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休沐,他們與韓教諭同坐馬車而來,這肯定不是偶遇,極有可能,是一同出行的。
寒門學子難出頭,無名師指點,無根基依托,縱有才學也難入仕途。
韓教諭肯親自帶他們同車,必是已有提攜之意。
而寒門子弟,若是想要得到名師指點,只能靠機遇。
“陳同窗,你這副模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個農夫,粗布短褐,草鞋沾泥,有辱斯文。”
“讀了圣賢書,便知禮義廉恥,這要是被他人知曉了,還以為縣學里的學生都是如此。”
王楚文語氣帶著譏諷,“你們也別這么說陳同窗,他家境貧寒,采菌子無可厚非,不過作為同窗,還是想勸你一下要注意儀容言行,莫讓外人輕看了縣學的體面。”
張顏安倒是沒說話。
韓教諭臉上沒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惡。
陳冬生既然出擊了,就不會打沒準備的仗,等他們嘲諷完,就輪到他表演了。
他先向韓教諭端正一揖,才轉向嘲諷他的幾人。
“《論語·述而》有云: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圣人教誨,先重德行心志,而后方及外物。”
“王兄所言有辱斯文,在下卻不這么認為,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可見君子之質,在德不在裳。”
他略頓,復又道:“東漢梁鴻牧豬,衣短褐而作《五噫之歌》;唐時王冕賣畫,蓑衣跣足而畫荷傳世;彼輩豈不知錦衣車馬之榮?然心有丘壑,身外之物,便不足拘之。”
“今日陳某采蕈山中,一為減少開支,二則觀察四時生息,萬物育化,《尚書》有云:先知稼穡之艱難乃可知小人之依之意,若只端坐明堂,空談仁義,而不知民間實情,與紙上雕蟲何異?”
此時韓教諭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看向他的目光帶上了一絲贊許。
陳冬生繼續道:“且《朱子家訓》有言: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此身泥濘,正是物力之證,民生之艱,讀書人若只見長衫潔凈,不見泥土滋養,才是真正有負圣賢教我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之訓。”
陳冬生看到他們一個個臉上浮現的窘迫,心中別提多暢快。
言畢,他再度向韓教諭躬身:“學生魯莽,在教諭前妄言了,只是深感圣賢之道,在躬行而不在虛表,故有所陳。”
說完,他又向王楚文等人拱手,“剛才你們之言,在下覺得被冒犯了,所以帶了點情緒,還望諸位海涵。”
真誠,永遠的必殺技。
山風拂過,他粗布衣袖輕揚,籃子里的樅菌還帶著晨露。
韓教諭終于開口:“道在人間,不在衣冠。”
他緩步上前,看著籃子里的樅菌,道:“此菌生于幽林濕處,不爭陽光,不競沃土,默默而成,恰如君子立身,不必華服高堂,自有其香。”
這話一出,陳冬生等人紛紛稱是。
張顏安笑道:“相請不如偶遇,陳兄不如與我們一道賞景作畫如何?”
這是給他臺階下了。
陳冬生自然順著下,其實他也不傻,張顏安三番兩次對他釋放出善意,絕對不是因為縣試放榜解圍之事。
而是起了拉攏之心。
可他,目前還沒有這個打算,他無根基背景,貿然卷入任何勢力都是極其危險的。
韓教諭并不喜熱鬧,在他作畫的時候沒人前去打擾,陳冬生也不急,尋了個地方,安靜地欣賞風景。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么悠閑了,初冬的景色,帶著一股別樣的清冷。
就是坐久了冷。
是真的冷啊,陳冬生看了一圈,發現他們一個個風姿卓越,頗有文人風骨,彷佛感受不到冷一樣。
陳冬生不禁感嘆,看來自已還是沒有詩人細胞,剛才從山里走下來,渾身發熱還不覺得,而現在,只想烤火。
至于美景……他也覺得沒有欣賞的必要。
正在陳冬生想縮成一團的時候,張顏安走過來了。
“陳兄,好雅興。”
“風景美不勝收,自是令人心曠神怡。”
張顏安在他旁邊坐下來,遞來一壺溫酒,“別嫌棄,喝點,暖身。”
陳冬生只猶豫了三秒,接過酒壺。
還別說,溫酒下肚,寒意頓消,好像風也沒那么冷了。
張顏安道:“你是來這里專門遇韓教諭的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肯定語氣。
陳冬生一怔,隨即坦然道:“看來什么都瞞不過張兄。”
“學習小組之事,在縣學里已經不是秘密了,聽說最初是你提出來的,只是后面被岑慧搶了去。”
陳冬生聞言,看來有備而來的不止自已,還有張顏安。
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還聽聞岑慧三番五次找你借筆記,有借無還,哎,真沒想到,同窗之中,居然還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陳冬生看向他,“張兄,你到底何意?”
“無他,就是覺得陳兄你不該被這樣欺辱,若是陳兄需要幫忙,在下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陳冬生不想卷入其中,可目前的勢態超出了他的發展,或許他今日來十里亭一事也早在張顏安的預料之中。
若是他拒絕了,相當于拂了張顏安的面子,若是不拒絕,那就代表欠下了他的人情。
欠人情就代表要還,還人情的時候,他就是投靠了張顏安。
事情超出了他的預料。
陳冬生突然生出一種自已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法子,卻被人輕而易舉看透的無力感,而他就像棋盤中的棋子,任人擺布。
“張兄,你我之間并無深交,你為何主動幫我?”
張顏安倒是一點都不避諱,直言:“實不相瞞,我覺得陳兄身上有些運到,若是與你成為朋友,可能我也會沾些好運。”
陳冬生不知道他到底懷著怎樣的心思說出這樣的話,要說運氣,張顏安才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
“陳兄,需要我幫忙嗎?”
陳冬生想了想,問:“若是我拒絕了,會惹怒你嗎?”
這下輪到張顏安愣了一下,不過很快他便笑了,“陳兄啊陳兄,你跟其他人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