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漫天,將山河染作一片血色。
昏鴉聒噪,盤旋林間更添悲涼。
颯颯金風驟起,拂動千林黃葉,簌簌之聲不絕于耳;玄羽驚飛,掠過天際殘云,惶惶然似有不祥之兆。
陸家莊內。
“爹,你醒醒啊!”
大小武二人死死抱住兀自拍打庭中樹干、狀若瘋魔的武三通,泣不成聲。
武三通的動作漸漸停歇,低頭看著兩個淚流滿面的兒子,眼中掠過一絲清明,又抬頭望向不遠處正以袖拭淚的武三娘,閉目長嘆道:“娘子,為夫對不住你……”
話落,武三娘淚水崩決,撲入武三通懷中,四人相互依偎,淚訴不止。
庭院中,郭芙扶著柯鎮惡,陸立鼎、陸二娘攜陸無雙、程英等人默然佇立,看著這悲喜交加的重逢。
就在這哀戚彌漫,感人至深之時——
忽聽得遠處赤霞黃昏中飄來一陣輕柔的女子歌聲,相隔雖遠,但歌聲吐字清亮。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歌聲甫起,林間群鴉驚飛,嘎嘎亂鳴與歌聲交織,無數黑影在血紅天空下盤旋亂舞。
這原本幽怨的相思之曲,此刻聽在莊內眾人耳中,卻只覺毛骨悚然,仿佛大難臨頭。
歌聲由遠及近,速度驚人,一字一頓間,那聲音已迫近莊外。
待最后一句唱罷,大門緊閉的莊院外,歌聲已近在咫尺。
院內霎時死寂,眾人皆屏息凝神望向緊閉大門。
突然!
“嘭!”的一聲巨響。
門內那粗壯門閂應聲碎裂,兩扇大門轟然向內飛開。
一道杏黃身影,嘴角噙著一抹淺笑,緩步踏入。
正是那赤練仙子李莫愁。
只見她身著道袍,容色嬌媚,明眸皓齒,膚光勝雪,美得令人屏息。
郭芙見狀忽然想起,此人不正是晨間她于舟中之時所見柳下那俏立的寂寥身影么。
但見那李莫愁拂塵輕揚,搭于臂彎,妙目流轉,掃過院內眾人,嗓音嬌柔,吐字卻清晰冷冽道:
“冤有頭,債有主。”
“我李莫愁也非是什么嗜殺成性的積年老魔。”
“今日只取陸家滿門七口性命,上至主人,下至仆婢。”
她目光在柯鎮惡、郭芙、大小武等人身上略作停留,笑意更深,聲音依舊軟綿,“至于諸位路見不平的好漢……”
“我奉勸你們,還是掂量掂量再出手不遲,莫要遺誤自家性命。”
“師傅!”一個十六七歲、身著道袍的少女急急跑到李莫愁身后,微微喘息。
正是李莫愁大弟子洪凌波。
但見李莫愁悠悠踱步,左手抬起,掐了個指訣,目光再次掃過眾人道:
“唔,六個外人……其中竟還有一個老瞎子和三個小娃娃。”她微微偏頭,仿佛在計算時辰,隨即莞爾一笑,“離十年期滿還剩最后一點時辰,想走的,趁現在。”
“莫說我李莫愁不講道理,連累無辜。”
話落,院內氣氛凝重如鉛。
柯鎮惡握緊手中鐵杖,臂上青筋微凸,但一想到郭芙還在身側,便忍住了沖上去與魔頭死斗的沖動。
半個時辰前郭靖養的那只大雕已來此盤旋鳴叫了一圈,想來也快到了,他此刻需先護住郭芙安危才是。
就在柯鎮惡正欲開口呵斥之際,便見那李莫愁身后的小道姑洪凌波已上前一步,叉腰呵斥道:“聽見沒有?”
“拖家帶口就少管閑事!你們都是什么人?”
話音未落——
“嗖——”
破空銳響驟起!
“嗤!”
一道銀光快逾閃電。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再看時,武三通已旋身落地,踉蹌著連退數步才穩住身形。
他驚駭地抬起右手,只見虎口處一道細微血痕,正汩汩涌出漆黑如墨的血水!
面色唰的一下泛白,趕緊強運內力將毒素壓制。
“三通!”
“爹!”
武三娘與大小武同時驚呼,搶上前去攙扶。
“哈哈哈……”李莫愁發出一陣銀鈴般的嬌笑,花枝亂顫,手中拂塵遙遙點向武三通,語氣卻陡然轉寒,“武三通,你我本是同病相憐,今日實不該對我出手偷襲。”
“不過,左右想想。”她眼中寒光一閃,聲音更冷,“若非你當年收養了那個小賤人,何來今日之禍?”
李莫愁眸光一垂,落在武三通發黑的手掌上,嘴角勾起一抹殘忍且得意的笑意,“中了我的冰魄銀針,除非一燈大師親至,否則……”
“哼,神仙難救!”
話落,目光再次投向如臨大敵,將家人護在身后的陸立鼎身上。
臉上兇厲之色瞬間褪去,換上一副悲憫可憐表情道:
“陸二爺,若你兄長尚在,只需他開口求我一句,再休了何沅君那賤人,我或許……還能饒你陸家滿門性命。”她惋惜地輕嘆一聲,語氣又變得冰冷,“可惜啊,你兄長福薄命短,這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陸立鼎臉色鐵青,胸膛起伏,沉聲喝道:“呸!誰要你這女魔頭饒命!”
“陸家上下,今日大不了共赴黃泉,如此見了哥嫂,陸某腰桿也直得起。”
就在這時,郭芙突然上前一步,嬌喝道:“李莫愁,你休要猖狂!”
“你若真無所顧忌,何必藏頭露尾?”
“我勸你趕緊退去,否則等裘大哥到了,你想走也走不了!”
李莫愁轉眸看向郭芙,只見這小女娃膚似玉雪,眉目如畫,哪怕未曾長開,將來定然也是不可方物的大美人。
遇見美麗的事物,總能讓人戾氣消減些許,但見李莫愁竟露出幾分溫和可親笑容道:
“裘大哥?”她輕笑一聲,眼波流轉,“哦,你說的是那位最近在嘉興聲名鵲起的鐵掌幫裘幫主?”
“聽說……還是我所殺的那何家親戚。”
“看來是招惹了一個有點意思的對頭呢。”
“不過——”李莫愁拉長語調,臉上笑意依舊,卻帶著一絲輕蔑,微微搖頭,“莫說是他,便是昔年五絕在此,也休想讓我熄了這報仇之念。”
“更何況那所謂裘幫主不過一個區區少年郎,又能有幾分火候?”
“哼!”柯鎮惡鐵杖重重頓地,發出沉悶聲響,須發皆張,“英雄豈論年齒!裘幫主心懷仁義,為國為民,其胸襟氣度,豈是你這等妖女能夠詆毀的!”
李莫愁目光在柯鎮惡身上仔細打量一番,心中了然。
這老瞎子,必是那飛天蝙蝠柯鎮惡。
他身邊這小女娃如此美貌,想必是郭靖黃蓉之女。
這二人性命……倒是不好輕取,徒惹麻煩。
正當李莫愁思索之際,洪凌波已指著柯鎮惡尖聲呵斥道:
“老瞎子!你是什么東西?這般急著給那人說話,莫非是你家子侄不成?”
她轉而向李莫愁諂媚道:“師傅,徒兒也聽說了那什么裘幫主的名頭,據說……也是個跟這老瞎子一般的人物呢。”
李莫愁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弧度,眼波流轉,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道:
“哦?徒兒說得這般含蓄作甚?不還是一個——瞎——子——么?”
呼呼——
忽聞林濤怒卷,颯颯風聲,但見黃葉翻飛,蕭蕭木落。
赤霞漫天,殘陽如血,孤云蔽空,萬里盡染猩紅。
寒鴉驚啼,繞樹盤旋,惶惶然如喪家之犬。
數片枯蝶隨風舞,一道暗影逐塵來——正打著急旋的落葉,倏忽橫斜,直向那李莫愁后心飄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