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景皇帝揮手,大太監魏謹之立即會意,尖著聲音道:“各位大人,時辰已不早了,陛下該歇息了,你們也盡快出宮吧。”群臣屏息,紛紛躬身退下,殿內燭火微微搖曳,
群臣紛紛識趣告退,殿內漸漸安靜下來。
陳冬生見其他人都走了,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走還是留,正不知所措間,旁邊傳來一道壓迫聲音:“你還跪在這里作甚。”
陳冬生抬頭看去,詫異了一瞬,沒想到說話的是蘇閣老。
因舞弊案事件,張首輔請辭,次輔王常也沒出現,只來了蘇閣老和萬閣老。
陳冬生起身,跪的太久,猛地起來雙腿發麻,怕在殿中失儀,他走得極慢,一步步往外退去。
走了殿門后,陳冬生發現蘇閣老還站在那,好像在等他。
陳冬生不敢確定,秉承著禮多人不怪的原則,還是停下腳步,躬身一禮。
蘇閣老瞥了他一眼,道:“陳貢士可真忙。”
陳冬生放低了姿態,假裝沒懂他話里的嘲諷,“在蘇閣老面前,不敢稱忙,您日理萬機,為國事操勞,才是真正的辛苦。”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剛才在殿中爭論,陳冬生也看出點門道,沖鋒陷陣的不是這些高官,他們只需要在關鍵時刻說句話,立馬就有無數人跳出來搖旗吶喊。
而蘇閣老似乎站在張首輔的對立面,他們借科場案發難,一口咬定張顏安作弊是張家所為,想要借此打壓張黨。
而自已,在皇帝問話中,明確表示張顏安沒作弊。
這樣看來,他與蘇閣老立場相左,張黨的人沒找他,反倒是蘇閣老主動找他搭話。
蘇閣老對他拍的馬屁絲毫不為所動,而是仔細打量眼前的人。
看似謹小慎微,實則膽大包天,就算是乾清宮,也敢理直氣壯說出自已的猜測,還敢與官員爭論。
他絕對不是表面上看著這般懦弱。
這些年,他們與張黨斗的你死我活,趁著丁憂的三年,搞了許多動作,卻始終未能徹底扳倒對方。
之前還弄了山匪一案,原本想借著這個由頭,把湖廣地方的官員盡數清洗,結果卻被張黨反將一軍,借剿匪之事安插了許多親信。
這次他們弄出科舉舞弊,原想把張首輔牽扯進來,就算不能扳倒他,也要讓張黨元氣大傷。
而皇帝面對張首輔的請辭卻遲遲未決,顯然不愿輕易動張黨,而張黨那邊也推出來了替罪羊,這把火怎么燒也燒不到張首輔身上。
算來算去,他怎么也沒算到跳出來個證人,還鬧出這么大的風波,今日過后,此事再難深究,張黨根基依然牢固。
蘇閣老也不著急,動不了張黨,就憑著他今日所作所為,離死期也不遠了。
當今圣上可不會偏袒張黨,恐怕也在心里也在日日思索怎么把張黨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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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出宮門,一輛馬車停在了他面前。
小廝深深作揖,腰彎得幾乎成了九十度,聲音壓得極低:“陳公子,家主命小人在此等候,煩請您上車。”
陳冬生防備看著他,“你們家主是誰?”
小廝下巴抬高了兩分,頗為自豪,“小人是張家的小廝。”
陳冬生立即反應過來,這是張府的人,看來自已的一舉一動都在張府的監視下。
陳冬生想到了在禮部收到的紙條,難道這是張府的試探?
四周,有人向自已這邊看來。
陳冬生腦子飛速運轉,權衡利弊。
如果上了張府的馬車,意味著站隊張黨,將再無轉圜余地。
如果拒絕了,就要得罪張府了。
“陳公子,請上車吧,已備好熱茶,就等您了。”
陳冬生想了想,開口道:“實不相瞞,天色不早了,我還得回報國寺,請替我向首輔大人問好,改日必登門拜訪。”
小廝神色微僵,似乎沒想到他會拒絕,“陳公子,張府是許多人遞拜帖都未必能進的地方,您這般推辭,怕是不妥。”
“時不湊巧,實在是抱歉。”
小廝見勸不動,只得拱手退開一步,轉身離開。
馬車緩緩駛離,陳冬生立在原地。
都已經得罪五衙門,也遭了當今圣上記恨,再多一個張府似乎也沒什么大不了。
經過告御狀這么一鬧,起碼短時間內他不會有生命危險,那些人就算想要他的命,也會等風頭過去。
等死是不可能的,他必須主動出擊。
這天地下,能保住他的,只能是天子了,可要怎么樣才能得天子庇護?
他一時間也想不出個所以然,罷了,想不通就不想了,當務之急是先回報國寺。
陳冬生抬腳往城門走。
而他并不知道,宮門外發生的事瞞不過眾人的視線,各方勢力都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當然,天子那里也不例外。
“陳貢士沒有上張府的馬車,而是出了城,往報國寺方向去了。”
御案前的燭火微微晃動,天子擱下朱筆,道:“他倒是聰明。”
龍案上擺著履歷冊,正是關于陳冬生的,背景干凈,雖是張仕文祖籍地卻與張黨無牽連。
今日宮門口的一切,是故意為之嗎?
元景皇帝的視線落在陳冬生名字上,良久,才道:“再仔細查查他的背景。”
魏謹之心領神會,看來官家還是起了惜才之心。
·
出了城,陳冬生一路上是用跑的,到報國寺山門時,天色已暗。
守門的小沙彌看到是他,急忙打開側門讓他進來,低聲道:“陳施主快進來吧。”
陳冬生跟小沙彌道謝之后,往偏院而去。
叩叩叩。
里面傳來陳大柱的聲音,“誰啊?”
“大伯,是我,冬生。”
房門立馬被打開,陳大柱見到是他,高興地差點跳起來。
“冬生,你可算是回來了。”
陳知勉和陳放聽到動靜,也都從屋里迎了出來。
陳冬生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先進屋。”
屋內點起一盞油燈,四人圍坐,陳知勉小聲道:“冬生,沒事吧?”
“暫時沒事了。”
“什么意思?怎么叫暫時?”陳知勉心提到了嗓子眼。
陳冬生也不知道該從何解釋,自已得罪了太多人了。
“知勉叔,你不用擔心,馬上就要殿試了,殿試之后便要授官,到那時就知道了。”
陳知勉聽得云里霧里,一想到陳冬生都是貢士了,就待殿試后成為進士。
這可是族里最厲害的人,所想所行,哪里是自已能理解的,聽他的準沒錯。