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余石。”
朱瀚點了點頭。
“這三萬余石,現在在哪?”
“已補齊。”
“誰補的?”
“……兵部借調。”
朱瀚輕輕“嗯”了一聲,轉而問:“手續(xù)呢?”
郎中低頭:“還在走。”
“走到哪一步了?”
“宗人府尚未會簽。”
話說出口,郎中自己都意識到不妥,臉色微變。
朱瀚卻像是早就料到。
“所以宗人府那邊,這兩日,會有人想把舊賬翻出來,借著清點,卡住這批手續(xù)。”
郎中不敢接話。
朱瀚看著他,語氣不急不緩。
“你回去后,把入庫明細補成‘暫存’,不寫借調。”
“再把兵部的那張調令,壓在最下面。”
郎中一驚:“王爺,這不合規(guī)矩——”
朱瀚抬手。
“合不合規(guī)矩,不是你現在要操心的。”
“你只需保證,賬面不出錯,東西在庫里。”
“等手續(xù)走完,自然補齊。”
郎中遲疑片刻,終究低頭應下。
他走后,親隨忍不住低聲道:“王爺,這事若被人盯上……”
朱瀚坐回案前,重新翻開冊子。
“就是要被盯上。”
親隨一怔。
朱瀚淡淡道:“他們今日在東宮沒探到路,自然要換地方探。”
“那就讓他們探到點東西。”
“只是這東西,不在宗人府,也不在東宮。”
第二日清晨,早朝照常。
朱元璋端坐龍椅,聽著各部按例奏事,神情并無波瀾。
輪到戶部時,那名郎中上前呈報秋糧入庫情況,語氣平穩(wěn),數字清晰。
朱元璋聽完,只問了一句:“慢了七日?”
郎中躬身:“是。”
“為何不早報?”
郎中額頭貼地:“回陛下,因賬目未清,不敢妄報。”
朱元璋點了點頭,沒有再追究。
退朝后,幾名重臣并未立刻散去。
宗正司的人被悄然叫住,問的正是戶部那批“暫存”的糧。
宗正司回話很謹慎:“手續(xù)齊全,只差最后會簽。”
有人皺眉:“為何遲遲未簽?”
宗正司官員低聲道:“需等瀚王府那邊的說明。”
消息很快在宮中傳開。
東宮。
朱標正在批閱奏章,顧清萍忽然進來,神色略有遲疑。
“殿下,宮里在傳,說宗正司那邊,有幾份手續(xù)壓著。”
朱標筆下一頓。
“誰的?”
“牽到瀚王叔。”
朱標抬起頭,目光微凝,卻并不意外。
“他出手了。”
顧清萍輕聲道:“會不會太早?”
朱標搖頭。
“正好。”
“他若再不動,所有人都會盯著我。”
“現在,他們得換個方向。”
顧清萍看著他,忽然明白過來。
“瀚王叔,是在替東宮擋。”
朱標沉默了一瞬,才緩緩道:“不是擋。”
“是把水,引到該流的地方。”
他放下筆,站起身。
“傳話給宗正司。”
“讓他們按例走。”
“該簽就簽,不必看東宮。”
顧清萍一怔:“那瀚王叔那邊——”
朱標看向窗外,語氣平靜。
“他既然把東西放出來了,就不怕人看。”
“怕的,是看不清。”
傍晚,瀚王府。
朱瀚正站在院中,看著工匠修補廊柱。
一名內侍匆匆而來,行禮道:“王爺,宗正司已會簽。”
朱瀚點了點頭。
“知道了。”
內侍欲言又止:“還有一事,太子殿下傳話,說……多謝皇叔。”
朱瀚笑了一聲。
“告訴他。”
“謝得太早了。”
“這事,還沒完。”
夜色再一次壓低京城的時候,瀚王府卻比前一日更靜。
靜得像是把所有余音都收了回去。
廊下的工匠已經散盡,新?lián)Q的廊柱顏色尚淺,在燈下透著新木的紋理。
朱瀚負手站了一會兒,確認沒有留下粗疏之處,才轉身回了書房。
門一合上,外頭的風聲便被隔絕。
書房里依舊只點一盞燈。
燈下,案面比昨夜更整潔。那些被翻得起毛邊的舊冊已被重新歸類,按年月疊好,壓在最下。
上面放著的,是幾份剛送到的快件——來自兵部、工部,還有一份不起眼,卻走得極快的內廷抄件。
朱瀚一份一份拆看。
兵部那份,是關于北直隸調糧善后,語氣已經明顯緩和;工部的,是河道修補驗收,數字改了三處;至于內廷抄件,只有一句話——
“陛下口諭:糧已入庫,事不必再議。”
朱瀚看完,沒笑,也沒松氣。
他把抄件折好,放進最底下的暗格里。
這事,確實還沒完。
第二日清晨,他照常入宮。
不是被召,而是按月例給皇兄請安。
這類請安向來不入朝議,只走內廷,路徑固定,時辰也固定。
朱瀚進坤寧門的時候,天剛亮,宮道上霜還沒化,鞋底踩上去發(fā)出細碎的聲響。
內侍早已候著,把他引去偏殿。
朱元璋還未用早膳,案上攤著幾本折子,朱標站在一側,正在低聲匯報什么。聽見腳步聲,兩人同時抬頭。
“來了?”朱元璋先開口。
“臣弟給皇兄請安。”朱瀚行禮,動作不快不慢。
朱元璋擺了擺手,讓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折子。
“昨夜,宗正司會簽了。”
朱元璋像是隨口一提,“你那邊,可都順了?”
朱瀚應得平穩(wěn):“糧在庫,賬在冊,余下的只是時辰問題。”
朱元璋點頭,卻沒就此放過。
“你昨夜,故意把東西往宗正司那邊引?”語氣不重,卻直截了當。
朱標微微一怔,下意識看向朱瀚。
朱瀚沒有避,直接應下:“是。”
殿內安靜了一瞬。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你倒是坦白。”
朱瀚垂目:“若不坦白,事情會拖得更久。”
朱元璋把折子合上,靠回椅背:“拖久了,對誰都沒好處?”
“對東宮沒好處。”朱瀚答得極快,“對戶部也沒好處。”
朱元璋的笑意慢慢收起。
“那對你呢?”
朱瀚抬頭,語氣依舊平直:“對臣弟而言,只是換個地方挨看。”
這話說得輕,卻不虛。
朱元璋盯了他半晌,終究沒有再追問,只是揮了揮手:“下去吧。”
朱瀚行禮退下。
朱標站在原地,直到殿門合上,才低聲道:“父皇,皇叔他——”
朱元璋抬手打斷:“朕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案上另一疊尚未翻開的折子上。
“也知道,接下來,會有人坐不住。”
這句話,沒有說給朱標聽,卻偏偏讓朱標聽懂了。
當日午后,工部西庫。
這座庫房靠著舊河工料場,平日里少有人來,只有遇上年度清點或新修河道時,才會熱鬧一陣。
午后的日頭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里浮著,像是多年沒動過。
庫房里卻站了七八個人。
工部主事趙聞站在賬桌前,手里捏著一本舊賬冊,指節(jié)發(fā)白。
他對面,是負責庫料清點的庫吏,正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翻著實數登記。
“再念一遍。”趙聞聲音不高,卻壓得極低。
庫吏咽了口唾沫:“去歲秋修,河道墊基石料,應存——三千四百二十塊。”
“實庫呢?”
“……三千五百零八。”
話一出口,周圍幾個人同時抬頭。
趙聞眉心一跳。
“多出來的?”他問。
庫吏遲疑了一下,才低聲道:“按數,是多了八十八塊。”
趙聞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伸手接過賬冊,親自翻到去年秋修那一頁。
那一頁紙邊角起了毛,顯然被翻過不止一次。
賬面寫得清楚。
撥料、運料、入庫,三道手續(xù)齊全,數字嚴絲合縫。
“這批石料,什么時候入的庫?”趙聞問。
庫吏想了想:“去年十月初,河工停工前三日。”
“誰簽的收?”
“是……地方倉轉運官,蓋的地方印。”
趙聞合上賬冊,指腹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地方倉?”
他抬頭,看向庫房另一側堆放整齊的石料。
那些石料表面有新痕,顯然不是存了一整年的樣子。
“你確定,這八十八塊,是去年那一批?”
庫吏的聲音更低了:“小人不敢確定。”
“那你敢確定什么?”
庫吏抬頭,臉色發(fā)白:“小人敢確定,這一批石料,不是近兩月入的庫。”
趙聞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工部待了十幾年,這種事不是第一次見,卻偏偏最不好處理。
多出來的東西,比少了的更麻煩。
少了,可以追責;多了,往往意味著——賬目被人動過。
“封庫。”趙聞沉聲道。
“主事?”旁邊一名員外郎愣了一下,“這點數量,不至于吧?”
趙聞看了他一眼,沒有解釋。
“封庫,重清。”他重復了一遍,“今日之內,把去年秋修到現在所有出入賬,全拿出來。”
這一封庫,就封出了動靜。
傍晚時分,工部尚書便得了信。
不是庫房上報,而是有人察覺到庫門提前落鎖,順著問了上來。
尚書聽完匯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賬目不符?”
“是。”趙聞低頭,“數量不大,但節(jié)點敏感。”
尚書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去年秋修……那時候,誰在盯這條河道?”
趙聞沒敢接話。
尚書心里卻已經有了數。
“這事,你別再往下動了。”他說,“把現有情況,寫成簡報。”
“送哪兒?”趙聞小心問。
尚書抬眼,看著他。
“都察院。”
夜色未深,折子已送進都察院。
值房里燈火通明。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接過簡報,只掃了一眼,便把紙按在桌上。
“數量多少?”
“八十八塊。”
“賬目齊不齊?”
“賬齊。”
他笑了一聲。
“賬齊,東西不對。”他站起身,“那就不是工部的事了。”
旁邊的御史低聲道:“要不要等明日朝會?”
右僉都御史搖頭。
“這種東西,等一夜,就涼一夜。”
他提筆,直接寫折。
措辭并不鋒利,卻一字一句,都卡在時間、節(jié)點、經手之人上。
寫完,他吹干墨跡,把折子遞給內侍。
“今夜送。”
奉天殿外已排起班次。
文武百官依品級站定,寒氣尚未散盡,殿前白石地上泛著微光。
都察院一行站在文官序列中段,位置不前不后,向來不顯山露水。
右僉都御史站在最前,手里那份折子夾在袖中,并未取出。
鐘聲響起,百官入殿。
朱元璋登座,目光一掃,殿中頓時肅然。
例行奏事依序而上。
吏部、禮部照章回稟,并無波瀾;兵部說的是邊軍操練,數字清楚;輪到工部時,尚書只報了河道修補進度,語氣平穩(wěn),沒有提半句庫房。
這一段,反倒讓人心里一緊。
工部退下后,殿中短暫一靜。
朱元璋抬眼:“都察院。”
右僉都御史出列。
“臣在。”
他并未立刻呈折,而是行禮之后,才緩聲開口:“臣昨日接到工部一份簡報,事涉舊料清點,未敢專斷,特來請示。”
語氣不急不緩,聽不出分量。
朱元璋眉梢微動:“舊料?”
“是。”右僉都御史道,“去年秋修河道,工部西庫清點時,發(fā)現賬物略有出入。”
殿中已有幾道目光抬起。
“出入多少?”朱元璋問。
“不多。”右僉都御史答得很快,“八十余塊石料。”
這數字一出,幾名老臣幾不可察地交換了眼神。
八十余塊,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偏偏卡在“不能一句話帶過”的地方。
朱元璋沒有立刻說話。
右僉都御史繼續(xù)道:“賬冊齊備,手續(xù)完整,只是實庫略多。按例,臣本可退回工部自行厘清,但因節(jié)點牽涉去歲秋修,臣以為,不宜私下處理。”
“所以?”朱元璋淡淡問。
“所以臣請示,是要——”右僉都御史頓了頓,才道,“是由工部自查,還是另派人手,復核一遍流程。”
話說到這里,依舊沒點名任何人。
可殿中已經有人聽懂了。
賬齊、手續(xù)全、東西卻多。
這種事,不怕查,就怕誰來查。
朱元璋的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
“工部。”他開口。
工部尚書立刻出列:“臣在。”
“你怎么看?”
尚書躬身:“回陛下,既然是庫房清點發(fā)現,自當由工部徹查,給都察院一個明白交代。”
右僉都御史沒有反駁,只是補了一句:“工部自查,自是妥當。只是這批料子,當初經手的,并非工部一家。”
這句話很輕,卻像把門推開了一道縫。
朱元璋抬眼:“還有誰?”
“地方倉轉運,兵部調令曾臨時借調,另有河道總署驗收。”右僉都御史一一報出,“賬上皆有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