倉靜靜看著他,良久,輕聲道:“張道友,你可知張文英為何對我心懷怨懟?”
張猛一怔。
“拍賣會前,他在自家門前宴客,當眾貶我膽小怕事、毫無義氣。”
季倉緩緩道,“這些話,是從何處聽來的?”
張猛臉色驟變。
季倉看著他:“有些話,你未曾當面說,但與友人飲酒時,難免抱怨幾句——
‘那季倉,煉丹是一把好手,可太過謹慎,從不冒險’,
‘請他相助奪回家業,竟以風險大為由推拒’……此言,是否曾出自你口?”
張猛渾身發抖。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季倉嘆息,“你在孫兒面前,無意間塑了個‘膽小畏事’的季丹師模樣。
他本就心高氣傲,筑基后又急于立威,自然覺得我這等‘畏縮’之人,不配與你平起平坐。”
“所以他需立威、需彰義氣之時,第一個想到的貶斥對象,便是我。”
季倉頓了頓,“這,亦是因果。”
張猛癱坐于地,面如死灰。
季倉搖頭:“至于為仆之言……張道友,你我都明白,此事不成。
城主府既已判決,便不會更改。離火宮余孽一案牽連太廣,必須從嚴處置,以儆效尤。
你張家,便是那只被拎出來示眾的‘雞’。”
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刃:“修仙界便是這般殘酷。你弱時,無人問津;
你強時,萬人追捧;你犯錯時,墻倒眾人推——這才是真實。”
張猛呆呆跪著,良久,忽然發出一聲凄厲長笑。
“哈哈……哈哈哈……好一個真實!好一個因果!”
他猛然起身,眼中最后一絲理智徹底崩碎,唯余瘋狂恨意:“季倉!你毀我張家,斷我血脈,今日老夫便是死,也要拉你墊背!”
……
“你……”
張猛只吐出一字,身軀便軟軟倒下,眼中瘋狂褪盡,唯余茫然空洞。
生機已絕。
“老祖!!”
張家隊伍中爆出悲嚎,幾個年輕子弟就要沖上。
“還等什么?”云水忽然大喝一聲,龔符師亦喝道:“難道要我們都動手不成?!”
劉云舟眼中精光一閃,率先踏出:“晚輩愿往!”
云凡咬牙,緊隨其后沖出,王珊珊也快步跟上。
王小安、龔小川對視一眼,雖仍帶懼色,終是不甘落后……
……
一炷香后,廝殺聲止。
放鶴亭內,一片死寂。
良久,王守業長長吐出一口氣,苦笑道:“季丹師……你這課,上得未免太‘真切’了些。”
劉瘋子灌了口酒,嘿然道:“真切才好!
這些小崽子,整日在城里享福,哪知外頭什么世道?今日見了血,往后行事才知多留個心眼!”
龔符師默然,王氏緊握丈夫的手,面色發白。
幾個小輩神情恍惚,顯然尚未從廝殺中回過神來。
張家余眾修為不過煉氣中期以下,對付起來不難,難的是過自己心里那一關。
季倉看向幾個面色蒼白的晚輩,緩緩道:“你們生于安樂,長于庇護,若不歷風雨,日后何以獨當一面?”
“修仙這條路,終究得自己走。我們能護你們一時,護不了一世。”
他轉向劉云舟,剛才這小子表現亮眼,很是殺伐果斷。
“你煉氣九層已穩,心性也磨得差不多了。回頭來我洞府,筑基丹,我給你備著。”
劉云舟身軀一震,眼中迸出狂喜,深深一躬:“謝季前輩栽培!”
劉瘋子哈哈大笑,用力拍侄孫肩膀:“好小子!沒給老子丟人!”
季倉又看向云凡等人:“你們也需努力,只要做得夠好,我這里不缺獎勵。”
眾小輩齊聲應諾,眼中斗志灼灼。
……
遠處高山之巔。
三道身影靜立崖邊,將放鶴亭前一切盡收眼底。
白衣如雪的是白月清,紫衣肅然的是紫靈,另一人身著月白錦袍,面如冠玉——正是蘇寧。
蘇寧微微一笑:“季師弟行事,向來有章法。今日這課,確實比贈些丹藥法器強得多。”
白月清淡然道:“那張猛,死得不冤。”
她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復雜:“只是未料,季倉會以此事為教。”
蘇寧輕嘆:“臨南城承平日久,這些小輩確缺歷練。季師弟此舉雖顯冷酷,卻是好意。”
紫靈沉默片刻,忽道:“你對此人,倒是上心。”
蘇寧轉首看她,眼中隱有光華流轉:“你不也一樣?”
紫靈移開目光,不再言語。
三人又靜觀片刻,見季倉已帶眾人返還,便也悄然離去。
山風拂過,空余寂寥。
……
回到棲霞山洞府,已是午后。
季倉將云凡與王珊珊喚至靜室,取出兩枚玉符。
玉符呈同心圓狀,一陰一陽,表面流轉溫潤光華。
“此為我以魂力為基所繪‘同心守護符’。”
季倉道,“不僅危急時可激發護障,抵筑基后期以下全力一擊。長期佩戴,亦可溫養神魂,增彼此心意相通之契。”
他將玉符分別遞與兩人:“修仙路長,道侶貴在同心。望你們相互扶持,并肩而行。”
云凡與王珊珊雙手接過,感受玉符傳來的溫厚波動,眼眶微紅,齊齊跪地:“謝老爺厚恩!”
王珊珊既然已經嫁給云凡,自然就要和夫家稱呼一致。
季倉扶起二人:“去吧,好生修行,不負韶華。”
兩人再拜,一起退出靜室。
室內只余季倉一人。
他走至窗邊,望向遠山青影。
今日這一課,耗神不少,但能讓這些晚輩看清前路,值得。
修仙界從非溫情鄉,有殘酷,有廝殺,有你死我活。
卻也有情義,有堅守,有同道相扶。
如何在這條路上走得穩、行得遠,既要心如鐵石,亦須胸藏溫情。
這其中分寸,終需他們自行體會,慢慢把握。
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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