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云清婳還在睡夢中，枕邊人便悄無聲息地起身穿衣。
王顯正想召人進(jìn)來伺候洗漱，裴墨染便比出一個噤聲的手勢。
“當(dāng)心吵到皇后。”裴墨染輕斥。
王顯連連點頭，“是。”
他殷切地奉承道：“皇后娘娘對皇上越發(fā)關(guān)心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皇后娘娘遲早會對您敞開心扉。”
裴墨染冷嘁了一聲，臉上緊繃的線條卻有了松動。
“皇后如何對朕都好，一切朕都照單全收。”
王顯不禁在心中感慨皇上對皇后的情深。
飛霜站在門外，只覺得無比諷刺。
倘若皇上當(dāng)真這么灑脫，他跟主子何須走到這一步？
裴墨染的眼眸一輪，射向萬嬤嬤。
“可有什么發(fā)現(xiàn)？”
萬嬤嬤心領(lǐng)神會，她上前福禮，沉吟一聲道：“老奴并未覺察到不妥，但總覺得哪里不對……”
裴墨染的表情變幻莫測。
他想到昨晚的雞湯，語氣輕柔，“蠻蠻服下了失憶藥，應(yīng)該不會有異動，你別把她逼得太緊。”
“遵命，但是老奴……”
裴墨染的劍眉一沉，打斷她的話，“夠了！朕知道你們私下對蠻蠻頗有微詞。總覺得她不似其他女子安分，算計太多，朕得到太少。但這都是朕自愿的，一個愿打一個愿挨，你們要怪就怪朕。”
“老奴不敢！”萬嬤嬤連忙跪地叩首。
飛霜才松了一口氣，可緊接著男人低沉好似地獄中傳來的聲音壓了下來，“看緊蠻蠻身邊的人，蠻蠻雖無異心，可她身邊不安分的害蟲太多。”
話畢，他的眼角的余光似從飛霜的臉上掃過。
飛霜的面皮升溫，背后出了一層冷汗，身軀輕顫著。
“是。”萬嬤嬤的眼中射出精光。
裴墨染目視前方，就跟沒看見飛霜似的，氣勢不凡地離開。
若是仔細(xì)看，會發(fā)現(xiàn)矜貴冷冽，不茍言笑的帝王手中還摩挲著雙燕荷包。
他也不想如此監(jiān)視蠻蠻。
可如今的一切都是他偷來的，所以他心虛、不安，害怕蠻蠻恢復(fù)記憶后恨他，害怕真相被戳穿。
……
晌午時，飛霜進(jìn)來通傳，“主子，賢妃娘娘求見。”
云清婳站在窗前，她穿著淺黃色文鳳中衣，纖細(xì)的腰肢在金色腰封的束縛下襯出了曼妙的身形。
她捏著剪子，修剪著盆景上多余的枝葉，“不見。”
“皇后娘娘，您失憶前跟賢妃娘娘情同姐妹，不如見見賢妃，或許能想起點過往。”萬嬤嬤慈祥地端來一碗甜羹。
云清婳捧著甜羹，徐徐地?fù)u頭，“本宮已經(jīng)不記得了，與生人見面反倒尷尬，何必勞心費神？”
萬嬤嬤還想再勸，可云清婳冷了臉，她只好噤聲。
她不由得在心中惋惜。
若是云清婳跟魏嫻見面，她定能看出端倪，抓住把柄。
看到至親至信之人，總會流露出蛛絲馬跡。
她不信云清婳能心如止水。
沒錯！
萬嬤嬤懷疑云清婳沒有失憶。
沒有證據(jù)，僅僅是一種直覺。
云清婳喝著甜羹，味同嚼蠟。
整日被囚禁在裴墨染的眼皮子底下，她很想見魏嫻，但她現(xiàn)在做的事太過危險。
一旦東窗事發(fā)，后果不堪設(shè)想。
她不能牽扯上任何人。
更何況，萬嬤嬤不就是想抓住她的把柄？她怎會傻到給萬嬤嬤機會？
“好了，有功夫見不相干的人，還不如給皇上燉點護(hù)肝潤肺的湯，萬嬤嬤不如跟本宮一起準(zhǔn)備？”云清婳扶著桌案起身。
此事對皇上有利，萬嬤嬤自然不會拒絕。
她忙不迭頷首，“是。”
……
秋去冬來，一眨眼，三個月過去。
萬壽節(jié)快來了。
已近年關(guān)，政務(wù)愈發(fā)繁忙。
京城終于迎來了第一場大雪。
今年的冬日格外漫長寒冷。
鵝毛大雪層層落下，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
穿著紅袍的臣子成群結(jié)隊前往御書房，他們踩在雪上發(fā)出噗呲噗呲的聲響。
窗外的松柏似蓋上了一層白絨被，但依舊像哨兵似的筆直地挺立著。
屋檐下凝結(jié)了數(shù)根晶瑩尖銳的冰柱。
將熱水潑到庭院，幾息間恨不得都能結(jié)冰。
光是站在蕭蕭的寒風(fēng)里，干燥的風(fēng)都像刀片似的，把臉蛋刮得皸紅。
“咳咳咳……”
御書房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咳嗽聲。
上首，裴墨染面容痛苦的咳了半晌，肺音渾濁，仿佛五臟六腑都被牽連。
他原本英氣煥發(fā)的俊顏，晦暗不少，他的眼下泛著青黑，眼窩加深，臉看上去瘦削了不少。
諸葛賢等眾人臣子面面相覷。
他們的眼中流露出擔(dān)憂。
自從入冬，皇上便開始咳嗽。
快一個月了，咳疾一直不見好轉(zhuǎn)。
“天氣驟寒，還望皇上顧念龍體。皇上咳疾月余，不如找太醫(yī)看看？”諸葛賢拱手。
裴墨染不屑的嗤笑，他深邃的輪廓顯得更加棱角分明，灰敗的臉色讓他看起來陰鷙。
“真是難得，諸葛次輔居然嫌棄朕身子差了？”他打趣。
“微臣不敢，微臣失言，還望皇上恕罪！”諸葛賢蹙眉，他的腰一沉再沉，快要跪下。
裴墨染將奏折闔住，放在一邊。
他一貫冷漠倨傲的臉上出現(xiàn)了裂縫，似有陽光泄出，“無妨，太醫(yī)看過了。皇后怕冷，殿中燒足了地龍，一冷一熱，朕便寒氣入體，久久難愈，過了冬天就好了。”
“……”
眾官員的臉上不由得露出曖昧的笑。
有些年紀(jì)大的臣子，老臉都紅透了。
幾個將軍暗暗翻白眼。
問您了嗎？您就回答？
顯擺什么啊？
可諸葛賢眼中的憂慮并未消退，他拱手道：“伏惟陛下，以龍體為要。君身安則天下定，社稷興賴陛下康健啊。”
其他官員見狀紛紛斂住害臊的表情，異口同聲道：“還請陛下保重龍體，以固國本。”
裴墨染莫名煩躁，這些日子他心火難消，渾身不快，一點就炸。
這些混賬是在暗諷蠻蠻是妖后不成？
他鬢角的青筋鼓起，怒道：“你們管起朕了？朕在西北歷練之時，你們在哪里？京城的雪比得上塞外的不成？”
眾人一愣，惶恐跪地，“陛下息怒。”
他們不明白為何皇上突然就生氣了。
關(guān)心龍體還有錯了？
“……”諸葛賢望著他的臉，表情捎帶著擔(dān)憂與惋惜。
離開御書房后，他踩著月色，在凌冽的寒風(fēng)中去了文華殿。
這是太子出閣理政之所。
他趕到時，承基正批完最后一本奏折。
“諸葛次輔。”承基站起身，恭敬地拱手。
在這個世上，他看不上許多人。
甚至爹娘，他都一度覺得有很大的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