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帶著兒媳婦進了閨女的寢殿,一雙孫兒還睡得香甜,她輕柔地探了探孩子的脖子,怕他們熱得捂出汗。
一面照顧孫兒,德妃一面說道:“今歲一開年,便有御史官上折子,告些個黃帶子紅帶子子弟打架斗毆、尋釁滋事,令皇上十分生氣。從前他們喝花酒逛窯子,朝廷和宗人府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這些年,鬧出的荒唐事越來越多,不管不成了?!?/p>
毓溪道:“入關至今,各家各府子孫繁衍,京中黃帶子紅帶子無數,胤禛此前就與媳婦提過,朝廷的差事與官職是粥多僧少,能謀前程能被約束的宗親自然就少,大多是仗著祖蔭吃著朝廷的俸祿,成日里無所事事渾渾噩噩,哪怕能正經做些買賣營生的,已是上上等了?!?/p>
德妃輕嘆:“那些黃帶子都是太祖的兒孫,原本朝廷養著也就養著了,可他們不太平不消停,皇上收拾他們不難,但要徹底整頓綱紀以絕后患,若是太皇太后在世,不過她老人家一句話的事,可你們皇阿瑪即便是當爺爺的人了,在宗親里還是晚輩,有些事施展不開?!?/p>
毓溪道:“額娘,論國法,皇阿瑪乃一朝天子,論家法,皇阿瑪難道不是愛新覺羅唯一的族長?”
德妃笑著問:“咱們可才陪著太后去探望蘇麻喇嬤嬤呢,一國太后紆尊降貴探望一個奴才,你說這該論國法還是家法?”
毓溪坦率地說:“媳婦像是明白的,可又好像明白得不透徹?!?/p>
德妃道:“太后探望的不是蘇麻喇嬤嬤,而是太皇太后,自然那番話,亦是以太皇太后之尊替皇上說出來,因為過些日子,朝廷與宗人府就要整頓綱紀了,誰家的子弟不知收斂非要撞上來,就別怪皇上和宗室不講人情?!?/p>
毓溪問道:“可是,皇祖母還不夠尊貴不夠崇高嗎?”
德妃無奈地點頭:“不夠,遠遠不夠,將來……”
婆媳二人對視,一些話不能說出口,但似乎彼此都領會了,德妃避開了孩子的目光,說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們皇阿瑪沖齡繼位,受了不少宗親的扶持與擁戴,才有今日諸多施展不開的顧慮,可將來就不一樣了,將來,自有將來的新氣象。”
這將來是什么,毓溪心里明白得很,可她不敢輕狂得意,只是垂下目光,恭恭敬敬地聽著。
卻是此刻,弘暉醒了,小家伙一骨碌坐起來,睡得臉蛋紅撲撲,迷迷瞪瞪地打量屋里人,黏糊糊地咕噥著:“弘暉要尿尿……”
毓溪立時喚奶娘來,抱了弘暉去解手,轉身見額娘又坐到了念佟的身邊,似乎怕孫女被驚醒,正溫柔地守護著。
毓溪行來,輕聲道:“額娘,弘暉上書房的事兒,皇阿瑪可對您提過?”
德妃問:“你和胤禛怎么想的?”
毓溪被問住了,沒等回答,就傳來弘暉的哭聲,他似乎沒被伺候舒坦,似乎是才醒了脾氣大,好在奶娘是能讓他安心的人,很快就哄好了。
“額娘,弘暉他還不能十分懂事,可宮里的奴才會看在您的面上,格外優待他。”毓溪說道,“其他孩子若有不服,難免生出矛盾,而皇孫之間爭執打架,與胤禵他們兄弟之間是不同的,出了事可大可小。額娘,倘若皇阿瑪不急著將弘暉接入宮里念書,胤禛和我就還想讓弘暉在家多念兩年書?!?/p>
德妃道:“我聽溫憲說,那么冷的天,你還要求弘暉日日早起去書房,就是為了進宮念書做準備?!?/p>
毓溪頷首:“教弘暉規矩,是胤禛和媳婦的責任,但心疼兒子,不愿他過早被天家的人情世故浸染,是媳婦的私心。”
德妃問:“要是有一天,孩子們一處玩,小哥哥們問弘暉為何不進宮念書,孩子要是答不上來,萬一遭嘲笑欺負,你會不會后悔?”
毓溪想了想,說道:“會因此就欺負人的孩子,即便弘暉日日與他們一同念書,他們也會找其他麻煩和弘暉或是其他孩子過不去,防不過來。真有一天,弘暉因此遭欺負,我心里會難受,但不后悔,也會教著弘暉如何反擊回去。”
德妃道:“好,額娘會轉達給皇阿瑪,只要不耽誤弘暉念書,在家里還是在宮里,并沒什么區別,至于人情世故,本就不是教出來的,在哪兒學都是學?!?/p>
毓溪躬身謝過額娘的體諒和理解,剛好念佟也醒了,而弘暉洗漱罷了跑回來,就霸占著阿奶,不讓姐姐來親近。念佟被乳母帶去洗漱,他又惦記姐姐,巴巴兒地跟著去,連阿奶也不要了。
毓溪攙扶額娘出門往太后那兒去,路上輕聲道:“額娘,您可知太子妃她……”
德妃頷首:“自從那日太子當眾斥責太子妃沒照顧好弘晳后,太子妃就再也不管皇長孫的事了,宜妃娘娘她們都說太子妃有氣性,只有你們皇阿瑪為此難過了好一陣?!?/p>
毓溪問:“皇阿瑪是怪太子妃了嗎?”
德妃搖頭:“皇上是心疼兒媳婦,可他做家翁的,能怎么辦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