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轟然一聲巨響，泥石飛濺，地面被硬生生劈開一道深兩三丈、寬兩丈有余的豁口。可這寬度，比起人工河道五六丈的規格，終究是窄了太多。
不等煙塵散盡，第二座軍陣的氣血巨刃接踵而至。這一擊更顯凌厲，豁口再向前延伸百余丈，堪堪與前一道缺口連成一線。
此時，距離打通河道，僅剩三百步。
趙弘文的臉色卻愈發難看。前兩道攻擊只推進兩百丈，最后一座軍陣雖有四百人，實力最強，可想要一口氣劈開剩余距離，怕是難如登天。
就在最后一座軍陣蓄力待發之際，震耳欲聾的水聲陡然從上游傳來，如同萬馬奔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第一道洪峰，到了！
這是洞庭堤壩崩塌后傾瀉而下的最強一波洪峰。扛住它，平江縣即將成熟的夏糧便能保全；扛不住，洪水倒灌農田，今年百姓便要顆粒無收。
軍陣中的士兵皆是本地人，這話不必多說，人人心頭都跟明鏡似的。他們咬緊牙關，將體內僅剩的氣血盡數催動，甚至有人不惜透支潛能，硬生生擠出幾分力量匯入軍陣。
軍陣上空的紅芒愈發濃郁，幾乎凝成實質。在洪峰抵達人工河道岔口的前一瞬，血色巨刃裹挾著雷霆之勢，狠狠劈向那最后三百步的阻礙！
砰——
煙塵沖天而起，又被瓢潑大雨瞬間澆落。
眾人屏息望去，臉色瞬間慘白。這傾力一擊，只劈開了兩百五十步，余下五十步的土地，依舊頑固地橫亙在河道之間。
絕望，瞬間籠罩了所有人。
三座軍陣已是力竭，士兵們癱軟在地，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短時間內絕無可能再發動第二次攻擊。
趙弘文死死盯著那五十步的距離，心臟狂跳。
他轉頭看向人工河道岔口，只見渾濁的洪峰已然分岔，人工河道因走勢筆直，竟分走了七成以上的水量，僅有三成涌向婆羅江舊河道——那邊暫時無憂，可眼前這最后一道坎，卻成了生死關。
“拼了！”趙弘文深吸一口氣，扭頭看向身旁的信使與蘇辰，“最后這段距離，咱們上！”
話音未落，他已抓起案頭的縣令大印。印璽之上文氣流轉，一道雪亮的光刃呼嘯而出，狠狠劈在那五十步的土地上。
蘇辰與信使也不甘落后，紛紛催動文氣，凝聚光刃接連劈下。
可文修的個人力量，終究難以與軍陣相提并論。哪怕三人戰力都接近三階，聯手一擊也只劈開了十余步，依舊有二十余步的土地，擋在洪水面前。
而此刻，洶涌的洪峰已然撞向那道未打通的土埂！
“轟隆——”
洪水被硬生生阻住，瞬間倒灌回流，激起數丈高的浪頭。
下一刻，更狂暴的水流裹挾著樹木、巨石，再度猛沖而來，眼看就要漫過堤岸，席卷周邊的萬頃良田。
趙弘文雙目赤紅，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無力回天。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水色虛影驟然從昌水河底沖天而起，正是昌水河神！他的神軀微微顫動，顯然已是傾盡了神力。
只見他抬手一揮，那道即將漫堤的洪峰竟陡然凝聚，不再四散奔流，而是化作一柄巨大的水刃，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力量，狠狠撞向那最后二十余步的阻礙！
“轟——！”
一聲震徹天地的巨響，那道頑固的土埂應聲崩碎，泥沙四濺。
滔滔洪水如同脫韁的野馬，順著人工河道洶涌而入，直奔昌水河而去。縱使水流依舊狂暴，卻被牢牢束縛在河道之中，再無漫溢之險。
趙弘文長長地松了口氣，緊繃的身體驟然癱軟了幾分。蘇辰與信使也相視一笑，眼中滿是劫后余生的慶幸。
雨幕之中，昌水河神的身影漸漸淡去，顯然神力消耗過巨，需得返回河中修養。
趙弘文望著奔騰而去的洪峰，又看向遠處安然無恙的農田，嘴角終于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平江縣的危機，暫時解除了。
………
大圍山腳下的高地，早已擠滿了避難的百姓，十數萬人依山而居，密密麻麻的窩棚順著山勢鋪展開來，在陰雨連綿中透著幾分蕭索。
泥濘的地面上，隨處可見孩童啼哭、婦人縫補破舊衣物的身影，風裹著雨絲鉆進窩棚縫隙，惹得不少人裹緊了單薄的衣衫，陣陣壓抑的咳嗽聲在窩棚間此起彼伏，格外刺目。
有人腿腳纏著滲血的布條，是連日趕路失足摔傷；有人正手忙腳亂地扶住被狂風掀翻的窩棚頂，枯枝茅草散落一地，夫妻倆合力拉扯著繩索，臉上滿是疲憊；還有老人蜷縮在窩棚角落，裹著僅有的薄毯，望著滂沱大雨，眼神茫然。
災難帶來的困頓與狼狽，在這片臨時避難所里隨處可見，看得趙弘文心頭沉甸甸的，腳步也不由得放輕了幾分。
可目光掃過之處，亦有令人心安的秩序。
雜亂的窩棚看似無序，實則皆按村鄉劃分區域，界限分明，每個片區都立著簡易木牌，寫著所屬鄉名，一旁支著臨時桌案，幾名縣衙吏員與鄉紳正核對名冊、調配物資，神色肅穆，有條不紊。
每片區域中央，都架著兩口大黑鍋，煙火裊裊，驅散著些許濕冷，一口鍋里熬著濃稠的米粥，米香混著水汽彌漫開來，另一口則咕嘟咕嘟煮著祛寒草藥，苦澀的藥香雖沖，卻讓人心頭安定。
鍋前早已排起長龍，老弱婦孺在前，青壯在后，人人安靜等候，無人喧嘩插隊。
領到米粥的百姓，捧著粗瓷碗小口喝著，暖意順著喉嚨淌進腹中，臉上雖有災難留下的愁緒，眼底卻燃著幾分未滅的希望，低聲交談間，皆是慶幸能分到熱食與草藥，感念著縣衙的周全安排。
趙弘文看著眼前景象，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難掩悵然。
他雖早做籌謀，可天災面前，人力終究有限，這般光景，已是竭盡全力，卻仍有諸多不盡如人意之處。他不敢深想，那些毫無準備的州縣，此刻怕是早已淪為澤國，生靈涂炭，哀鴻遍野。
蘇辰瞧出他心緒沉重，緩步上前輕聲寬慰：“大人，您已然做得極好。此次洞庭大水，波及數郡，咱們平江縣數十萬百姓，傷亡不足千人，這已是曠古未有的佳績。”
“府庫中囤積的糧草物資，足夠全縣食用半年，無憂匱乏。”
“”再者，大人調度得當，境內僅三成良田受淹損毀，余下七成雖會歉收，卻總能有收成落袋，百姓不至于顆粒無收，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趙弘文緩緩頷首，壓下心頭感慨，神色重歸凝重，沉聲吩咐：
“話雖如此，不可掉以輕心。最大的洪峰雖過，后續余波仍不容小覷，你即刻傳令下去，讓各處河堤值守的兵丁與吏員嚴加戒備，日夜巡查，但凡堤壩有滲漏、潰堤之險，務必第一時間飛報，絕不可延誤。”
“行百里者半九十，眼下正是最關鍵的時刻，一步都不能踏錯，需得穩扎穩打，守好這最后一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語氣多了幾分鄭重：“方才一路走來，我聽聞百姓中已有零星雜音，此事你需著重留意。”
“亂世之中，最易滋生禍端，若有奸人趁機煽動民意、散播謠言，務必迅速處置，帶人彈壓，絕不能讓亂象蔓延。另外，你安排人即刻在各片區告示，把縣里的實情與后續安排盡數告知百姓。”
“其一，明說此次災情損失，不瞞不報，讓百姓心中有數；其二，待洪水平息、雨勢漸小，縣衙即刻啟動招工計劃，全縣不限量招募勞工，投入新修水利、拓寬河道、修繕基礎設施，同時幫受災百姓重建房屋。”
“凡前來做工者，管夠口糧，另發額外糧食，足以養活家人。你需言明，眼下縣府拮據，工錢微薄，僅能糊口，望百姓體諒。”
蘇辰聞言，眼中露出笑意，拱手應道：“大人仁心，遠超尋常官吏。這災荒年月，能給百姓一口安穩飯吃，已是天大的恩惠，更何況還能讓他們憑勞力養家糊口，免受饑寒之苦。百姓們感念大人恩德尚且不及，絕不會介意工錢微薄，定會爭相響應。”
趙弘文微微點頭，目光再次投向人群中那縷縷炊煙與有序的長隊，眼底多了幾分堅定。
洪水雖烈，卻沖不垮平江縣的根基，更沖不散百姓心中的希望，只要熬過這難關，借著水利興修、河道拓通的契機，平江縣定能趁勢而起，迎來更興旺的光景。
一旁排隊領粥的老丈見了他，顫巍巍拱手行禮，口中念著“謝大人周全”，周遭百姓聞聲，也紛紛側目行禮，一聲聲感念之語，在風雨中匯聚，格外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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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最強洪峰過境，平江縣便能徹底安枕無憂，沒曾想后續幾日，婆羅江與昌水河的水位竟還在持續攀升，渾濁的河水步步逼近堤岸，浪頭拍打著新加固的堤壩，發出沉悶的轟隆聲，眼見便要漫過堤沿，再度釀成險情。
趙弘文立在河堤之上，望著不斷上漲的水位，眉頭擰成了死結，滿心憂愁。
先前的籌謀皆針對洞庭潰堤的洪峰，可眼下這般水勢不減反增，實在反常。
他當即派人四下探查，不過半日，斥候便匆匆回報，帶來的消息讓滿縣衙官吏皆心頭一沉——并非再有堤壩崩塌，而是湖省全域連日暴雨不停，山間積水、地下暗流盡數匯入江河，全省水量齊齊激增，這般天災，人力根本無從阻攔。
雨不停，水便不退，長此以往，縱是地勢稍高之地，遲早也會被洪水淹沒。
縣衙議事廳內，愁云慘淡。災后重建、險情預防，眾人皆能按部就班應對，可面對這連綿不絕的暴雨天災，滿室文武將官皆是束手無策，一個個面色凝重，鴉雀無聲，唯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聽得人心煩意亂。
趙弘文端坐主位，指尖輕叩桌案，亦是滿心焦灼，縱有萬般手段，在天道天災面前，竟也有幾分力不從心。
就在這時，他心頭忽然一動，一股磅礴浩瀚的波動，順著身側縣令大印聯結的氣運秩序法網，驟然席卷而來。
那波動威嚴厚重，帶著至高無上的煌煌天威，令人心神震顫。
趙弘文猛地抬手祭出縣令大印，印身微光流轉，他凝神細感，周遭六房房書亦是神色異動，紛紛祭出各自官印，眉宇間滿是疑惑，顯然都察覺到了秩序法網中的異常。
不等眾人開口相詢，朱見濟陡然睜眼，神色凝重，沉聲喝道：“走，出去看看！”
眾人連忙隨他走出縣衙，來到門前空曠之地，抬眼望去的瞬間，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盡數陷入極致的震撼之中，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只見北方天際，一道通體鎏金的五爪金龍破壁而出，龍軀蜿蜒數百丈，鱗爪生輝，威嚴赫赫，翱翔于蒼穹之上，每一次擺尾騰挪，都帶著撼天動地的威勢。
隨著金龍舞動，原本籠罩整個湖省上空、連日不散的濃厚烏云，竟如同被無形大手牽引，緩緩向著東方移動，層層疊疊的黑云褪去，露出后方久違的澄澈天際。
這般天地異象，壯觀到極致，震撼人心，趙弘文等人仰著頭，久久無法回神，只覺自身渺小如塵埃。
就在此時，趙弘文手中的縣令大印驟然發熱，一道清晰的訊息傳入他腦海之中——是大乾氣運金龍現世出手！
這氣運金龍，乃是大乾國運具象化，身負莫大威能，可每一次異動，都要消耗海量國運，非天大危急絕難動用。
而這具象化的氣運金龍，更是有著半步七階的實力，堪比半步大儒，在這半圣不出、圣人隱匿的時代，已是世間最頂尖的力量。
眾人望著金龍牽引著漫天烏云向東飄去，才真正體會到半步大儒的恐怖威勢，怪不得昔日大儒隨筆便能造就秘境，有這般改天換地的威能，便也不足為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