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鵲見蔡桓公？”
威廉姆斯博士愣了一下，沒聽過這個典故。他饒有興致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陳飛繼續。
哈里森和楚燕萍也有些意外，他們沒想到，在這樣關鍵的場合，陳飛沒有直接拋出高深的理論，而是選擇從一個故事開始。
“這個故事，記載在我們兩千多年前的一本史書里。”陳飛很平靜，在講述一個發生在昨天的事情。
“神醫扁鵲，去拜見一位叫蔡桓公的國君。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對國君說：‘您皮膚的紋理之間，有些小毛病，如果不及時治療會加重。’國君聽了很不高興，他說：‘我身體好得很，你這個醫生，就是想給沒病的人治病，來顯示自己的本事。’扁鵲走了之后，國君對身邊的人說，醫生就是喜歡這樣。”
“十天后，扁鵲又去見他，說：‘您的病，已經到了血脈里，再不治，就要更深了。’國君依然不信，還很不高興。扁鵲只好又走了。”
“又過了十天，扁鵲遠遠地看見國君，掉頭就跑。國君覺得很奇怪，派人去問他為什么跑。扁鵲說：‘病在皮膚紋理，用熱水敷一下就能治好；病在血脈，用針灸和藥石還能達到；病到了腸胃，喝湯藥也還有機會。可現在，病已經深入骨髓，那是生命之神都管不了的事情了，我再也無能為力，所以只能跑了。’”
“果然，五天之后，蔡桓公全身劇痛，派人去找扁鵲，但扁鵲已經逃走了。最后，蔡桓公就病死了。”
故事講完了，會客室里一片安靜。
威廉姆斯博士低著頭，在思索著這個故事背后的含義。
陳飛看著他，緩緩地開口，揭曉了謎底。
“威廉姆斯博士，您看，在這個故事里，扁鵲一共見了蔡桓公三次。每一次，他都準確地判斷出了疾病所處的不同層次和發展階段——從‘在腠理’，到‘在血脈’，再到‘在骨髓’。這個過程，就是中醫的‘辨證’。”
“他用的是什么儀器？什么化驗單？什么CT、核磁？什么都沒有。他用的，只是他的眼睛，和他那套關于人體和疾病發展規律的，深刻的知識體系。”
“現在，我們回到您剛才的問題。”陳飛的目光，變得明亮而有神，“您問我，中醫的‘辨證’，是哲學，是藝術，還是科學？”
“我的答案是，它三者都是，但又都超越了這三者。”
“它源于哲學，因為它看待人體，不是一堆零件的組合，而是一個與天地自然相互感應的，有機的‘小宇宙’。它講究天人合一，講究陰陽平衡。”
“它呈現為藝術，因為它需要醫生運用自己的全部感官，去‘望聞問切’，去體會那些無法被冰冷數字完全概括的，生命體征的細微變化。同一個病，在不同的人身上，表現千差萬別，存乎一心，這其中有藝術的成分。”
“但是，它的內核，卻是一套極其嚴謹的，可以被重復驗證的，科學方法論！”
陳飛開始變得有力。
“為什么這么說？因為兩千年來，無數的中醫醫生，面對一個‘面色萎黃、食少腹脹、失眠多夢’的病人，他們都會通過‘辨證’，得出一個相同的結論——‘心脾兩虛’。然后，他們都會不約而同地，開出以‘歸脾湯’為基礎的方劑。并且，絕大多數病人，在服用之后，癥狀都會得到改善。”
“一個可以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地點，重復操作，并得到相似結果的體系，請問博士，如果這不是科學，那什么是科學？”
威-廉姆斯博士的眼睛，亮了。他被陳飛這番話，徹底吸引住了。
“那為什么，”他追問道，“為什么現代醫學，很難理解和接受你們的這套體系呢？”
“因為維度不同。”陳飛毫不猶豫地回答，“現代醫學，是在一個三維的、物質的、看得見摸得著的維度里，去研究人體。你們把人體分解，從器官到組織，從細胞到分子，你們在‘微觀’的世界里，取得了輝煌的成就。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是，中醫，從一開始，就站在一個更高的維度。它除了研究‘形’（物質身體），更注重研究‘氣’（能量流動）和‘神’（心智精神）。它研究的是，這三者之間，人與自然之間的，動態的、變化的、相互影響的‘關系’。”
“就如扁鵲看病，他看到的，不是一個靜態的病灶，而是一個動態的，正在從表入里，一步步發展的‘病勢’。他所做的，就是在這個過程中，找到那個關鍵的‘病機’，然后‘因勢利導’，截斷它，逆轉它。”
“所以，”陳飛做出了總結，“中醫和西醫，從來都不是對立的。它們就如兩只眼睛看世界，一只是顯微鏡，一只是望遠鏡。顯微鏡能看清細胞的結構，但看不到星空的浩瀚。望遠鏡能看到宇宙的運行，但看不清手掌的紋路。我們真正需要的，是把兩只眼睛，結合起來！”
“而我們的這項研究，‘通過辨證心脾兩虛，來篩選對Akk菌敏感的人群’，就是一次最成功的嘗試。‘心脾兩虛’，是中醫這臺‘望遠鏡’，從宏觀上，看到的那個模糊但正確的方向。而Akk菌，就是現代醫學這臺‘顯微鏡’，在微觀上，找到的那個精準的靶點。兩者結合，才誕生了這個革命性的發現。”
“所以，我今天來到這里，想向您，向米國國立衛生研究院，向整個西方醫學界傳達的，不是讓你們放棄顯微鏡，來學習如何使用望遠鏡。”
陳飛站起身，他的目光掃過墻上那幅經絡圖，掃過整個房間，最后，落回到威廉姆斯博士的臉上，眼神中前所未有的真誠和力量。
“我是來建議，我們是否可以，共同創造一臺，既有望遠鏡的視野，又有顯微鏡的精度的，全新的，能夠完整觀測生命實相的，超級望遠鏡？”
“這，就是我理解的，‘整合醫學’的未來。這，就是我認為的，中醫，能夠為21世紀的人類健康，帶來的，最大的禮物。”
“它不是過去的遺跡，它是未來的燈塔。”
話音落下，會客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楚燕萍和哈里森，已經完全聽呆了。他們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陳飛這番話，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洗禮。
威廉姆斯博士，這位在醫學界浸淫了四十年的權威，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眼神中，從最初的審視，到欣賞，已經變成了一種深深的震撼。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地站起身，用力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聲在小小的會客室里回響，清脆而又有力。
“陳醫生，”威-廉姆斯博士的眼眶，竟然有些微微泛紅，“謝謝你。我研究了一輩子補充與整合醫學，我聽過無數的理論和構想。但是今天，你，為我，為我們所有人，真正地，推開了一扇窗，讓我們看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壯麗的景象。”
他走上前，緊緊地握住陳飛的手。
“下午的報告，我只有一個要求。”
“什么要求？”
“把你剛才對我說的這些話，原封不動地，告訴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