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雪薔眼神猶豫道，“歸你們所用，能給韋氏什么好處？”
“不要問能給韋氏什么好處。”
老頭和和氣氣的說道，“我們知道你們暗中和京兆杜氏結盟，但我們同樣知道，如果潼關守不住，打到長安，太原王氏和范陽盧氏會直接將你們賣了。”
“還有，你一個側室所出，文脈堂都進不去，你談什么韋氏？”
“你應該想你能夠有什么好處，我能代替圣上回答你的是，可能十年之后，你才是韋氏。”
十年之后，你才是韋氏。
這句話在韋雪薔的心中響起的剎那，她的體內仿佛有一座巨大的雪山在崩塌。
別的人說這種話根本不可能給她這種感受，但此時面前的這人，卻是代表皇帝在說這句話。
但這和氣的老頭還未停止說話，他繼續和和氣氣，好像在介紹商鋪之中的某件商品一樣，不緊不慢的接著說道，“韋氏文脈堂下轄六個分堂，掌管著韋氏的一切事物，決定了韋氏之中哪些人去陣前送死，哪些人去身居高位，哪些人過好日子，哪些人一輩子吃苦。六個分堂之中，你們暗隼堂是所有分堂乃至文脈堂的耳目，暗隼堂堂主韋振青除了修為比你高，一個可以打你好幾個之外，其余能力和你相去甚遠，暗隼堂的絕大多數事物，其實都是你在統籌。但韋振青修為遠高于你，除了他手中有件神通物殘器之外，最大的原因，只不過是因為他是韋氏大房所出，他得到的是韋氏的秘法大啟真經。你所修的只不過是韋氏第二流的法門鴻爐真經，這法門其實底子不差，但給一名女修來修，你天賦哪怕再高一倍，這輩子也不可能打得過韋振青。”
“臟活累活都你來干，功勞就是韋振青拿大頭，你這一輩子再怎么干，可能搏的也是一個分堂堂主。我之所以來和你談，是因為我實在想不出什么理由，你會拒絕我們的提議。文脈堂既然給不了你要的，那你就可以自己造一個文脈堂。”
韋雪薔嘆了口氣。
她在韋氏做的原本就是最隱秘的事情，結果弄了半天，別人早就將她的老底摸得一清二楚，現在她還有什么可以選擇的余地？
也就在這個時候，這個和和氣氣的老頭又突然說了一句，“剛剛那個叫做林海平的人背后站著的是吳郡張氏，但現在這個時候，吳郡張氏應該快沒了。”
韋雪薔的膚色原本很白，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的面色變得更白。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皇帝是從不任性，一直都很講道理的，然而事實卻是，皇帝蠻橫起來，可以比任何人都蠻橫，可以一夜之間，就讓一個橫亙兩個朝代的望族從此煙消云散。
這個老頭沒有吹牛。
當他在和和氣氣的和韋雪薔說起這些時，吳郡的七進大宅外火把如龍，鐵甲的碰撞聲已經驚飛滿樹棲鴉，一名管家剛剛在院墻之上顯現出身影，他一聲“何方狂徒”才剛剛出口，驚風箭的嘶鳴聲就已經響起。他的咽喉瞬間就被洞穿。
后院佛堂里，族長張岱著看著那些供奉了三百余年的先祖牌位，聽著不斷響起的箭矢破空聲和刀兵斬入血肉的聲音，他忍不住苦笑著搖了搖頭，“竟然連審都不審…直接滅族…”
……
“什么人？”
那名使用劍丸法門的修行者死去的剎那，李去咎震驚的轉頭看向皇帝。
“盧氏第三房隱藏著大供奉，叫做白玉鷹，用的劍丸法門來自前朝皇庭供奉秋山道人。”皇帝看了他一眼，“至于殺了他的那個，我也不知道是誰，我也不知道是誰這么厲害，能夠瞬息之間就將這人給殺了。”
李去咎想了想，問道，“這白玉鷹很強？”
皇帝在心中認真比較了一下，然后解釋道，“應該比李得意還強一些，但不如沖謙。”
李去咎倒吸了一口冷氣，“這人這么強？”
皇帝看了他一眼，“劍丸法門，可不是一般的法門。”
李去咎頓時覺得背心有點發冷，“殺這白玉鷹的人不是你的人？”
皇帝點了點頭，“真不是。”
“白玉鷹應該是來對付你的人，那這人一出手就殺了白玉鷹，至少在別人的眼中，肯定就是你的人了。”李去咎說道。
皇帝微微一笑，“應該是這個道理。”
李去咎蹙眉道，“突然冒出這樣一個人攪局，我看今晚上原本想要出手的人，也未必敢來揮刀弄劍的了。”
皇帝搖了搖頭，“這不是曲江上的比劍，今夜絕大多數人恐怕都不會想著用這種刺殺手段就能對付得了我。按我所知，楊氏的陰邪造煞手段和諸多法器并未流入安知鹿的手中，李氏機要處在真龍上得到的很多東西，以及這些年在地宮之中的所得，大多也不知所蹤。這些東西不會無緣無故的消失，它們既然大多不在現在李氏機要處的那些人手中，那一定會變成某種東西來到我的面前。”
李去咎眉頭皺得更深了一些。
這個時候皇帝的聲音又平靜的傳入他的耳廓，“那些人始終覺得真龍是這世間最為強大之物，始終不相信沈七七和我能夠完全鎮壓得住真龍念力。他們心中固執的認為，我們能夠鎮壓得住邪化，只是和服毒一樣，毒藥的量不夠而已。只是我就不明白他們為何不能明白一個簡單的道理，這條真龍也只是祖龍地宮孕育而生的東西。被真龍念侵襲邪化，到底是鎮壓不住真龍念力，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但不管如何，這些真龍物流傳在外，對于大唐的長治久安而言，也是很大的禍患，今夜就算不能吸引出所有這些東西，我至少也要弄清這些東西背后是誰在把持。既然已經有了這樣的兵禍，亂象橫生，那乘著此亂，好歹也要將這些事情一并解決了。”
李去咎深鎖著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他有些感慨的沉默了數個呼吸，然后認真問道，“好氣魄，鎮壓惡龍念的手段，是不是就是這種氣魄？”
“你就真的這么好奇？”皇帝笑了笑，但他的笑容很快就變得黯淡，“其實真正的手段，是舍己。自己這臭皮囊，自己的命都可以隨時舍去，那一點惡龍念，又如何能夠蒙蔽你的雙目，蠱惑你的心神。”
“舍己。”李去咎還未說什么，高臺下石階上的尉遲敬神卻是一下子站了起來，大聲贊嘆，“好好好！佩服。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你這混賬小子，耳朵倒是靈光，看來有些偷聽人說話的法門。”李去咎頓時忍不住罵了起來，“而且你這混賬小子學人文縐縐的做什么，還勝讀十年書，我看你總共加起來都沒讀過兩年書。”
尉遲敬神笑了笑，“讀書是讀過幾年，就是讀不進去而已。”
皇帝收斂了笑意，平靜道，“來了。”
高臺周圍因為皇帝的手段而陣前反水的修行者已經聚集了七十余人，此時這七十余名修行者隨著皇帝這一聲“來了”，同時渾身惡寒，他們整個身體都不受控制的戰栗起來。
他們都不敢相信，平時連死亡都不怎么畏懼的自己，竟然會因為突然席卷過來的氣機而不受控制的戰栗。
這似乎不只是死亡的威脅，而是一種連骨頭渣子都會被嚼碎吞噬的感覺。
這種可怖的，仿佛來自完全不同層級的生靈的氣息，來自于他們頭頂上方的云層之中。
當他們所有人駭然的抬頭看向高空時，那些云層已經變成了詭異的暗紅色，就像是一團團剛剛凝凍的鮮血。
云層之中出現了一道裂口，起初只是一線略微鮮艷一些的紅色，轉瞬便擴張成橫貫天際的溝壑。
一片駭然的驚呼聲響起。
那條裂口深處有什么東西在蠕動，又像是搗爛的血肉，又像是元氣的凝聚物，時而糾結如萬千條臍帶，時而滾動流淌，像是融化的脂肪，偶爾凸顯起無數布滿血絲的圓球，像是無數雙死不瞑目，對著這人世間有著深深惡意的眼球。
它的每一次變化都帶著一種恐怖的威壓，讓月臺驛空氣之中發出琉璃碎裂般的脆響。
一股股紊亂而強悍到了極點的精神念力，就像是數十個擁有精神神通，但又發瘋了的大修士在云層之中紊亂的揮灑自己的精神神通，僅是沖擊到地上的余波，都讓這些修行者感到自己的腦子在崩解，在變成融化的脂肪。
在下一剎那，大團大團的暗紅色云團，從那道裂口之中不斷墜落下來。
這些暗紅色的云團在空中迅速拉長，就像是一段段粗大的腸子，但它的底部，卻漸漸凸顯出一個個扭曲的人影。
與此同時，轟的一聲巨響，那道裂口之中下起了血雨。
紅白色相間的雨水不是一滴滴墜落，而是在空中拉長，延伸，就像是無數血管，上面沾染著骨髓和腦髓。
“生怕不夠對付我，把很多真龍物拼合的一個怪物？”
皇帝的話語依舊平靜，但他體內的鮮血和真氣在此時也似乎不受他控制般劇烈的震蕩，他的身后甚至也流淌出無數縷詭異的氣流，那尊六臂魔神法相，在他的身后迅速凝聚起來。
石階上一名修行者駭然的叫出聲來。
他看到自己的靴底陷入了石階，而石階似乎已經變成某種柔軟的血肉組織，正在以一種怪異的節奏收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